第八十六章猩红色
? 诺曼很久没回来，柯尔实在坐不住，于是动身去找。
沿着附近的林子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诺曼的踪影，于是柯尔打算再往森林深处走去。
而这时，背后一阵轻轻的喘气引起了柯尔的注意。
“诺曼？”柯尔立即转身，向着黑漆漆的空气喊道。
可是没有回音。
于是柯尔再一次问：“是诺曼吗？”
仍是没有回声。
漆黑的夜晚只有树叶被风吹得摇曳的沙沙声。
听错了？
于是柯尔继续向前走，越走进森林，周遭的潮湿气味越浓。
又找了一圈还是寻不到半个人影，再往前就离得太远了，柯尔只得暂时回到营地，因为帕兰奇在等他。
望着柯尔归来时失望的脸色，帕兰奇垂下眉毛，移开位置，让柯尔坐下。
“没找到人？”帕兰奇拨弄篝火。
“嗯。”柯尔摇头，“四周都找过了，不知上哪儿去了。”
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心。
叹口气，帕兰奇转头过来，说：“他会回来的。”
知道帕兰奇只是安慰自己，柯尔微微点头，偏头望向火焰，低声应道：“嗯。”
心中还是担心。
帕兰奇则淡淡望了柯尔几眼，说：“因为你在这里，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自己在这里，他就会回来？
真是奇怪的理由。
然而，尽管是奇怪的理由，柯尔却不禁想起诺曼央求自己不要离开他的时候，那双疯狂的丶因为害怕独孤而仿佛快要把自己吃掉的骇人目光，又觉得帕兰奇说的很对。
诺曼不会离开的。
他会回来。
柯尔打从心里相信着，也仍免不住担忧，以至他一夜无眠。
诺曼差不多天亮才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一回来就躺在柯尔身后，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当即的，柯尔睁开双眼，然而他刚想转身，却闻到了血腥味。
诺曼受了伤。
“诺……”开口。
“现在，请不要说话，乖乖躺在我怀里。”轻声而温柔的语气，贴合在耳畔，传入心田。
不知不觉，柯尔点了头，也没回头，说：“嗯，我知道了。”
“谢谢你。”诺曼似乎笑了，然后轻轻用额头抵着柯尔的肩膀，不久，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诺曼，睡着了。
他似乎睡得很沈很沈，可双臂一直紧紧拥着柯尔，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柯尔发现，他的身体有点僵硬，手指也很冷，小心向后斜睨过去，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乱糟糟的棕发上带着清晨沾上的露水。
于是心软了下来，柯尔没有动弹，也没说话，只默默任由诺曼抱住，背脊传来诺曼微凉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柯尔轻轻伸出手，抓住了他泛凉的手指，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这样可以更温暖。
黎明前的空气微凉而稀薄，篝火已经熄灭，四周暗黑而静寂，然而却无法忽略他紧贴在背后的那颗心脏，那强烈稳重的心跳声，是那么熟悉，仿佛能驱走黎明前的所有不安。
因为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也最难熬的时刻。
如果两个人一起的话，就不会害怕。
而这时，脑子就着那点点温暖，有些恍惚的影子开始渐渐浮现在脑海中，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一场梦。梦中，也是这样的夜晚，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眼前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他的怀中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兽人。
“害怕吗？”那孩子问。
是谁？
柯尔好奇走进，可那两个孩子像是根本就没看到自己似的，依然蜷缩在地上，他们的旁边有一小堆篝火，两人冷得瑟瑟发抖。觉着可怜，他想去将火点旺，可却根本无法碰触任何物品，他楞了一下，而后望着自己的手，苦笑了出来。
原来真的可以觉察到自己在做梦啊。
无奈地摇头，然而不管那么多，柯尔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只小兽人吸引过去，因为他尽管抖得牙齿都颤抖的发出了声音，却仍倔强地摇头，对那孩子说：“不，我一点都不害怕。”
耳朵却一直在抖。
“……回家去吧。”孩子露出不忍的表情，低声劝道。
“嗯？”睁大眼，仰头。
“明天就回家去，这里太危险了。”轻轻的，低下了头。
“那你呢？一起回去吗？”小兽人问。
“不，我……我还留在这，回去的话，大人们会生气的。”那孩子无奈地擡起头，冲小兽人笑了笑。
“我不要！”清亮的童音立即打断孩子的话语，小兽人鼓着脸，死死瞪过去，然后扁着嘴说，“我不要留你一个人，我也要留下来。”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不要不要！我就要留下来！”推开孩子的怀抱，小兽人开始撒泼耍赖。
许久，孩子动了动唇角，问道：“……为什么。”
声音宛如细蚊。
“因为，”小兽人的眼眶红了，一把抓住衣袖，扑过去，死死盯着那孩子的双眸，非常认真地开口说道，“我不想跟你分开，如果分开的话，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死的。”
眼眸悄悄黯淡。
“我不想让你死掉。”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那只弱小的兽人这么说。
“我不会死的。”安慰似的话语，说得非常勉强。
“骗人。”
“我真的不会死的。”苦涩微笑道。
“骗人骗人骗人！”狠狠地狂叫，最后变成了大哭。
孩子着了急，连忙连哄带骗又抱住小兽人，而最终，直到涕泪满面，哭得疲倦了，小兽人才得以安然入眠，依然是蜷缩在那孩子的怀里，脸蛋脏得一塌糊涂，但那孩子仍不住用脸蹭了蹭，那么珍惜的。
“明明留下的是我，你却哭成了泪人，明明嘴里说着任性的话，可你的心比谁都要善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谢谢你，诺曼，真的谢谢你……”
……诺曼？
柯尔好似旁观者般看着这一幕，内心深深撼动着。
而那只小兽人，那别扭的性格，那双真挚的琥珀色眼眸，柯尔的心在颤抖。
这难道是……
然而这时候画面一转，柯尔看见那孩子偷偷把还没睡醒的小兽人带到林子出口，本想没有悲伤的分别，但他还是一边哭着一边独自跑进森林，然后跌在泥沼里面。
危险──
眼看不断下陷的孩子，柯尔想要抓住孩子的手，然而，他忽然想起，这只是梦。最终，他只能看着孩子拼命游移着身体，一步步用手扒着湿软的沼泽，回到岸边。
孩子想活下去，眼里是再明显不过的求生欲望。
虽然他在哭，虽然他没有力气，虽然他很清楚，没有人会救他。
艰难的，痛苦的，煎熬的并不是生活，而是孤独的心。
柯尔亦步亦趋跟在那孩子后面，微微握紧了手。
湿臭的身体，泥泞的脚步，失落的眼眸，每一个期盼温度的黎明，却发现唯独亲爱的绝望不曾走远，于是一直在心中呼喊，呼唤着谁的到来。所以强颜欢笑，所以不再任性，所以也许渐渐的，心也就荒芜了。
他以为自己能撑得下去，直到某天，被猛兽袭击得只剩半条命，他蜷缩在没有退路的洞穴缝隙中，脚踝全是血，他走不动，而唯一的出口早已被掠食者霸占，自己成为瓮中之鳖，只能慢慢等死。
就在这时，他竟然捂着肚子大笑出来，然后，蹲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救救我──”
脆弱得一塌糊涂。
“谁来──救救我……”极尽全力的呐喊。
他想上前，但……无法碰触，只得默默看着。
看着，过去的自己。
然后，柯尔醒来了。
夜空仍冰冷，仍黑暗，仍无法捉摸，它就像黑色的画轴一般展开，然后被缓缓地侵蚀，画轴上只留下一个血色的痕迹。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还是……真切的记忆？
这时候，远远的风中传来一声低弱的叹息。
柯尔闻声睁眼，却寻不到声音的来源，微微坐起，发现远方的天空既白，很快就要天亮了。
诺曼跟帕兰奇睡得很熟。
再次望向那个声音，但，面前什么都没有。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吧？
于是轻手轻脚去到附近的小溪，打算洗把脸，可当他一蹲下身子，就敏锐的觉察到从森林中某处投来的视线，如此直白的视线，像灼烧皮肤的烈火，甚至连片刻都没有移开。
是被盯上了么。
柯尔沈下心情，稍稍回首，开始仔细探查混在风中的气味。
左边，还是右边……
对方似乎有意识与自己保持距离，是在试探么？
而这时，对方的气味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走了？
应当是过路或打猎的兽人。
这么想着，也没往心里去，柯尔四处环望，确认对方离开之后，径自走回营地。
两人还在睡着。
柯尔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往日两人只要见自己有一丁点儿动静就会醒来，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死？
惊讶之馀，柯尔上前推了推诺曼，可诺曼半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柯尔转身摇摇帕兰奇，也是同样的情况。
“喂，你们两个！”柯尔喊道。
可，没有回应，他们睡得非常死，若不是还有呼吸，柯尔会以为他们死了。
而这时，背后的树荫间传来沙沙声，有个兽人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他带着面具，身上是陌生的气味。
皱眉，柯尔轻喘口气，收起手指，回头冷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来人并没有上前，而是静静堵着柯尔，面具下的瞳孔像是没有生命似的非常黯淡，但柯尔可以看到，他的眼珠子，是红色的。
红色？！
正自惊讶之时，对方已经冲了上来。
那人的身手快得惊人，甚至连影子都没看到，柯尔勉强挡住，咬咬牙，侧目睇了一下身后依旧睡得死沈的两人，而后卯足力气反击回去，却被人狠狠撩起，顷刻间，摔到眼前的树下。
而树干，则被强大的作用力折断。
大到恐怖的力量。
重新站起来，柯尔只觉喉咙有些腥味，血缓缓由嘴角流出，他审视着对方，猛地站起，而对方依旧是冰冷的，犹如毫无机制的目光刺得柯尔心寒，那冰似血红色，仿佛已经不是正常人。
到底是谁？！
柯尔想发问，但对方的动作更快，未等柯尔反应，又冲了过来，狠狠的，用手肘击中柯尔的腹部，然后甩到树上，喉咙一阵腥咸，柯尔忍痛爬起，却再次被抓住，对方毫不留情的拳头就这么直直打了过来。
丝毫没有还手的空间。
很快的，柯尔被打的满脸是血，可那人却连大气都不喘。
柯尔默默睁开眼，盯着对方，还有不停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他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诺曼跟帕兰奇难保不会出事。于是冷静下来，等他再一次挥来拳头的时候，柯尔张大眼，然后截住了他的拳头。
“你的拳头很有力，可惜你的攻击方式太单调了。”然后反手扣住他的肘子，直接撂倒，“很容易就被识穿。”
然后掏出骨刀，直指他的喉咙，剥开面具。
柯尔却狠狠被吓到了。
面具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完全看不到五官，除了那双浑浊的红眸，整张脸都烂了，甚至还能看到血液流淌出来，空气中立即散发着一种难闻的腐烂气味。而在柯尔怔楞当中，那人却一脚踹开了柯尔，缓缓站起来，再一次直楞楞盯着柯尔，然后裂开猩红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