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我们谈、谈恋爱了。”……
第二十八章
回到首都研究所后, 苏知晕头晕脑地忙了整整一周。
覆工果然是最艰难的时期,从游手好闲到高强度工作的转变,极其违反人好吃懒做的天性, 即使苏知已经算很热爱工作, 也难免忙得眼睛里面绕起圈圈, 蓝条急速下降, 变成中了晕眩状态的小鸟。
尤其导师那边忙著在保密项目开始前, 把事务尽量安排妥善, 对进程催的更紧,苏知一睁眼就工作塞满, 连担心谢疑的时间都被迫减少了。
好多……为什么……怎么也做不完……
意识……模糊了……
苏知瘫在办公桌前发呆,下巴抵在桌子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远去, 报告上的字迹落在眼睛里, 却无法被大脑解析。
“啪——”
穆晴把一袋吐司丢到他面前,说:“吃点东西。”
苏知直起身子, 说了句“谢谢老师”, 随后身体的觅食系统自动支配拆开包装, 开始进食。
这袋吐司是什锦杂烩, 切成一段段方便入口的规格, 苏知从里面找出坚果口味的, 这个味道吐司做得的比较硬, 混著里面的坚果碎,口感很好。
苏知咬著坚果吐司, 一点一点的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穆晴见他这样,像个小鸟啃磨牙棒一样, 没忍住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可爱?”
苏知还没有回魂,一半思绪还在天上游荡,闻言没反应过来,脑袋上飘出来一个小小的问号,茫然地看著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拟声词:“唔?”
穆晴敷衍地打发他:“吃你的。”
苏知:“唔!”
他啃了半袋面包,感觉精力恢覆一些,又伸头看报告。
穆晴把他眼前的报告抽走:“你方师兄这个项目的资料不用细看,心里有点数就行,让你帮忙盯著,不代表要事事给他们擦屁股,大问题跟我报备,小问题不用管,让他自己担著。他毕业比你早两年,早该独立了。也是趁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他。”
苏知记下来:“好。”
穆晴看著他:“这几天辛苦你了,刚覆工就上这么大的强度。”
苏知有点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说:“还可以,主要是放假太久了,人变懒了。”
穆晴又笑了一下,“没什么懒不懒的,你这个年龄本来就爱玩,还很小呢,比起同龄人已经很卖力了。上次研究所放假,让你去Z城避风头,也是想让你休息一阵子。那地方偏了点,但节奏慢,适合生活,人也友善,风土人情很有意思。我以前工作调动,在那里住过一阵子。”
苏知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一下,浅浅地笑了一下:“……确实。”
Z城慢吞吞的生活,确实让人的性格变得友善,街道上随处可见松弛的人群,车辆也是慢悠悠的,鸣笛声都很少,比起首都争分夺秒的生活节奏,像是按下了慢放键。
包括谢疑,也是没什么脾气的模样,和绝大部分alpha不一样,很好相处。
虽然谢疑和他一样都是首都的人,只是去Z城出差。
但是,也算吧。
嘿嘿。
想起来男朋友,苏知又有点苦恼。
谢疑还没有回他的消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就是男朋友职业特殊带来的苦恼吗?
苏知想起来,以前无意间,陷入沈思。
穆晴:“我记得Z城有放烟花的传统,不是节日,是因为什么来著……”
苏知即答:“我知道,是雨季前后,为了庆祝雨季的到来和结束!”
穆晴:“哦,对,是这样的,想起来了,你去看烟花了吗?”
苏知:“嗯嗯!”
没有特意去看,是谢疑带他散步的时候看到的,江面上渺远的烟火绽开,人们隔著江岸为雨水祭祀,他们在对面约会。
这个传统也是谢疑那时候告诉他的。
苏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谢疑第一次牵了他的手。
穆晴陷入回忆:“Z城的饭也挺好吃的,虽然经常被人诟病说是小吃合集,缺少特色。”
苏知:“我去大学城那边吃过很多小吃。”
穆晴:“嗯?还吃了什么?”
苏知:“还去吃了几家餐厅。”
苏知像报菜名一样报出来一长串。
嗯?这么勤快?
穆晴有点惊讶,苏知工作认真,但在生活上是很宅的,有点懒惰,非必要不出门,喜欢在家里当蘑菇。
到了Z城怎么这么爱出门了?
难道是因为不喜欢首都的菜系?
穆晴想到什么:“看来你喜欢Z城的菜啊,怪不得回来的时候长肉了。”
她本来很担心在Z城遭遇几次事故后,苏知会受到惊吓,影响身体,很是担心了一阵子,还考虑看情况给他安排心理疏导,防止产生事故后遗症。
结果苏知回首都那天,她第一眼看到苏知,就发现这个学生比去的时候长了好几斤肉,脸颊上的血色也比从前多,白中透粉,眼神明亮,没有丝毫担惊受怕的后遗症。
穆晴真情实感酝酿很久的那句“受苦了”迟疑地卡嘴里半天,最后也没能硬著头皮说出口,只是说:“平安回来就好。”
穆晴看了看他的脸颊,暗道可惜:“就是这几天工作太多,又掉干净了,你平时要多吃点饭。”
苏知:“嗯嗯。”
他觉得他吃的不少。
不过,老师说话,不是很原则性的问题,点头就对了,这是苏知总结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社交心得之一。
穆晴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苏知有时候很会糊弄人。
平时性格温和的欺骗性太强,只有亲近一些,才知道他有很多小心思,挺活泼的。
穆晴摇摇头:“你吃饭太不专心了,得找个人看著才行,我是管不住你。”
苏知:“嗯嗯。”
不过,脸上有肉更好看吗?
有区别吗?他没看出来。
苏知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没捏出个所以然。
聊了几句家常,穆晴说:“主要过几天就要进那个项目组了,到时候行动都要报备,能提前安排好的事就提前安排好,不然太麻烦了。”
苏知:“我知道的,老师。”
他这几天是很忙,但导师的工作量更是他的两倍以上,每天睡觉时间大概不足五个小时,看得苏知生出敬畏之心。
科研界是很卷的,在所有人眼里苏知已经很优秀,不过他的优秀,说实话绝大部分是天分高的缘故,苏知本人的上进心其实很有限,也没有很能吃苦,实在累得不行的话他会躺平的。
最开始选择走研究路线,就是纯粹觉得这个方向的课题有意思而已,要是不感兴趣的课题,苏知就会疯狂拖延。
——就像他看方师兄的那个项目资料,效率就很低。
跟导师这种从学生时代一路从县城考上高校研究所,硬生生卷上来的终极卷王一对比,完全是一条咸鱼。
穆晴吐槽:“连吃个饭的行程都要报备,不知道的还以为蹲监狱了保外就医呢。”
苏知想了一下,有点吃惊:“这也太严格了吧?”
穆晴:“估计保密级别很高,不多说了,等会儿下班的时候你先别回家,等我一会儿,我跟隔壁极地科研组谈好了,下班带你去他们仓库找变异植株样本。有些冻得太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覆原,总之先薅过来再说。”
提起这个,苏知来了精神。
他把嘴里的吐司片咽下去,这次语气认真许多,透著轻快:“嗯嗯!”
他的新植株基因!
穆晴被他这前后微妙的态度区别逗得一笑,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什么:“记得把面包吃完,不吃完不带你去了。”
苏知看了看还剩半袋的面包,沈思片刻,加快速度嚼嚼。
-
Z城,禁区。
展云驰在中心区域边缘等了整整十天。
禁区已经全线戒严,连外围都清理干净,路过的飞鸟都要经过检查,排除风险项。
军队出动了,但停留在禁区外。
禁区中心那个异常信号波动源具体是什么,没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否是辐射型武器,是否会在勘察过程中引发意外,都是未知数。
概率很小,但没人敢赌。
在这里发生过的上一场事故已经足够人记住教训。
所以,除了接应人员和完善的急救设备外,没有留下任何。
第十天,晚上八点。
这是个晦暗的夜晚,天幕一片纯然的漆黑,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映照著不详的意味。
空气安静的让人发慌,浮动著压抑的尘埃。
这一片地势空旷,偶尔可见稀疏的树影,夜太深了,太安静了,尤其是展云驰清楚地知道,现在整个禁区里,除了在中心深处的谢疑,只有他自己。
人是集群动物,这种身处孤岛的境地,很容易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慌。
饶是展云驰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顶级特工,也无法淡然处之。
展云驰睡不著,他透过车窗往外张望,总疑心那些起伏的黑影下,是否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是否潜藏著未知的危险,将他吞噬。
这是不可能的,他清楚地知道禁区里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变异的野兽。
这只是他压力极度失衡后产生的灾难化思维。
身体数据监测仪显示,从等待的第三天开始,他的身体就进入了压力状态。
光是在这里接应等待,就已经有喘息不过来的迹象,展云驰不禁疑惑,深入禁区中心的谢疑,面对更孤寂的环境,数百倍的危险,随时可能被意外吞噬的心理压力,究竟是怎么能继续任务的。
那是怎么样无法撼动的意志,展云驰无法想象。
坚定到堪称冷酷,简直……像是机器。
他知道enigma的体质比最顶尖的alpha还要高出一大截,可终究是血肉之躯,承载著人类的情感系统,难道不会有一丝一毫感到动摇和恐惧?
展云驰在记忆中搜寻,悚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见过上司露出过丝毫恐惧动摇的表现。
连困惑不安这种轻微程度都没有。
一个不会恐惧的人……
恐惧是最能击垮人意志的存在,人性幽微之处,一贯如此。
即使是最凶恶的亡命之徒,在被捏住真正的七寸的时候,也会露出恐惧的表情。
是人都会害怕。
除非——这人是个疯子。
展云驰乱七八糟地想著,心绪起伏严重,直到远处划过一道亮光。
是车灯的亮光。
他怔了一下,猛地看过去。
磨损得像是在山地里奔波过几十年的越野车出现在视野中,移动到距离接应点几百米的位置,车身发出一声残喘般的响动,停住不动了,应该是彻底报废。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在黑夜中一道晦暗的影子。
展云驰急忙开车过去,停下后拎著急救箱夺门而出。
展云驰匆忙到谢疑面前。
enigma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身上被血迹染透了,眉目沈郁,原本就压著眼显得凶戾的眉骨,在失去淡漠的伪装后,露出原本的凶意,瞳孔中一片漠然,看人天然像是俯视。
一直藏在云后的月亮恰好在此时出来了,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到谢疑身上,不仅没有将他薄冷的眉目照亮,反倒因这纯洁的颜色,将他映衬得更如同恶鬼。
展云驰心中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脑海中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辐射暂时破坏了谢疑身体的覆原能力,几天前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血液中携裹著浓重的enigm息素,山呼海啸般往外扩散。
展云驰被这股信息素冲击得几乎站不住,他已经提前戴上了专门针对enigm息素的过滤器,但直面这么浓烈的信息素,冲击力还是比想象中更严重。
他难以抑制地跪倒在地,不受控制地干呕数下。
脑子嗡嗡叫了好一会儿,过滤器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几分钟后展云驰找回自己的理智。
他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谢疑的理智还存在多少。
信息素紊乱到这种程度,很容易被激素支配,陷入失控。
失控的enigma,可能做出任何事,这是展云驰关于这个性别学到的第一个认知。
脑海中浮现读过的一些惨痛案例,心中一冷,展云驰小心翼翼地擡头去看。
但谢疑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看到他,恐怕是把他当成和路边的一颗树无异的存在了。
展云驰:“……”
算是好事吧,应该。
展云驰叫了他好几声,男人才转动眼珠,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忍著想拔腿就跑的本能冲动,冷静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上司,判断出形势:伤势多,但绝大部分血都已经干涸了,这些血痕应该不算致命。
但是有没有内伤还不知道,并且,禁区中心最危险的其实是辐射。
这些都要进行很多后续检查才能知道。
展云驰打开急救箱:“我给您注射急救药物。”
谢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冷漠:“不用,我自己来。”
展云驰把急救箱给他。
谢疑试图挽起衣袖,但信息素躁动状态下的他,耐心十分有限,一下没成功干脆直接把袖口撕裂。
动作堪称粗暴,一道小臂上的伤口裂开,又涌出一股鲜血。
谢疑看到了,神色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就在伤口旁边,眼也不眨地给自己注射了急救药物。
包括基因稳定剂、止血剂等等,林林总总打了七八针,留下一排渗血的针眼,在满身血痕中倒也不显眼。
展云用余光打量他的神色,他也判断不出来谢疑此时到底是理智还是不理智。
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展云驰:“我先带您出去禁区,医院已经准备好了。”
谢疑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位置。
展云驰这才注意到他下车时拿著几样东西。
一个小臂长的密封收集盒,他猜测里面装的很可能是那个神秘的异常信号波动源。
一套破损的防护服,拿这个干什么?
另外还有……一支手机?
谢疑擡了擡手,似乎想把那个收集盒丢给他,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有用处,又随手夹在胳膊里。
他掌中握著手机,对著漆黑屏幕打量片刻,在下属困惑的视线中,明知只是徒劳,却仍旧神色阴郁地按了几下开机键,神色罕见地涌现出躁动不安,哑声道:“你去我的公寓一趟,把备用手机带给我。”
虽然在进入最后五公里前,他把手机留在了车内,但辐射和干扰还是在回程过程中,让手机彻底报废。
好在还有所有信息同步的备用机。
“?”展云驰一时间没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危急的时刻,谢疑如此在意一个手机。
平日冷酷漠然到堪比机器的上司难得泄露些许焦躁不安,染上人性,展云驰在惊讶和微妙的松了口气之外,又觉得满头疑雾,完全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人或者事,让谢疑失态至此。
-
苏知跟导师从极地研究所离开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
说是去人家仓库翻找,但实际操作没有那么说起来那么轻松,极地研究所是独立研究所,和首都研究所不是隶属关系,没有那么好调动材料,要进行利益交换。
进行了大量扯皮,又签了很多文件,等到彻底确定下来,天色都黑了。
苏知开车送导师回家。
他是会开车的,考了驾驶证,只是没有买车,不经常开,现在开的是导师的车。
穆晴要在车上看一份报告,就由苏知代开了。
苏知开车和他的人一样,慢吞吞的,很安全。
苏知忽然想起什么:“老师,吴师兄后来联系您了吗?”
他还想著欠对方的那顿饭,那个让他感到很难处理的人情。
“他啊,早就没功夫了。”穆晴随口道:“吴庸前几天被带走调查了,睿环出事了,他是负责人,这次应该要栽个大跟头,可能要进监狱。”
“啊?怎么会这么严重?”
苏知大吃一惊,怎么突然就快进到要蹲监狱了。
他确实希望吴庸忙一些,忙到不要再和他联系,即使有导师在场,他也不是很想和对方进行社交活动。
但……这也忙得太彻底了吧。
其实穆晴听到消息的时候,也非常惊讶,她猜过吴庸会被睿环的事拖下水,但没想到会这么迅速和严重,她猜测吴庸可能得罪了什么人,被借机整了,才落到这个下场。
“不清楚,总之干扰不到我们。”这些牵扯的就深了,苏知没接触过这些水面下的事,穆晴无意和他多说。她也想起来什么,在苏知继续提问之前,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那个——”
苏知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提示有新消息。
这时候正是红灯,他随便看了一眼,看到消息提示里的联系人名称后怔了一下,然后没有来得及考虑,第一次违反文明交通守则,胆子很大地在等车的间隙点开手机。
通讯聊天界面,被连续整整七条小鸟在地上滚来滚去表情包占据的屏幕中,对面那个已经一周没有任何回复的头像,终于冒出一条新消息。
谢疑:[抱歉,知知,预计时间出了误差,是我失约了,刚恢复信号,我现在去处理工作后续,明天给你打电话。抱歉宝宝,是我的错。]
失联一周后,也就是进入禁区的第九天,谢疑终于回他消息了。
苏知眼睛亮了一下,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他想立刻回复谢疑,但红灯已经闪烁起来,苏知只好放下手机,先专心开车。
苏知眼角弯起来,肉眼可见的心情愉快,像是在往外掉小星星:“老师,您刚刚问什么?”
穆晴:“……”
收到什么消息了,这么高兴?
穆晴觉得怪怪的,苏知这样子很不寻常,她心中古怪:“我问,你那个救命恩人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说来奇怪,她拜托人去查那个谢疑的资料,居然什么都没查出来,还差点因此出事。
她的那个朋友还算有几分能量,连他都查不出来,只能说明那人在军中权限很高。根据那个朋友的暗示,至少是少校的军衔,而且大概率是保密部门,才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穆晴挺吃惊的,苏知和她说了那人在军队任职,但她没想到这么不好招惹。
但转念一想,那种地位的人不至于为了追个人那么挖空心思,救过苏知两次,大概真的只是顺手而为。
苏知后来也没提过,她觉得两个人大概没什么联系了,便放下了这件事。
穆晴现在提起,只是为了转移苏知的注意力,随口问的。
苏知的反应却有些异样。
先是沉默。
而后开口,声音小小的,像小小鸟哼哼一样:“……谈恋爱了。”
“嗯?你说什么?”他声音太小了,穆晴正在分心看报告,没有听清楚,下意识追问。
苏知提高了一点音量,耳根泛起薄红:“我们谈、谈恋爱了。”
这次听清楚了。
穆晴:“谈恋爱了啊……等等——”
嗯???
嗯!!!
“你说什么?”
“嘶啦——”一声,穆晴硬生生把手里的报告从中间拽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