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杨明春以前来过很多次庆吉宫,却从没有哪一次,来的这般艰难。
宫里为首的芳若嬷嬷沈着脸色,看到杨明春之后也没有一丝转变,冷冰冰地道:“明春姑娘来了。”
杨明春道:“嗯,嬷嬷,皇后殿下呢,可曾起身?”
如今快到巳时,按照以往皇后的习惯,此时该是用过早膳,和太后请安后回庆吉宫里处理后宫中事了。可是现在看着冷冰冰的庆吉宫,也不像是皇后已经起身的模样。
芳若嬷嬷不耐地道:“明春姑娘,你可知让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侍疾。”
“为谁侍疾?”
听到此,杨明春已经明白过来芳若嬷嬷接下来的话。看着她那双眯起来的不善的眼睛,杨明春回答道:“为皇后殿下侍疾。”
“哼。”
芳若嬷嬷抱手,乜视地看着她:“既然知道是来给皇后侍疾的,怎么还废话问皇后是否起身。她要是能起身,还能轮得到你来侍疾。”
知道她是故意找茬,杨明春歉意地朝她福身:“是明春考虑不周,请嬷嬷恕罪。”
她如此伏低做小,芳若嬷嬷也找不到再发泄的理由。看到堂门口有婢女抱着一沓衣服经过,芳若喊住她:“那个谁,你站住。”
那名婢女当即站住:“回嬷嬷,婢子名叫俏俏。”
耳听到熟悉的称呼,杨明春立刻朝她看去。
是个圆脸的小宫女。
“我问你话了吗,多嘴。如今你们仗着皇后被病魔缠身,无暇顾忌宫事,一个个做事都懒散了起来,毫无章法的,瞎忙活。等日后皇后病好了,看怎么修理你们。”
芳若嬷嬷指桑骂槐地骂完俏俏,像是刚想起了杨明春说:“对了,明春姑娘要是无事的话,就帮俏俏一起把衣服洗了吧。”
此时已过了立冬,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除了各位主子们精致的衣服,宫人们洗衣,还是用的冷水。别说是杨明春这等娇生惯养的人了,就说从小做惯了粗活的俏俏,乍碰到冰冷的水,仍是被冰了个激灵。
眼看着杨明春那双如玉般白皙娇嫩的手就要触到冷水,俏俏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姑娘别洗了,先在这坐着吧,这些留给婢子就行。”
哪怕杨明春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在双手碰到凉水时,她依旧被冰的咬紧了牙关。
“没事,咱们一起做,早些昨晚,还能早些回去。”
俏俏仍是不敢让她去做:“殿下嘱咐婢子要好好照顾姑娘,回头要是被殿下知道了,婢子可就遭殃了。”
杨明春握住她不安的手:“你也知道我这次进宫的目的,今日是第一天,芳若嬷嬷说不定躲在哪个角落盯着呢。要是洗不好衣服,她定是要为我寻个更难的活计。到时候咱们可就要一起遭殃了。”
俏俏仍旧有些担心。
杨明春指了一下井水:“听说地下的水不算凉,你帮我打些水上来吧,用井底的水,应该会好一些。”
俏俏也知她说的话有道理,见状也不在劝,又立刻起身去打水。
满盆子的衣服洗完,杨明春的手已经没了知觉。俏俏伸手帮她搓着手:“姑娘,要不回屋休息一下再去当值吧?”
“我没事,你把衣服晾了,就去忙吧,我进去看看。”
手指被俏俏搓的有了些温度,只是她的手刚挪开,杨明春就觉得手指如冰柱一般,瞬间凉了下来。
杨明春握紧拳头,想要保留一丝温度。
正堂门口,芳若嬷嬷正在等着她。看到她毫无怨言,芳若嬷嬷的脸上才有了些温度:“姑娘来的正好,皇后这会刚醒,正等着姑娘呢。”
杨明春附和道:“劳皇后久等,是明春的不是。”
两人说着话,边向内厅里走去。
厅里皇后已经醒了,药还未熬好,她正躺在床上,还在坚持听宫人回禀后宫中事。
看着芳若和杨明春一起进来,她并未说话,而是等着宫人把事情都禀报完,又安排完所有的事之后,才淡淡地道:“明春来了,快坐。”
屋里没有开窗,连空气中都是药味,和沈闷之气。
正中间放着烧的正厉害的火炉,暖烘烘的,一点点的温暖了杨明春已经冻僵了的手指。
她刚动了一下站麻的双腿,就听到了皇后让她坐下的声音。
床边并没有椅子,离她们最近的椅子,还是在外面屏风之后的外堂。
以前她听皇后如此说,还能开开玩笑真的去外堂。可是现在,她可不能再如此不明事理地出去。
念及此,杨明春道:“多谢皇后体恤,明春不累。”
皇后的精神确实不太好。
和她说两句话之后,便闭目养神,呼吸也变得很缓慢。
直到宫人端来了药碗,芳若嬷嬷叫醒了皇后,亲自伺候她喝了药之后,又用锦帕仔细地帮皇后擦嘴角。
皇后的目光无神地落在了紧闭的窗户上。
她道:“开窗通会风吧,屋里闷的厉害。”
芳若嬷嬷劝道:“皇后忘记了,御医说您现在身子虚,可是丝毫都不能见风的。”
皇后有些失望。
芳若嬷嬷道:“您现在顾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院里的花长的很好,方才明春姑娘还说要帮花圃松松土呢,等明年春日您起来,定能看到满院子的花。”
皇后看向杨明春。
话赶话到这份上,即便是知道自己被芳若嬷嬷‘安排’了,杨明春也只得笑着答应:“是,皇后放心。”
皇后这才满意地睡去。
芳若嬷嬷和杨明春等一众宫女,弯身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刚退到门口,芳若嬷嬷让人拿来一个锄头,微笑着朝明春道:“那就麻烦明春姑娘了。明春姑娘对皇后一片赤诚忠心,老奴相信皇后一定会看到的。”
杨明春笑着接过。
冬日的土地,硬的仿若石块一般。别说开垦松土了,就连锄一下都震的明春的手腕发疼。
屋廊下俏俏急的团团转。
杨明春用眼神示意她不要随意行动,自己则拿着锄头,一下下地蹭着土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杨明春觉得掌心一阵磨的疼。她低头一下,手掌心和手指关节处,已磨出三四个大血泡来。
幸好芳若嬷嬷也不敢做的太过分,没多久就让她回房休息。
她刚走,俏俏就推门走了进来:“姑娘。”
杨明春正低头吹着掌心:“俏俏,有没有人看到你过来?”
俏俏摇头:“姑娘放心,现在院里没人。姑娘,这是殿下送来的药膏,婢子替您上药吧。”
杨明春把手伸出去:“那就麻烦你了。”
俏俏拿着火烧过的银针:“姑娘,有些疼,您稍微忍一忍。”
话音刚落,她直接挑开了血泡。
她动作麻利,倒是没让杨明春感受到疼。
只是上了药之后,那股细碎带着麻意的疼,才从她的掌心蔓延,一点点地浸噬着她的皮肉。
看俏俏拿着布要包扎,杨明春缩手躲过:“不包了,太明显。”
俏俏想着也是。
只要杨明春出去,用袖口挡着掌心,外人想必看不出上了药。但是如果包上布,别人一眼就瞧了出来。
“好。姑娘渴了吧,婢子去给您端热水过来。”
从踏进庆吉宫到现在,杨明春一直忙活,没有丝毫歇息的时间。
这会儿待在屋内,她被冻僵的身体才发出饥饿的信号。
俏俏这一出去,过了半个多时辰都没再回来。
杨明春又累又饿,趁着外面日头上升,屋里也暖和了起来,她靠着椅背,慢慢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宫女。
“姑娘醒了,嬷嬷喊您过去给花园松土呢。”
杨明春扶着椅背站起来,腰间酸的像是把骨头都拆下来在醋里泡了一天似的,几乎站不住脚。
她看看左右,并没有俏俏的身影:“你叫什么名字?俏俏呢?”
她来过庆吉宫多次,这宫里的宫女她大半都认识。眼前这个,却从未见过面。
那宫女冷淡地瞥她一眼:“婢子贱名小雪,之前一直在庆吉宫里做事,不过姑娘这么尊贵的人儿,记不住婢子们的名字,也是正常的。”
说着在杨明春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她在自己掌心里写下一个‘九’字。
“俏俏那个丫头,吃里扒外,竟然敢偷膳房的东西,已经被嬷嬷抓住,教训过了。”小雪冷言道。
杨明春这才明白,周围有监视她的人。
俏俏去厨房,想来也是为杨明春找些东西吃。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杨明春起身跟着小雪向外走。
在两人错身的时候,小雪低声道:“姑娘不必担心,俏俏没事。”
而后出了门,她又恢覆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快些吧,别让嬷嬷久等。”
外面芳若嬷嬷正站在正堂的廊下,看到两人出来,她脸上几乎要笑出花来:“姑娘醒了,正好,这会儿日头暖和,不会太冷,这花园的地就交给姑娘了。”
“好。”杨明春接过锄头。
谁都没有提起她干了半天活,滴水未进的事情。
杨明春拉着锄头来到上午垦了一半的花园前,这才看到地上不知被谁浇了水,经过这么长时间,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冻成了冰块。
她一锄头下去,地上未见分毫的变化,倒是锄头的手柄震得她整个胸腔都疼。
辛辛苦苦锄了半晌,回头一看,也才只有五六步路的距离。
她停下来,擡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冷风一吹,带着一股冰凉,透过她湿透的衣服,落在她的皮肤上。
杨明春打了个寒颤,上头监工的芳若嬷嬷刚想开口催促,就看到宫门口三公主走了进来。
三公主自从嫁到许家之后,鲜少进宫。皇后三番五次催促,她也只偶尔过来一次。
有了三公主在,想必皇后也能开心一些。
念及此,芳若嬷嬷忙迎过去:“三公主来了,快请进,皇后一早就在念叨您呢。”
三公主瞥了杨明春一眼,幸灾乐祸地道:“哟,在这做苦工呢?”
她说完,继续向前走。
馀光看到杨明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三公主继续道:“楞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端茶倒水,想渴死本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