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房内的声音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地透过窗缝传出来。
像是身处炙热的烈火中,那热度烤的杨明春脸上的皮肤几乎要裂开。
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只是挪一下脚步,就引起房内人的注意。
啜泣的低吟,和饱含温柔的哄劝,一下下地砸在杨明春的心上。
她在原地平静了一会,强迫自己屏蔽掉这些的声音,又四处观察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才蹲下来慢慢地向外走。
就连地上有个模糊的树枝,她都先把它拿开,确保自己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才放心。
哪怕再小心,在最后她起身的时候,脸颊还是被路边的枝条蹭到,疼的她本能地低呼出声。
杨明春当下捂住嘴,吓的僵在了原地,整个身体半弯不弯,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安静的夜,仿佛能听到她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就在杨明春心觉绝望的时候,一双劲瘦有力的手拉着她的手腕,迅速地向前走去。
她转首看去,是宋元阁。
他的脸色依旧阴沈,双目却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
待转过弯来到安全地带,他才停下,怒视着她,低喝道:“杨明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杨明春的心还在剧烈地颤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宋元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还在紧握着她的手腕。
他立刻松开。
杨明春这才看他。
她原本以为宋元阁是不知道圣上和宁王妃之间的事的,但是听他方才这话,好像早已知晓此事。
“你...你知道?”
宋元阁面露不屑。
“他看宁王妃的眼神都快腻出来了,这宫里谁不知道,发展到现在也不过是早晚得事。”
“宁王妃可是圣上的弟媳,他为何...为什么没有人劝他?”
宋元阁嗤笑。
“劝人,也要看看自己的地位够不够强大,能不能让被劝之人忌惮。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那说出来的,也只是废话而已。”
黑夜里,衬着不远处萤火般的烛光,他的眼睛亮的可怕。
杨明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宋元阁很快反应过来:“你出来的够久了,该回宴厅了。”
他说完,直接转身朝后走去。
前方的道路没有灯,就连月光也被云层遮去,满目一片漆黑。
可是他就像是长了一双能夜视的眼睛一般,越走越快,到最后竟小跑了起来。
杨明春直觉他有事情瞒着她,并且还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提着裙角,朝他追了过去。
今日出府时,为了彰显她的身份,杨明春特意穿了精致的曳地长裙,现在跑起来,宽大的裙摆拖在地上,明显拖慢了她的节奏。
不过好在她动作还算敏捷,追着宋元阁过了两个宫殿,总算是拦下了他。
“宋元阁。”
杨明春气喘吁吁地叫他:“艳嬷嬷的事我知道了,你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她?”
宋元阁见状,也不瞒她:“凶手是皇后,我要为嬷嬷报仇。这事你管不了,别问了。”
“你疯了!那可是皇后殿下!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听到没有!”
杨明春被他的话吓到,低声呵斥他。
宋元阁眯着眼睛,语气轻飘飘的,却是质问:“你以后是太子妃,当然要护着你的‘母后婆婆’了。既如此,那你去告诉她好了。”
黑暗中,他紧紧地攥着拳头,等着她的回答。
杨明春道:“我现在护着谁,你看不出来吗?你以为她是谁,她是皇后殿下,是这皇宫的主子,就凭你方才那两句话,被人听到就要治重罪你信不信。”
宋元阁扭首不看她,手指微动,拳头倒是松了些。
“我听说太子最近在调查猫粮的事。”
见他转了话题,杨明春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遂配合道:“是,他之前送给我的猫崽,吃了宫里的猫粮,突然死了。”
宋元阁有些惊诧:“死了?不就是泄腹吗?”
“你怎么知道踏雪是泄腹?”杨明春看着他问道。
宋元阁有些不敢看她,他想了两瞬还是决定说实话:“猫粮是我让小谷换的,就是想让踏雪泄腹,离间你和太子的关系。不过我发誓,我真没想害死踏雪。”
“我知道。”杨明春道。
“你知道?”
杨明春点头。
上次在河北围场小狄被摔死的时候,他亲眼见到过自己的反应,应当知道宠物对自己的意义。
她不相信只是为了离间她和太子的关系,宋元阁就下药毒死踏雪。
她道:“兽医说猫粮里掺的药是致死的,泄腹只是它最浅显的一个反应。你的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被人骗了?”
她说的没那么直白。
宋元阁却听出来了,这件事怕是自己被人利用了。
他道:“我让小谷从药方弄来的。他和小江住一间房,会不会是小江?”
应该不会,小江那个蠢货,除了会嘴皮子上占点便宜偷懒之外,做不出换药这种事。
那知道这件事的,就剩下小谷了。
宋元阁并不想怀疑他。
可是现在细想来,小谷做事看似是真心为自己,但他说的话明里暗里都是在挑拨自己和皇后的关系。
杨明春看出了他的想法,道:“你也觉得他不对劲了吧。”
宋元阁的脸色有些难看。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这世道,总会用最残酷的事实把他的自信打得零碎。
然后再收走他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一次又一次。
可是现在,他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的了。
看着杨明春关心的眉眼,宋元阁垂眸,冷漠地道:“回去吧,我会看着处理的。”
杨明春想让他遇到困难去找太子殿下,他看重‘尊兄爱弟’的名声,在皇子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太子一定会帮忙的。
可是又想着踏雪的事,万一被太子查到,恐怕会对宋元阁心怀芥蒂。
“你和六殿下住的近吗?”杨明春突然问道。
宋元阁不知她为何这么问,本能地回答:“嗯,就隔着一道墙。”
当初他搬进皇子所时,应该和七殿下的居所挨着的。
可是七殿下觉得他晦气,虽说不敢去扰圣上,但也在皇子所里闹了一通。
还是六殿下怕闹的大了引来圣上注意,就和七殿下换了居所。
杨明春道:“六殿下是个老实人,也很善良,你没事的话可以多去找他说说话。”
宋元阁只想她快点离开,见状敷衍地点头。
杨明春还不放心:“方才看到的事情,把它烂到肚子里,谁都别告诉,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走吧。”
杨明春还想再叮嘱两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只重覆道:“你多注意一些,做事都小心点。”
如此重覆了两遍,看着宋元阁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她才转身离开。
再往前走,就是灯火通明的大道。灯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宋元阁站在暗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她的婢女岁岁接住她,两人一起往宴厅的方向走,宋元阁呼口气,不再压抑阴沈的眼神,转身走向皇子所。
***
岁岁第一眼就看到了杨明春脸上的蹭伤:“小姐,都发红了。”
杨明春却没在意:“没事,连伤口都没有,回去抹些消肿的药就好了。”
路两旁都是驻守的侍卫和来往的宫人,看着他们脸上的严肃,杨明春忽然觉得身子虚的厉害,她靠在岁岁的身上,脸色也有些发白:“我有些不舒服,不去了,带我回马车上。要是有人问题,你就说我提前出宫了。”
岁岁有些担心她:“好。小姐,要不要婢子和大夫人说一声?”
“不用,我在车里等着就行,你就如往常一般,千万别表现出异常。”
岁岁不知发生了何事,把杨明春一路送到杨府的马车上,又让府里的人看好她,才回宴厅禀报大夫人。
在宫宴上因为心情不好提前离席,这种事发生在杨明春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因为小狄的事杨明春受的打击有些大,人也变得知礼沈默,处事也不如从前那般恣意,大夫人正担心她呢,现在听岁岁这么说,遂放了心:“应该是闷着了,没事,回就回吧。”
大夫人并没有看到岁岁脸上的担忧,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宴席结束,回到马车上时,大夫人才看到郁郁寡欢的杨明春。
“明春?你怎么还未回府?岁岁不是说...”
杨明春拉着大夫人坐下,抱着她的胳膊靠在大夫人的肩膀上撒娇地蹭了蹭:“是我让她这么说的。”
大夫人抚着她的脸颊,心疼地道:“这有什么,你若是想回府,不必考虑他人,直接回去就是。娘在这,还能让人委屈了你?”
杨明春牵强地笑了笑:“女儿就知道,还是娘最好了。”
大夫人拍拍她的腿安抚,扬声让车夫驾车回府。
杨明春还在想着圣上和宁王妃的事。
她不知道当年圣上和宁王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宁王妃毕竟是宁王的妻子,说起来也算是圣上的弟妹,两人之间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而且据她观察,宁王和宁王妃很是恩爱,今晚的事,怕不是宁王妃自愿的吧。
可是圣上...
在杨明春的心里,当今圣上一直都是个光明磊落,赏罚分明,大公无私之人。
如果真的是他因为宁王妃长得像他少年时喜欢之人,而对她用强的话,杨明春真的很难接受自己崇拜敬仰的人,会做出如此之事。
那太子呢,太子这般儒雅矜贵之人,未来继承了皇位成为天下至尊,也会变了心性,不顾伦理只凭借心中喜好而做出这样的事吗?
到时得自己又会被置于何地呢。
杨明春仰头,看着大夫人的侧脸,尝试地问:“母亲,我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大夫人道:“虽然圣上没有下明旨,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太子妃之位,应该是要落到杨府了。”
杨府如今有三位小姐,可是春柔和春霞的地位都比不上她,杨府要出太子妃,那这位置非杨明春莫属。
杨明春想着当时圣上的话,坚持说:“当时只是说嫁给殿下,可没说是谁,或许是六殿下,或者七殿下呢,再不然还有九殿下呢,我只比他大四岁,也不算多吧。”
她这么说,大夫人也察觉出不对味来了。
“明春,你和母亲说,是不是和太子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杨明春道:“不是,只是今日有些感慨罢了。”
大夫人以为她是参加祭祖典礼累着了,抱着她晃了晃:“累着我的乖儿了吧。”
她虽是如此说,心中却在想着杨明春的话。
此事也不能说没有办法,皇室他们杨府得罪不起,但太子殿下这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如果他能主动提出要娶别人的话,圣上估摸就不好说什么了。
说不定为了补偿明春,还能让她婚事自由。
倒是可以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