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夜色回家,江岩看见自己家门口有人蹲在那里。
十米外的距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影不清晰,倒也能看见他手中香烟燃烧的火点,是他最常抽的那款。
江岩没和他打招呼,开锁进门,身后的人尾随进来,反锁上门。他进门的习惯是随手把挎包和手机丢在沙发上,卸下身上所有带来沈重感的东西,去卫生间洗手,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的人,还是对方先说话。
是方堃,他和原元一起离开的早,谁知道又跑到自己家门口来,江岩都懒得再说他,随他去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
隔着一扇门,江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和黄朔烨出去吃饭了。”
“你那个同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搞得我在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
“我干嘛告诉你?再说,你手机不知道用来打电话问?我以为你和原元玩去了。”
方堃躺在沙发上,语气漫不经心,“好凶啊你。”
从洗手间出来,江岩在他身边盘着腿坐下,心里总是想不清,怎么方堃老是那么死乞白赖。
先前的话不过是意思意思的闲聊,方堃并不在意江岩对自己的冷言冷语,倒是一直惦记着的是原元和自己说的话。
用手肘捅了捅江岩,方堃问他:“出去玩吗?”
“大晚上的去玩什么?”
“啧,不是说今晚,是去青日,过几天得空了,原元说一起去,我也去。”
青日市与上沅市相邻,沿海,是出名的旅游城市。
但听见是青日市,江岩下意识的拒绝,话语强硬:“不去。”
“干嘛不去?”
“再话多就滚出去。”
“……快睡觉吧,都这么晚了。”
说起这茬,江岩没放过他,起身往楼上走,毫不留情的说:“今晚你要不睡客卧,要不打地铺。”
方堃仰头看上楼的江岩,满脸不可置信:“不就问问你去不去青日玩吗?怎么那么小肚鸡肠啊你?”
问江岩这个问题不过是原元的主意,原元见方堃和江岩关系好,特意要他来和江岩说这回事,谁知道江岩说不去就是不去。
但去青日并不是原元的主意,是顾渺渺想出来的。
已经是凌晨,黄朔烨半披着睡袍从浴室里出来,手中的毛巾揉搓着打湿的发,里面雾气渺渺,趁着门开,逃似的向外涌去。
黄朔枫也还没睡,躺在沙发上打完游戏,见黄朔烨的手机不停震动,好奇心战胜了对黄朔烨生气的恐惧,熟练地解开锁,趴着翻看发来的消息。馀光瞥见手机的主人正往这边走来,立马把手上的东西甩到沙发另一侧。
“别装了。”黄朔烨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在意被窥探了隐私,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说。
黄朔枫见他没生气,嬉笑着靠过来,说:“哥,我还有两天就放暑假了。”
“嗯。”
“带上我一起去玩呗。”
把新建群聊的消息从头看到尾,黄朔烨自然明白他说的去玩是去哪。
在江岩身上,顾渺渺受了不少挫,却更加不死心的想拿下他,偶然想起太久没去青日市,觉得是个好机会,企图买通原元和黄朔烨,让他们把江岩喊上。
原元已经被买通,黄朔烨因为洗澡没回覆消息,被顾渺渺疯狂@。
“想去就去。”抛下两个字,黄朔烨同时回覆顾渺渺的消息。
顾渺渺:帮我说服江岩嘛,大家一起出去玩,多好。
黄朔烨: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顾渺渺:那样太明显了,不得行。
你不说,目的也够明显了。黄朔烨腹诽,不揭穿顾渺渺,但也答应下。
黄朔烨:我尽量吧。
顾渺渺:青蛙头亲亲.JPG
黄朔烨还记得江岩说过的对顾渺渺没意思,但转念又想,难不保以后会没意思,不如先允下来,还可以当一次放松心情的短游。
第二天江岩醒来时,已经不见方堃的声音,倒是给江岩留了消息,说这几天有事,不来了,江岩没回,自顾自收拾着去上班。
还没走进工作室,里面的游戏声就穿进江岩的耳朵。
原本用来播放音乐和视频的显示屏被连接上手机,一个陌生的背影此刻靠在沙发上,尽管已经有了大屏,却还是低着头看手机,操纵着游戏。黄朔烨也在他身旁坐着,听见脚步声,回头望来看见江岩,拍着身旁的位置,招呼他来坐下。
江岩随即坐下他身边,拢了拢被汗沁湿的头发,问:“怎么用这个显示屏打游戏?”
黄朔烨下巴擡起,示意另一个人,话中满不在乎:“他说不怕原元。”
听见黄朔烨这么说,江岩也不在意这种行为,凝神看向大屏,做安静的看客。
这把游戏玩得实在不怎么样,装备没买好,技术也一般,才开局十分钟,战绩就已经1-3。又送了一次人头,那人恼羞成怒,把手机丢给黄朔烨,闭眼趴在一旁做输不起的乌龟。
黄朔烨不爱玩游戏,又随手把这句游戏交给江岩,说:“你帮帮他,我不太会玩这个。”
江岩对游戏在行,也不驳黄朔烨的面子,拿起手机等待人物覆活。一把游戏下去,好歹逆风翻盘。
“我靠,哥,你带带我吧。”
耳边传来声音,带些稚嫩,那个陌生的背影在江岩无暇其他时凑过来,两眼发光。背影一下被看见正面,江岩先是楞了会神,然后扭头看黄朔烨,问:“这是你弟弟?”
酒吧门口那次见面,江岩对这个男生有印象,能记住黄朔烨自然也记住了他身边的人。更何况黄朔烨都说了他弟弟有在说自己的八卦,江岩对这个弟弟的印象只会深不会少。
“嗯,叫黄朔枫。”
黄朔枫长得和和他哥哥轮廓有些相似,但更加幼嫩,他趴在江岩肩上,摆出撒娇的作态,“哥,你就带我玩吧。”打小他就惯用撒娇的招式,现在如法炮制,使在江岩身上,还进一步的抱住他的手臂。
实在受不了黄朔枫的小孩子脾性,顾及到他是黄朔烨的弟弟,江岩勉强答应他:“好啦,等我有空。”
黄朔枫选择性接收信息,忽略“有空”二字,拉着江岩接着玩,嘴上嘀嘀咕咕,把黄朔烨说的:不要耽误别人工作的话当作耳边风。
江岩陪他从铂金二一直上到铂金一的晋级赛,就不乐意再陪他玩了,总全神贯注的盯着手机,头疼眼睛疼,还不如坐着眯会神。
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江岩趴在桌上,旁边坐着黄朔烨,他眯着眼睛,用手做枕头,侧着脸和黄朔烨说话:“你弟弟和你一点也不像。”
黄朔烨闻声看去,看见江岩的睫毛上落下灯光跳跃,衬衫没扣前三颗扣子,随动作露出来的半片平坦精瘦的胸膛,还有此刻柔软的声调。
黄朔烨移不开眼神,注意到他此时的语气,安抚道:“他一玩起来就疯,你要是嫌烦就别理他。”
趴着就有些犯迷糊,江岩的声音更加软下来,“烦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劳神。”
“那你睡吧,等会我收拾他。”
江岩真的就这样睡下去,在收银台上的大理石板实在是睡不深,隐约间听见黄朔烨在训黄朔枫,黄朔枫顶嘴,迷糊中江岩想:居然真的收拾他。
醒来,一睁眼对上黄朔烨的眼睛,他发呆一般看着自己。江岩无视他的目光,手麻腰疼,身体不由得很僵,缓了好一会才恢覆正常。
江岩身体向后靠,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问:“我睡了多久?”
黄朔烨看了眼手机:“也就一个小时。”
“啊,居然摸了一个小时鱼。”
黄朔烨注意到江岩的动作,知道他是腰疼,手向他后背伸去,说:“我给你按按。”
“不用了,没必要。”
没理会拒绝,黄朔烨只当他是客气。
指腹和江岩温热的肌肤只相隔薄薄一层布面,透过皮下血管与骨肉,感受到心脏炙热,无时无刻的跳动。捏着江岩的肩颈,他从未为别人做过这种事,但在江岩睡时,蹙眉不太安稳的模样,他觉得这样多少会让江岩更舒服一些。
江岩原本只是客气,身体却又诚实,任黄朔烨的手覆上。
手法说不上多好,但多少能缓解紧胀的感觉,江岩甚至又闭上了眼,专心享受。又过了一会,他抓住黄朔烨的手指从自己身上放下,说:“好了,舒服了。”
黄朔烨停下动作,但手还是搭在江岩肩上,随意念着:“原元这两天在乡下写生,找灵感去了。”
“他挺有兴致的呀,去乡下玩了。”
这句话倒是让黄朔烨想起夜里顾渺渺所说的事,试探着问:“你想去玩吗?”
“你是不是想说要去青日?”江岩先一步说出他心中所想。
“原元和你说过?”黄朔烨诧异。
“方堃和我说过。”
黄朔烨重新直奔话题中心,再问:“去吗?”
许是这副模样看起来过于迫切想知道答案,江岩有些许挣扎。
对不同的人,江岩有不同的态度,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只是含糊着说:“我想想。”
但黄朔烨看出他言语的松动,趁热打铁:“去吧,大家都会去。”
“不去啦,不用和我说了。”
“你刚刚都还说要想想。”黄朔烨发现他话中的漏洞,又换了种法子激江岩:“你不会有什么阴影吧?”
阴影说不上,只是不想回忆起难受的事。江岩却真的像被说中心事般,瞪着黄朔烨,矢口否认:“没有,不要乱讲。”
黄朔烨耍无赖,“那我就当你说去了。”
“……”江岩说不过,就反头以后脑勺对着他,不理人了。
但这也是默认的意思。
江岩太好糊弄了。
黄朔烨居然把心中所想,毫不过脑的说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江岩的反应只是回头斜他一眼,没反驳,毕竟这两年确实是脾气越来越好,他淡淡说道:“以前我脾气可差了,斗殴丶逃课丶负气离家,一个不差。”
这也是真话,不过有着另一重原因。
那时候的他正是叛逆期,最听不得流言蜚语,就算那是事实。来自拳头的暴力是最简单也最廉价的武装,出格的事基本上都没落下,甚至有一次把人真的打出了事,差点被开除。
班主任是知道一切缘由的,面对眼前曾经开朗又乖巧的学生只能叹气,惋惜世事无常,用尽全力为江岩保住学业,拍着他的肩,说世间苦难无数种,但不要因此虚度年华,悔恨终生。
也是自那之后,江岩收敛锋芒,不再在意他人的看法,独善其身,成为一道孤影。渐渐的,整个人的气质也温和和懒散下来。
黄朔烨听江岩这样说,没往心里去,只是笑着庆幸道:“那我挺走运的,没见识过那样的江岩,不然哪天被你欺负怎么办?”
真正被欺负的是江岩才对,等到黄朔烨知道这一切,只能懊悔自己没能更早遇见他,居然让他受到这么多委屈。
18:0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