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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 27 章 在暴君到达禁区之前,就……

    第二十七章

    在Z城呆了两个多月, 也就是和谢疑确定恋爱关系一个月后,苏知收到导师的通知:研究所即将覆工,他可以启程从Z城回首都了。

    看到导师发来的消息, 苏知怔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了个“好”。

    他迟疑了片刻, 问:[老师, 覆工期限是多久?]

    穆晴看到问题, 困惑了一下, 感觉到轻微的违和感:这不像苏知会问出来的问题。

    苏知一贯个人生活简单,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工作上, 是不需要督促就很省心的那种学生和下属。为了实验样本0409的照料考虑,苏知应该很想回到研究所,接到消息迫不及待返回, 而不是有点犹豫的态度。

    像是顾忌著什么一样。

    不过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不能说明什么,她没多想, 回复:[好像是三天内。]

    穆晴关心道:[怎么了, 小知, 有什么不方便吗?]

    确定参加保密项目后, 很多计划被打乱, 都要临时调整, 有些项目不是说暂停就能立刻停下的, 不是动动嘴那么简单。况且,不仅仅是她自己单独带的项目, 还有一些独立性不强的下属手里的项目,也要做出安排。

    为了在保密项目开启前尽量安排好所有的工作,穆晴最近一个月忙的连轴转, 跟苏知联系的频率不高。

    除了交流实验样本0409的状态,两人几乎没有聊生活上的事。

    这原本是正常的,苏知性格独立,温和但疏离,平时就不怎么爱和人交流生活上的琐事。

    也就是苏知来Z城之后几次遇到事故,穆晴出于担忧追著他问,才聊得多了点,最近一个月苏知没再出过什么事,又恢覆到了以前的交流状态。

    想到苏知前阵子接连遇到的两场事故,穆晴皱了皱眉,有些敏感地问:[Z城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吗?]

    苏知过了会儿才回复:[没事,老师,就是问一下。]

    穆晴:[好,注意安全,有事及时联系。等你回到首都,我把你手里的项目安排一下,过阵子就没时间了。]

    苏知很乖巧地:[嗯嗯,我尽快回去。]

    苏知放下手机,面上浮现一丝苦恼。

    完了。

    跟谢疑的约定要泡汤了。

    两人原本商量好一起回首都,但很不巧的是,就在两天前,谢疑刚启程进入禁区,完成这次出差最后的工作。

    根据谢疑的报备,这次要在禁区内呆大概一周。

    而现在苏知接到通知,三天内就要启程回到首都。

    苏知在脑子里算了好几遍,时间都无法对齐,两人的工作行程恰好错开。

    其实当时和谢疑约定一起回首都,没有做很确切的承诺,只是说时间对得上的话就一起回程。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有生活和工作要处理,两个人又都是比较理性的性格,不会像在学校里黏黏糊糊当连体婴的小情侣一样,纠结这种小事。

    严格来说,苏知单独回首都完全称不上失约。

    可不知为何,意识到无法和谢疑一起回去的刹那,苏知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遗憾,浓烈到一瞬间都有点沮丧了,往外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就差几天而已——

    也太不凑巧了。

    倒霉。

    没办法了,苏知轻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脸颊,把遗憾的情绪清理出去,决定买第二天的票。

    时间无论如何赶不到一起,苏知决定早点回去,和导师交接工作。

    导师刚才没有直接说,但苏知知道,导师过段时间就要投入那个“保密项目”中,时间和精力都很紧张。苏知早点回去,能早点帮她分担一些。

    苏知做好决定,打开和谢疑的聊天框。

    两个人聊天的内容没有很多,也不算很黏糊,不过每天都有,大部分是互相报备一下行程,如果当天见面的话,线上聊天会少一些,可能只有几句,如果当天没有约会,谢疑的话会多一些。

    最后一段聊天消息是几个小时前。

    谢疑告诉他,接下来要深入禁区中心地带,越靠近禁区中心,辐射和磁场强度会逐步升高,干扰通讯工具的电磁波,可能会失联几天,如果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就是信号被屏蔽了,让苏知不用担心。

    苏知嘱咐他注意安全,穿好防护服,谢疑说好,聊天记录就断在这里。

    苏知斟酌了一下措辞,给他发消息。

    苏知:[谢疑。]

    苏知:[研究所覆工了,我明天要回首都,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苏知:[小鸟垂头丧气.jpg]

    苏知发完消息去收拾了会儿东西,足足过去几个小时,一直没有收到谢疑的回复。

    谢疑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秒回他的信息,最长不会超过十五分钟,这么久不回复,应该是手机的通讯信号已经被禁区深处的辐射干扰了,谢疑收不到消息。

    苏知其实有些担心。

    出于对保密工作的尊重,他忍著没有详细问谢疑这次进入禁区的具体工作内容。

    但从只言片语间,也能看出谢疑这趟行程是有风险的。

    不说作为前军用基地,禁区内那些遗留下的不知道情况如何的装置,光是空气中充斥的辐射和异常磁场,就是很大一项的风险项。

    alpha的身体素质强横,基因层面上比其他性别抗压,上次进入禁区,苏知作为beta要一直严严实实穿好防护服,alpha们却可以不做防护的暴露在空气中。

    但那只是在辐射量比较低的情况。

    再强横的体质,承受能力终究是有限度的,能够干扰手机信号的辐射量,绝对不是当时在禁区外围那么简单。

    尤其对于alpha而言,辐射容易引起信息素波动,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中,一旦突破承受极限,容易引发信息素紊乱,甚至暴动,并且后遗症会很严重。

    极端一些的,会在基因层面遭到破坏,苏知在资料里见过这样的案例。

    谢疑看起来是级别很高的alpha,并且军部出身,经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如何轮不到苏知担忧这些。

    他的担心改变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苏知一贯不是提前忧虑的性格。

    道理上都清楚,这一次,苏知却无端有些控制不住。

    苏知想了会儿,觉得心烦意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清醒一点。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怀揣著计划突然被打乱的突兀,以及对恋人的担忧,苏知这一晚睡得不算安稳,乱七八糟做了好几个梦,记不清内容。

    一整晚,在枕头上拱来拱去,像个小鸟推土机,把整个被窝都滚得乱糟糟的,第二天起来脑袋埋在枕头下面,被子也被拧成麻花,苏知花了一会儿才把自己从窝里薅出来。

    上午,他和前来接手花店的人交接好,踏上了回程的列车。

    苏知的行李很轻便,一个装著生活用品的小号行李箱,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里面盛放著实验样品,用特殊容器固定保护。

    实验样本0409存在特殊,不能按照普通行李处理,苏知昨天就申请了特殊通道,材料是从首都来Z城时就用过一遍的,手续顺利通过审核,苏知上车时没有过安检,从特殊通道进入列车。

    列车很快驶动,首都到Z城的车程不过四个小时,车程平稳,特殊车厢很安静,每个座位之间都有隔断,保证隐私,苏知在车上用iPad看了会儿资料,都没什么感觉,就抵达终点站。

    走下列车,首都的站牌映入眼中,站台的电子音机械而平静地报幕,一遍遍重复著站点地名,列车鸣笛,首都比起Z城而言寒冷了一些的空气扑面而来,苏知才有了一点回到首都的实感。

    只在Z城待了两个多月,却经历了非常多的事。

    以至于这短短的时间,让他觉得比人生中任何一段都要漫长,时间被情感拉长了维度。

    苏知看了一眼手机消息,谢疑仍旧没有回复。

    一整天了。

    苏知不是粘人的性格,但谈恋爱以来,第一次和谢疑失联这么久,苏知难免觉得不适应。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意识咬了下唇角,单手拿著手机,从一整套小鸟表情包中找出来个小鸟原地转圈的表情包,发了过去,然后关掉手机,走向出站检票通道。

    -

    Z城,禁区。

    这是谢疑进入禁区、探查禁区中心的第五天了。

    重装越野车在空旷的禁地安静地行驶,因为地势险峻与磁场压迫,外形悍然的庞然巨物行驶速度堪称慢吞吞5近乎蜗行,跟人快步行走的速度差不多。

    禁区中心地带的辐射强度比预计得要强烈一些,随著逐步深入越来越强,连接卫星通讯的军用手机,在这样的辐射强度下,也在第三天的时候也彻底失去了联网能力,无法再和外界联络。

    禁区内很安静,辐射检测仪突兀响起,滴滴声急促如擂鼓,提示现在空气中辐射强度已经超出安全范围八倍,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水平。

    谢疑听了会儿,觉得吵,把它调成静音模式,于是只剩下鲜红的数据显示眼前的情况。

    车窗外景物单调灰沈,地面光秃秃的,只有矿石和砂粒,废弃了几十年的军用建筑被磁场侵蚀,已经开始有损毁,在远处浮现断壁残垣。

    肉眼可见只有死物,生灵近乎绝迹。

    前两天偶尔还能看到天空划过的飞鸟,发出粗粝的嘶鸣,路边时不时长著零星几颗叫不出名字的植株,大概率是辐射后产生的变异品种。

    从进入禁区第三天开始,随著辐射量的几何倍数增加,原本还能零星看到的动植物痕迹渐渐绝迹,到了第五天,连土壤里的小虫子都悄无声息消失了。

    除了车辆行驶的响动外,只有磁场搅动引动的空旷风声,除此之外万物俱寂。

    突然一阵“刺啦”响动,谢疑侧头去看,发现是辐射检测仪坏掉了。

    他摆弄了几下,发现坏的彻底,神色也没什么波动,平静地将坏掉的检测仪丢到副驾驶座上,没有再管。

    携带的还有备用的检测仪,谢疑没有拿出来。

    到了这地步,仪器的衡量数值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就算预警声响起得再急促,他也不会因此折返。

    况且比起仪器,他更相信自己的身体的判断。

    在穷尽艰险之处,科技的辅助作用终究有尽头,仪器失效后,能依仗的只有最原始的身体的强度,和无数次在刀尖上求生磨砺出的生存能力。

    政府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手段探寻禁区中心。

    早在检测出禁区中心存在异常信息波动源前,官方就尝试过对禁区核心地带的探查。

    军方甚至出动过最先进的无人机进入禁区探寻,可最多到距离核心地带五公里的位置,机器就会因为狂暴的磁场和辐射损毁。

    根据无人机采集到的数据,如果将禁区中心区半径按照七天的路程划分,大概在第深入禁区四天路程的位置,空气中的辐射强度就达到了对alpha而言会危及生命的程度:

    信息素暴乱概率提高到百分之十八,基因链损伤概率激增到百分之五,并且随著更往里深入,这些数据会翻倍增长,再走下去几乎必死无疑。

    ——这还是顶尖级别alpha的数据。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半年前,卫星探测系统又突然在禁区中心处检测出了神秘的信号波动源,这个凭空出现的未知信号波动源,把本来就棘手的情况变得更加覆杂多变,充满未知风险。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任务一定要分到谢疑头上,目前能检测到的程度已经危险至极,没能检测到的部分谁都无法预料,所以这个任务不仅要enigma,还要素质最顶尖的那一批enigma。

    为了等待谢疑度过信息素紊乱、从疗养院出来,官方不惜将这项任务延迟半年。

    实在没有性价比和风险更低的选择。

    即使是enigma,在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谢疑身体的异样也全面爆发。

    辐射和磁场的影响无孔不入,即使他大部分时间在覆盖了隔绝材料的车辆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如果按照医学疼痛等级划分,他现在身体上的疼痛已经达到七级,这是需要介入医疗手段,服药镇痛的程度。

    除此之外,心跳、血液流速、呼吸频率、激素水平……许多指标也已经出现异常,身体数据逐渐偏移。

    不需要仪器监测,谢疑自己就能准确判断出来,这是医学训练中的环节,如何在危险时判别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很重要的一课。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任务,身体的疼痛还是其次,对人的精神承受能力考验更为严重。

    清晰地看著自己的身体指标一点点紊乱,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

    尤其是明知道继续前进,还会继续恶化下去。

    禁区中心区域人烟罕至,这趟任务中只有自己,没有任何后盾。

    生灵断绝的禁地,恶化的身体、看不到尽头的前路、不存在的退路。

    即便是经过顶尖训练的特种兵,都不敢打包票说,在这种情况下不会生出丝毫退却之意。

    谢疑却行动如常,神色没有波动,漆黑的眼眸中除了平静寻找不到任何情绪,连握住方向盘的手都没有丝毫偏移,像一尊高效而精确到毫厘的机器,车窗倒映深邃冷漠的侧脸。

    超出常人的体质和理智的头脑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他经受过大量专业的抗压训练,对痛苦和极端环境耐受程度极高,这点疼痛程度不足以干扰他的思维,甚至有利于他保持清醒,谢疑不带任何感情地判断出,现在的情况还远远没有到达他的身体极限。

    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只除了一点——

    按照当前的速度,这趟任务来回大约要花费十天时间,超出了一开始和苏知报备的一周。

    爽约了。

    想到这里,他沈冷得像是深潭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深刻的眉峰微微皱起,罕见泄露片刻燥郁。

    车辆拐了个弯,悍然起伏的车身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碾过一个石块堆叠成的险坡,落下后,车身后扬起一捧砂砾,被杂乱的磁场扰动得在空气中浮动半晌才落下去。

    这一段路程颠簸,那个坏掉的检测仪在副驾驶座位上滑动,和上面的其他物品发出一阵撞击声,最后卡到缝隙里,才安静下来。

    谢疑伸手整理了一下,视线在副驾驶上的其他东西停留片刻。

    除了坏掉的检测仪,副驾驶座上还放著十几个收集盒。

    这些收集盒里面装的是前几天路边还能看到植株的时候,谢疑采集来的样本。

    苏知的实验需要市面上没有出现过的新品种植株,于是前几天,每次遇到变异植株,谢疑就停下采集一部分样本,装入专门的容器中保存活性,准备出禁区后,给苏知当实验耗材。

    这并不是苏知的要求。

    苏知确实有变异植株的需求,但没有拜托他在禁区中留意,大概是担心他出于私人需求采集禁区里的植物,会涉及到违规越权方面的问题,没有向他提起过这件事。

    苏知性格单纯,对社交迟钝,人情守则对他而言似乎超纲。

    但他其实有著一套自己的准则,因为不受外物束缚,反倒有种近乎无机的纯粹。

    苏知无意朝他求助,但他手中的实验项目算不上机密,谢疑早在拿到他个人资料的时候就知道内容,后来苏知还主动告诉过他。再加上这段时间,通过苏知的资料笔记内容,不难看出后续的实验思路,需要引进变异植株基因。

    谢疑一清二楚。

    先带回去再说,就算不能明面上给苏知,也自然有办法把它们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

    第六天。

    空气中的辐射量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

    军用越野车的轮胎在崎岖地形和磁场压迫下,短短一天内爆裂了两次,剩下的暂时完好的轮胎,磨损程度也已经很明显,用最顶尖材料和技术建造的轮胎,人类科技顶端的结晶产物,经过短短几天的摧残,已经脆弱得堪比气球。

    而备用轮胎只剩下一个,要留著回程使用。

    谢疑当机立断,车辆不能再继续使用下去,剩下的路程他必须徒步前行。

    谢疑将车辆停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稳的路边,利用地形做了加固,防止他离开的时间里车辆遭遇意外。

    他花了十分钟整理背包。

    这里距离以往无人机探测出的极限位置只差几百米,再往深处的情况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数据,稳妥起见,谢疑只打算携带依靠纯粹机械原理运转的工具。

    需要电子元件运行的物品都要留在车内,否则被磁场损毁,很可能丢失最后的通讯和求生手段。

    谢疑冷静地计算出最优解,有条不紊、干脆利落地挑选出要携带的部分。

    手机无疑是要留在车内的部分,谢疑最后放下手机的时候顿了片刻。

    他打开通讯软件,垂眼对著和苏知的聊天记录看了几秒钟。

    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三天前,苏知对他进入禁区后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只懵懂地嘱咐他要穿好防护服。

    谢疑确实带了防护服,只是先前辐射不强的时候用不上,现在走到这里,防护服能起到的实际作用又已经几近于无。

    不过谢疑还是穿好了防护服,将手机留在车里,走下车。

    ……

    最后五公里。

    谢疑发现,这是一处工厂的遗迹,说是遗迹,其实已经基本看不出原型,因为暴烈的辐射和磁场作用,这些用顶尖军工材质造出来的建筑,大部分都已经加速坍塌到了尘土的程度。

    要非常仔细地寻找,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穿过数十年时光窥探它们从前的躯体。

    这里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出了事故,导致整个军用基地变成禁地的军工厂。

    关于禁区的形成缘故,对外的说法一直比较含糊,只说是出了事故所以封闭,却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上,叙述过那场事故的内情,像一个朦胧的影子。

    谢疑也是在接到任务之后,才在封存的绝密档案上,读到那场事故的始末和其中不为人知的细节。

    当时还是战争年代,为了抢占先机,研发新型武器,将不成熟的技术提前投入实验,最终在一次试验中出了岔子,大量的辐射在一瞬间爆发。

    当时方圆十公里内所有工作人员,动植物、甚至微生物,全部在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内失去生命迹象。

    十公里之外的人也均收到不同程度的基因层面的伤害,陆陆续续生病去世。

    因为性质过于惨烈,这起事故被严格封锁消息。

    几百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陡然转折的一生,最终只在档案上留下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

    人类追寻科技的力量,又无法完全掌控这头巨兽,不可避免地在这个过程中遭到反噬。

    生生制造出了一处生机断绝的无人之地。

    从那之后,过去足足三十年,才有人重新踏足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谢疑想起档案上由文字和数据拼凑出的真相,眸色沈了片刻。

    不过他一贯缺少多余的情感,过了会儿,神色重新恢覆平静。

    谢疑边往前走,边大概估计了一下。

    仪器无法探测,全凭这副野兽般身体的直觉——

    相比起档案中描述的等级,如今事故现场的辐射消散许多,大概只有三十年前的二十分之一。

    但就算这样,也绝非大部分人类以及生物能承受的程度,至少还要再过二十年,这里才有恢覆生机的希望。

    ——作为人类体质尖端、并且正值盛年的enigma,谢疑能够闯入这里,只是一场难以覆制的奇迹。

    就算是他,在这种环境下负担也很大,不能久留。

    空气安静到近乎诡谲的程度。

    目光所及之处,能看到的地方都是荒芜衰败,偶尔模糊看到残留著形状的砖块,内里完全失去结构力,被脚步引起的空气流动轻轻一扇,便腐朽的消散开,化作灰尘融入土地。

    加上越往深处走,辐射和磁场越混乱而扭曲,暴烈到空气中微小的粒子对撞,引起小型的电磁风暴,在空气中发出幽蓝的不详亮色。

    简直像是末日场景到来时的场景。

    电磁风暴的伤害不可预计,谢疑进入高度警觉的状态,释放enigm息素,五感敏锐至极,预测磁场流动的轨迹,避开了绝大部分,但还是有一些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短短五公里,平时对他而言不到半个小时就能闲庭信步走完的路程,这一次,足足走了三个小时,才终于靠近了最中心的位置。

    也就是卫星定位那处异常信息波动源所处的位置。

    此时谢疑的状态消耗已经很明显。

    他压制不住呼吸声,胸膛起伏、呼吸沈重,颈侧青筋浮动,显得可怖。

    额上沁出冷汗,汗凝结成股往下滑动,从额头到脖颈都是湿淋淋的一片,滴落在怀中的防护服上。

    防护服早在下车没走几步的时候,就被空气中的电磁风暴损坏了,谢疑没有随手当成负担丢掉,而是扯下来搭在胳膊上,准备带回去。

    毕竟,他的小伴侣那么认真地嘱咐他好好穿防护服。

    谢疑猝然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身上的伤痕不断增加,空气中血气弥漫,同样浓郁的还有enigm息素。

    冷薄荷味道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侵略性极强地扩张蔓延,和空气中暴烈的磁场纠缠、对抗,无声较量,在粒子层面完成最原始的蚕食与厮杀。

    在这处人为生机断绝的地方,科技无力探知触角,礼仪与伪装亦毫无用处,想要活下来,只有拿出最赤|裸的攻击欲、最浓重的恶欲,抢占领地。

    人性在这样原始蛮荒的境地下无限倒退,enigma基因里的兽性得以释放。

    谢疑脸上一贯没有波动的神色,在这样的接连刺激下,几乎维持不住。

    疼痛、鲜血、伤痕、连续数小时释放信息素,完全激起了他平日隐藏地极好的骨血里的暴戾,他用拇指抹去脸颊往下滑落的鲜红血迹,平静表象裂开缝隙,漆黑瞳孔中隐隐沁出残忍的兴味。

    明明身处险境,却只让人感到极度的威胁性。

    简直像是某种饮血为食的怪物,疼痛只会成为助兴的余味,只要身躯里的血液不流干,就永远不会松开衔咬在猎物脖颈上的利齿。

    ——暴君。

    任何一个人,见到他此时的模样,脑子里都会浮现出这两个字。

    不允许异议,不允许反抗,不允许挣脱。

    专制蛮横的主导者。

    enigm息素在空气中活跃的扰动,极少被如此肆意释放的信息素一朝获得自由,如同斗兽一般兴奋,平时压抑得越厉害反弹起来就越疯狂,在和磁场争斗胜利取得领地主导权后,更加骄傲膨胀,理所当然地生出别的欲求。

    ——想要标记。想要标记伴侣。

    正值求偶期的enigma比alpha更接近于兽类,除了捍卫领土外就是围著伴侣打转,把信息素当做锁链,用恶劣的欲望将伴侣改造成独属于自己的形状。

    想标记伴侣,一边成结,一边把信息素注入伴侣的腺体内,永久标记,改写基因。

    和alpha对omega的永久标记可以清洗不同,enigma留下的永久标记是无法用任何方式洗掉的,alpha的标记只是信息素层面的融合,把腺体里交融的信息素洗干净就可以斩断,而enigma的标记,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基因污染。

    能够将alpha的性征改写成omega,将omega的腺体改造得只适配自己。

    比狗撒尿占地盘还恶劣的习性。

    只要被enigma永久标记过,就会留下终生的痕迹。

    即使上了手术台做了清洗手术,痕迹也会留在腺体细胞里,如影随形,死灰覆燃,永远无法摆脱的囚笼。

    不,不对,不能标记。

    ——伴侣是beta。

    beta的腺体没有发育。

    不能接受信息素,不能标记,不能改写基因。

    不能永远困在巢穴里。

    冷冽的enigm息素在空气中停滞片刻,而后像是暴怒,疯狂朝外扩张。

    像是试图穿越几千公里的路程,气势汹汹地把伴侣抓回身边。

    标记不了……也要标记!

    “刺啦——”

    剧烈波动的信息素扰动电磁场,引动一串电磁风暴。

    距离过近,无法彻底避开,谢疑颈侧出现好几道伤口,鲜血像瀑布往下流淌,只用了几秒钟时间就沾湿整片衣领。

    疼痛带来片刻清醒,谢疑神色冷了冷,闭上眼睛,再睁眼时黑眸清醒很多。

    谢疑强行收敛思绪,将几近失控的信息素往下压了压,在最终确定的范围内,搜寻那个异常信息波动源的具体位置。

    数分钟后,他的目标锁定不远处,一块还没有散去形状的小块墙壁。

    唯一能遮掩视野的,只有那里了。

    谢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直觉,他这一次任务的终点,就在那一小块断壁残垣后。

    不知道苏知这会儿在干什么,已经四天没联络了,还待在Z城,还是已经回了首都?

    开始工作了吗?

    工作的时候会露出那副一贯又呆又认真的可爱表情吗,是不是又开始乱塞资料和笔记?

    一直没回消息,有没有生他的气。

    想和苏知接吻。

    想舔干净。

    想吃口水,为什么不让他吃?不只是口水,还要吃别的。

    想把人控制在怀里,卡在腿上,强迫坐在身上,或者从背后掐住脖颈,吻他没发育的腺体,挣扎也不放开。

    看到他的真面目后,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会不会因为惊讶流出眼泪。

    还要克制著不能过于用力,那么单薄的身体,像纤弱的玫瑰花枝一样,轻轻一折就断了。

    ……

    距离只有几米了,为了避免动作带起的空气涌动将只剩个空壳的墙壁吹倒,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谢疑的动作放得很轻。

    他花了几分钟绕到墙壁一侧,一个能窥探清楚的角度,看向那个神秘的异常信号波动源。

    看清楚后,谢疑怔了片刻,黑眸中浮现出罕见的诧异。

    关于异常信号波动源的本体,有著各式各样的猜测。

    令人费解很的一点是,它并非一开始就存在,而是半年前才突然出现在卫星监测视野中。

    这是很诡异的。

    禁区中心布满辐射和暴乱的磁场,只会消磨物质和阻断生机,这些年检测出过很多信号消失,隔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的还是头一次。

    基于种种线索,最合理的一种猜测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异常信号波动源是某种裹著厚厚外壳的军工武器。

    这个外壳材质具有隔绝卫星探测的作用,以至于在过去近三十年中,被深深地埋藏起来,一直悄无声息。

    直到半年前被禁区中心的辐射和磁场腐蚀穿了这层外壳,才被检测出信号。

    在来之前谢疑也有自己倾向的猜测,不过这些猜测中,都有存在疑点的部分。

    谢疑没有想到,包括他在内,没有一个人猜到,甚至堪称八竿子打不著。

    这个异常信号波动源居然是……一个活的,有生命的,植物。

    一株玫瑰。

    enigma冷冽的信息素与磁场缠绕交锋的风暴中,谢疑的视野中猝不及防出现一株刚刚开放的玫瑰。

    叫它玫瑰或许有些草率,能在这种地方长出来的,基因链都变异过不知道多少轮了,原品种已经未可知。

    只是它花瓣和叶片的特征过于明显,应当可以暂时这么判断。

    可能是生长之地过于苦寒,这株玫瑰的个头堪称低矮,颜色也很浅淡,并且和大部分玫瑰种类不同,没有任何气息,就那样清淡地微微张开花瓣,比起市面上芬芳又娇艳的同类,显出几分寡淡。

    可在这种绝境之地,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最浓烈夺目的存在。

    或许是过于惊讶,原本因为无法标记伴侣,而隐隐失控的enigm息素居然暂时止息下来。

    侵略性极强的冷薄荷信息素,好奇地围著这株闻不到一丁点味道的玫瑰打了一圈转。

    “啪嗒。”

    谢疑颈侧的血液往下流淌,滴落在深绿的叶片,染上一抹血色。

    一株无色无味的小玫瑰。

    在暴君到达禁区之前,就在这片荒芜之地生长出来的奇迹。

    一个先于他到来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