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落日熔金 > 第五章
    自从方堃感冒睡在江岩家时起,这几天除了去酒吧,就没离开过,饿了就喊江岩给他打包吃的回来,除此之外,非要和江岩一起睡在主卧,理由是另外两家客房的被子太久没晒,怕蟎虫。

    但方堃的睡姿实在是不敢恭维,同躺在一张床上,两人是背对背的姿势,睡着睡着,江岩盖着的薄被全被他给卷走,又快被他挤在床沿,两条腿还搭在江岩肚子上。

    胸口上的重量和靠太近的闷热刺激着江岩,江岩迷迷糊糊想翻个身,却没想到直接掉下了床,他迷糊间被惊醒,但惺忪的睡眼还没睁开,坐在木地板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摔下了床,罪魁祸首却还睡的正香。

    气得江岩不管方堃还在砸吧着嘴做梦,使劲拽他的手臂把他拉下出床,让他和自己一起出门离开,滚回出租屋去。

    但打蛇随棍上,方堃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看江岩是要去上班,屁颠屁颠的跟着要去,说是给自己挑几件衣服。江岩只当他有病,懒得搭理,任他一起来。

    黄朔烨比江岩早到一会,把工作室内的灯和空调打开,刚坐下就看见江岩进来,身边有个跟屁虫,隐隐记起前些天第一次拍摄时见过。

    江岩嫌方堃的紧,走进工作室,抛下一句“自己随便看”,就走进收银台,和黄朔烨并排坐着。方堃也是习惯了江岩对自己的态度,随意的在工作室里瞎逛着,有事没事就扯着喉咙喊,整个工作室都是他的声音在回荡。

    “江岩,这件有没有大一码?”

    “江岩,这马甲有没有黑色?”

    “江岩,你拍的模特图的项链店里有没有?”

    店员江岩只在微信上偶尔回应,知道方堃是要故意逼他过去,他就偏偏不吃这一套,硬拗着。

    这样隔空对话了半天,黄朔烨比江岩先坐不住,忍受不了方堃的喊声,主动站起身往外走,说:“我去招待他吧。”

    江岩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衣角,指尖无意中在黄朔烨腰间抓绕几下,拦住他,“不用,不能太给他脸了。”

    黄朔烨只当江岩是在说客套话,还是站着没动。

    “真的,坐吧。”江岩无奈道,抓着黄朔烨衣角的手稍使劲往下拉,要他顺势坐下,说。然后给方堃打了个视频,远程连线,要他安静。

    原元没多久也来了工作室,还没认出那个顾客是方堃,只看见两个店员在自顾自的聊天,即使知道他们不会在乎,也做出一副老板的做派,指着两人质问:“有客人来都不接待,干什么吃的你们?”

    被质问的人只投以无谓的眼神,都不说话,倒是方堃先开口:“没事,是我喊江岩别跟着的。”

    “呀,是方方土啊。”

    “得了,那张图江岩戴的项链有吗?”指着一旁的模特图,方堃说。

    “在二楼,跟我走吧。”

    一切被江岩和黄朔烨看在眼里,江岩冷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倒是黄朔烨感觉有些奇怪,心中琢磨了一会,先把话说出口:“他说,是他不要你跟着的?”

    江岩已见怪不怪,用语言简单概况情况:“他脑子有病。”

    黄朔烨放轻松身体,背靠在椅背上,想起了那天和江岩的初遇,问:“他是不是那天害你被误会成小三的元凶?”

    江岩撑着脸,漫不经心的回答:“呀,这都被你发现了。”语气轻佻,面上却面无表情,主要是还没睡饱,细微的困意不断侵蚀江岩大脑,让他有些打不起精神。

    黄朔烨并不在意他敷衍的回答,也没看出来他半眯起的眼睛,犹豫一会,还是把话问出口:“那他这样,是不是对原元有意思?”

    这句话让江岩清醒了,思索着,确实觉得方堃刚刚对原元的态度是有些不一样,但还是摇头,边回忆边说:“不是吧,他要是喜欢谁,大胆嚣张的很,从来不会这样。他以前追我的时候,都弄得全校皆知。”

    一句话说出三件事,方堃现在应该不是对原元有意思,江岩和方堃同校,方堃追过江岩。

    黄朔烨无谓问话的真实答案,倒是对最后一句有了兴趣,“方堃追过你?”

    “嗯,前年吧,那年我高二,方堃天天死缠着我。”

    那年的冬天,江岩在打扫公共区卫生,碰上同校高三的方堃,被他缠上,天天跑去江岩班上嚷着要江岩答应和他在一起,烦的江岩和他打了一架。结果方堃又死皮赖脸说自己被打出事了,要江岩照顾自己,江岩的回答是再打一架,两个人都打累了,也熟了。

    “那他真是你男朋友?”黄朔烨有些糊涂,一时间辨不清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到底是各玩各的情侣,还是好朋友。

    “不是啦,那时候我有女朋友,而且我是直的。”江岩诧异他会这样联想,无奈的看向黄朔烨,矢口否认。

    真实关系是,方堃和谢喻一样,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的过往,也依旧愿意在他身边停驻,做朋友的人。

    黄朔烨耸肩,为自己没头脑的猜测道歉,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还做了未来的约定:“那你今天应该大一或者大二?等放完暑假回学校,还可以聚一聚。”

    听到江岩说他前年高二,黄朔烨只当他也和自己一样,不过是短期在这工作,以为这样说可以更拉近关系,江岩的脸却垮了。

    他听见江岩说话,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语气依旧,不过多透露了几分闷燥。

    “我没有在念大学,你不要再说这个了。”

    话说的很淡,但谁知道江岩心中到底会是怎么想的,黄朔烨发觉到自己无意间说的话让江岩不舒服,想为自己辩解:“抱歉,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江岩打断他,也重新扭头望着他,说:“不要说了。”

    话题被成功的终结,黄朔烨闭上了嘴,两人互相对视,眼中倒映对方的身影,却都猜不透对方心中所想。

    江岩以前总是压不住自己的戾气,老摆着臭脸就是后遗症,后来多少改变了性格,锋芒内收,转而不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江岩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不想再听到这个话题,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可能是真的被黄朔烨的话激起了心里遏抑的自卑,所以蓦地冷淡下来,试图要在对方看穿和讥笑自己前抢占先机,先一步让他溃败。

    但黄朔烨从没想过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的生活圈中都是些天潢贵胄般的人,所以他忽略了江岩的生活背景。黄朔烨没有了解过江岩,无意间的话,才发现自己触碰到江岩的逆鳞。

    对视几秒,江岩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移开视线,长呼出一口气,说出来的话打自己的脸,他道歉:“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尖锐的意思。

    黄朔烨就坡下驴,见好就收,跳过这个尖啸的话题,自说自话:“没事,今天还吃菠萝油吗?”

    “……吃,谢谢。”

    这次,黄朔烨记得在二楼还有方堃和原元,下了足足半本菜单的单。明知道大家都吃不完也还是要点,心里的闷不能靠呐喊发泄,那总要换种方式,让自己更舒心一些。

    黄朔烨亢心憍气,第一次收到这种气,下意识的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但等缓过神来,又不自制的觉得江岩不识好歹,何必做出这副模样,心里这样想,脸上也冷下来,装作表面大度不在乎的作态,却也不再主动和江岩说话。

    江岩也察觉出来此时气氛的微妙,识趣的蹲在门口抽烟,互不叨扰。

    外卖送到时,江岩正好掐灭第二根烟,起身要进去喝水,看见外卖小哥手上两大袋东西,以为是送错了,又看见小票,转而以为是黄朔烨下错了单。

    “吃的完吗?”江岩接过外卖,问黄朔烨。

    “每样都想吃,就都点了。”

    嘴上是这样说,可只是吃了几口车仔面,就没再动筷。

    连下楼来吃东西的原元都感觉到不对,给江岩发消息:烨哥怎么肥事?我都不敢多伸手拿东西吃了,怕怕。

    再迟钝的人都能反应过来,更何况江岩敏锐,看着黄朔烨垮下的脸,叹了口气,盘算片刻,小声问他:“晚上下班吃宵夜吗?我请你。”

    当作是这餐下午茶的回礼和刚刚歉意的表示。

    黄朔烨没擡头看江岩,手指下滑翻着朋友圈,内容却没看进,本能的想拒绝,但犹豫了一会,模棱两可的回答:“随你。”

    江岩点头,当他同意:“嗯,那就海底捞。”

    海底捞就在上沅商圈内,而且二十四小时营业,方便又近。

    吃海底捞时,黄朔烨还提着剩下一袋没吃完的下午茶。江岩问他干嘛还要提着,他说不能浪费,心里想着可以带给黄朔枫解决掉。

    锅中汤底气泡翻腾,漂浮升起丝丝雾气,江岩把肥牛卷下进去,又把已经煮熟的虾滑捞出来,讨好似的放进黄朔烨碗里。

    餐桌上咀嚼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是主调,也太过安静了,让江岩觉得心里痒,浑身不自在。

    江岩饮了口酸梅汁,又点了根烟,先开口打破这无意义的表面的宁静。

    “黄朔烨。”

    被叫到的人擡起头,“嗯?”

    “我下午是不是很讨厌?”

    黄朔烨没吭声,一双深色瞳孔的眼就这么直视江岩,听他要说些什么话来,江岩却无惧他的眼神,口中吐出的烟雾四处飘散,:“我只是……”一时想不到如何形容,整理了下措辞,接着说:“不喜欢这个而已。”

    “嗯。”黄朔烨点头表示理解,随口应和,接着吃。

    这种反应和江岩料想的不一样,他以为黄朔烨至少会比“嗯”再多说几个字。感觉自己好像在自作多情,忍不住又问:“你确定没在生气?”

    这次黄朔烨头都没擡,“有点,等我吃完就消了。”

    “好的,谢谢。”

    饭桌上又是不言,但也如黄朔烨所说,吃完气就消了,在一起走出商圈后,随手在商圈口拦了辆的士,说上次是江岩送他回家,这次礼尚往来,先送江岩回家。

    两人都坐在后座,和上次一样。

    夜晚的道路通畅安静,没有白日里闹人的鸣笛声,很快停在弄堂门口。

    在江岩下车时,黄朔烨注意到弄堂窄小的入口。住在入门处的人家把刚洗完的衣服挂在窗外,现在正不停向下滴水,滴成一窝小水滩,今日月中十五的冰轮被收进其中。

    黄朔烨下意识的喊住江岩。

    彼时,江岩正下车,刚要关上车门,听见黄朔烨的喊声,又拉开,问:“怎么了?”

    “吃完这顿饭,我们是朋友吧?”

    没头没脑,也没有立场,江岩以为自己是做错事的那个,但黄朔烨却好像带入了自己的处境,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江岩没把疑惑表露出来,只是顺从,点头,语气恳切:“我们是的,拜拜。”话毕,江岩用力把车门合上。

    的士司机很快把车发动,车速没有很快,黄朔烨侧头还能再看会江岩的背影,被明亮的蟾光把影子拉长,再往里看去,只有光线微微闪动的路灯勉强能照亮去路。

    衬得江岩顾影自怜。

    黄朔烨在此时惊觉江岩失态的理由,却仍是江岩为自己道歉。偶然了解到江岩生活的冰山一角,才反应过来江岩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和尊严,腰背强硬的挺直,不让任何人看不起自己。

    饶是如此,但江岩还是换种方式低头,换取黄朔烨的解气。

    所以那个问题是黄朔烨的示弱,他该为自己触碰到江岩的尊严道歉,直觉告诉自己倘若是直白的“对不起”,江岩的内心不会接受,所以他也像江岩一样,换了种方式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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