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岩如方堃所说,答应了原元,约定好第二天就去工作室。
但夜里,黑云压城城欲催,厚重的云层翻腾,云中水点如碎石般向下砸进这座城市,电闪雷鸣,好像大地同在颤抖。持续到第二天也没有停歇,只是稍稍收敛了敌意,转为中雨继续保持攻势。
世界似乎已经满是雾雨,淅淅沥沥,不眠不休。
暴雨可以洗涤这座城市的藏污纳垢,暂时屏蔽夏季暑热,也同时让江岩一阵心烦。雨点不停拍打紧闭的玻璃窗,整间屋子像是空灵,不制造声响又回荡雨声,惹得江岩做什么都没心思,躺在床上,泄愤似的打开音响,企图用音乐声盖住雨声,誓要分出高下。
江岩最讨厌的就是雨天,太吵,弄堂坑洼的地面覆盖着水滩,出行还要带上把笨拙的伞。所以江岩常常淋着雨走,雨要是实在太大,就干脆不出门。
好在原元意识到这天气有多不便出行,和江岩说把行程往后推至雨停,等原元叫他再去。
第三天,如日方升,晨光透过雾气洒在门口,下了两天的大雨止住后,化作来日的清凉。
江岩睡到十一点,手机蓦然响起,蓝牙还连接着音响,消息声骤然放大,把他吓得抖了一激灵。
是方堃发来的语音,连发几条,江岩把蓝牙断开,才点进去听。
那边的声音响起乐声,江岩猜方堃现在是在酒吧“roll”里练唱。方堃在上沅市算小有名气,是个有些粉丝的歌手,偶尔会受邀去某个小活动,大多数时候不是泡在“roll”练歌,就是在他自己的出租屋内做谱作词。
方堃:来陪我唱歌。
方堃:一天没见到你了。
江岩:哥哥,外面在下雨。
方堃:早上就停雨了,你闷在家里干嘛?来吧,我买了你最爱的菠萝油,还热乎着。
抵不过方堃,江岩往窗外看,雨确实停了,不过地面还是湿的,树上的枝叶也垂下滴水。江岩换了身衣服出门,不想昨天才洗的头发被屋檐边滴落的水打湿,特意多戴了顶渔夫帽。
“roll”离江岩家不算远,走过去只要十几分钟,在长湖公园里。
推开门,灯光昏暗,只看见方堃,他坐在唯一亮灯的舞台上,抱着吉他唱歌,喉咙嘶哑但歌声平静。
江岩坐在靠方堃最近的卡座,桌上放着菠萝油,等到歌毕,他问方堃:“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方堃低头拨弄着琴弦,对刚才一曲弹得不太满意,漫不经心的回答:“有点感冒。”
只听歌声听不出来,方堃一开口,江岩确实感受到他说话夹杂的鼻音和闷声闷气。
“那你还来唱?今晚好好休息吧。”
“嗯,再唱两曲吧,今晚去你家。”
话音刚落,旁边酒水吧台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染着显眼白发的女生,看起来有些疲惫,明显的巴掌印和红肿的破皮在她的脸上出现。
俩人闻声看去,江岩注意到她嘴角的伤,皱眉问:“谢喻,那女人对你动手了?”
谢喻神色如常,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在江岩身边坐下,动手拆还没开包装的菠萝油,朝方堃说话:“唱啊,方堃。”
然后才转头看江岩,问:“今晚你会在这吗?”
谢喻在这家酒吧做调酒,江岩偶尔会来这兼职,有江岩在的时候,她能更好躲开一些心怀不善的客人的骚扰,还可以再偷会懒。
如果谢喻希望,江岩会来,可嘴巴刚张开,手机响起,是原元的消息。
原元:下午有空吗?有空的话就来工作室开始拍摄吧,晚上结束后我们可以再一起吃完饭。
把手机给谢喻看,江岩解释说:“我最近找到正经工作了,做服装店店员和模特,等会要去拍摄。”
谢喻没往手机上看,就又是无言,好像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现在只靠手中的东西吊着口气,懒懒的把头靠在江岩肩上,眼神看向台上正在唱歌的方堃。
方堃唱了首稍微柔缓的歌曲,没有麦克风,他们坐的卡座近,能听清他呢喃般的轻吟,谢喻也跟哼唱起来。
等到这首歌唱完,谢喻的菠萝油也吃完了,她又回到那间酒水吧台里去,好像出来只是为了吃些东西。
台下唯二的观众,一个走了,另一个还有事,方堃也没劲唱了。把自己的吉他收进包里,放在吧台桌面上,冲里面的人喊:“谢喻,帮我收下我的吉他,今晚我也不在。”就走了。
江岩和他并肩往外走,直到走出门口才问:“谢喻怎么回事?”
“她妈来了,和她要钱,她没给,就这样了。”方堃嗤笑,眼里全是冷漠和不屑,“我从后门进来的,看见她妈把她压在地上打。那贱东西真够彪,还把我脖子上抓了几道。”
闻言,江岩往他脖颈上看去,项链旁是多了几条鲜红的指痕,看起来下手不轻,估计是把对谢喻的愤恨代入到方堃的身上了。
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递给方堃一根,各自点好火,江岩评价:“疯婆子。”
“好在这次有我在,她怕了,这段时间应该都不会再来。”方堃并不在意还在发火般辣的伤口,又说:“我陪你去拍摄吧,不然我一个人也没事做。”
“你那些小情人呢?”
“暂时没心情见他们。”
“随你吧。”
拍摄地点就是在工作室,据原元所说,一共二层的工作室,专门留了块空地做拍摄,省的老往外跑着找摄影棚和搭棚,直接在自己的地盘把事做完要舒服得多。
走进去,里面正热闹着,临时的工作人员布置内景,摄影师正在调整光线明暗,顾渺渺在听负责人的意见,原元倒是个甩手掌柜,横卧在沙发上无所事事。
一般的自创品牌没有这么大的架势,仅仅是几个模特和一个摄影师,背景也是简约的白板,但原元是个不差钱的主,愿意为这个工作室砸钱,衣物首饰也全是他自己设计的。
顾渺渺最先注意到江岩来了,抛下身边还在絮絮叨叨的人,小步走到江岩身边,把鬓发往而后拢,伸出手,绽放着笑容说:“江岩,我是顾渺渺。”
这个人很好认,打扮得好看,是那天烤肉店里和原元同桌的女生,在原元口中,也是她说自己不错,可以来做模特的。
原元也朝他们走来,江岩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握了握顾渺渺柔软的手,向他们介绍:“这我朋友,方堃。方堃,你前面这个是原元”
方堃补充:“方方土的那个堃。”
原元是个自来熟,拿方堃打趣:“哦,三个方的土。”
方堃很快接话:“你是圆形的圆?”把原元逗笑了,作势要拍他。
一旁的顾渺渺倒是记得正事,给江岩指换衣间的位置,说:“你先去换衣服吧,里面已经放好了要换的几套,等会你还有个搭档和你一起拍。”
江岩点头:“好。”
换衣间里有沙发茶几,比起说是换衣间,倒更像休息室。换衣要进靠里的隔间,江岩进入换衣间时没有见到他所谓的搭档,里面空无一人,就自顾自地换衣服。
换到最后一件T恤,门突然从外打开。
意外原因是江岩的疏忽,进来时里面没人,他觉得自己换衣服很迅速,也没人会来换衣间,不需要锁那一会门。但没曾想过会有人推门而入。
面对面前乍然闯入视线的人,两人都措不及防,动作僵住。江岩的手还在上衣衣袖内,露出半片精瘦的腹部,一只手举在半空。
尴尬的沈默,二人一下对视上,对方的模样印进彼此的脑海。
江岩认出来这个人,他长得叫人难忘,是酒吧门口,他被人纠缠的时候,叫他“让让”的车主。视线下移,他的手上挽着同款不同色的衣物和配饰。
来人和搭档的身份在江岩脑海中被迅速画上等号,就是眼前这个比自己半个头的人。
他显然也认出来对方是谁,嘴巴微张,想要说些什么。江岩抢在他开口前做出反应,迅速套好衣物的同时,抓起一旁还没戴上的首饰走出去。
门外茶几放着一个挎包和手机,手机此刻正在循环播放音频,声音不大,但也是能在里间换衣能听见的程度,是换衣时的江岩自己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那人换衣很快,江岩刚把耳钉戴上,馀光就瞥见他走出来,在和自己打招呼。
“嗨。”
江岩冲他点点头,自我介绍:“江岩。”
“渺渺和我说过,我叫黄朔烨。”
说明身份就像任务,言简意赅生疏客套的对白结束,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再对话,只是一起回到摄影棚内。
摄影棚已经可以把布景搭好,一切准备就绪。
拍摄时,顾渺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捧着脸看江岩,原元和方堃挺合得来,现在跑出去买饮料了。
面对闪光灯,江岩没有露怯,他的日常之一就是用手机镜头做自己的穿搭日记,po在网上。现在虽说是做模特,但跟着摄影师的步伐指令走,上道得快。
一旁的黄朔烨比不上江岩,看起来他对摄像头太过敏感,一举一动都显出他的不自然,僵硬的肢体语言在拍摄中被无限放大,甚至惹得顾渺渺偷笑起来,工作进度就被这样拖慢。
摄影师欲言又止,他顾及黄朔烨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不好不给他面子,又时刻记得原元刚联系上他时的叮嘱:一定要拍的好看。
左右为难间,江岩开口,教黄朔烨:“你……要是感觉不舒服就只双手插兜站着,蹲着坐着都行,不需要表情。”
这是江岩自拍穿搭时琢磨出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下一步摆出怎样的造型,当摄影师有要求时再稍微变化下动作,省力又省时。
灯光配合着反光板打在两人身上,明暗相间。他们都是天生的衣架子,把同款衣物配饰穿出两种不同的味道。
江岩比黄朔烨清瘦些,面无表情时的凶相,随性和清冷在他身上显现,黄朔烨高傲的气质盖住他动作上的不足,给衣服添加了份贵气。
最后拍出来的图片还不赖,他们一齐围绕着电脑看底片,听顾渺渺猛夸。
顾渺渺在江岩不经意间握住他的手,高兴的晃起来,蹦跳着说:“江岩,你拍的真好看。”
亲密的举动让江岩皱起眉,下意识的想甩开,又碍于这份刚到手的工作和周围的人,不得不给顾渺渺留些面子,抿唇忍受着。
这种女生江岩见得多了,自以为无声无息,其实破绽百出。他从不会喜欢这种女生,坦荡荡的行为虽然直接但也明了,最是这种在心中幻想做梦的行为才讨厌的紧。
等到一切结束,出了工作室,已经是晚上七点。天边云聚云散,分不开你我,霞光尽数洒在他们身上,用尽这一天最后的热情。
原元一行人在来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夜晚该怎样消磨,现在原元转过头,问:“晚上一起去玩吗?”
江岩婉拒,他还记得方堃的感冒和谢喻的伤,准备把方堃带回家,吃了饭后再去酒吧找谢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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