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岩自诩是个坚韧的人,起码心理承受能力能算是挺好,不然也不会在十来岁的时候成了遭人指指点点的孤儿,直至现在将近二十岁,没有长歪成浑噩苍白度日的人。
但有些尴尬地,在久违的梦见父母后,江岩居然哭了。
其实只是个很普通的梦,梦里的江岩已经是个成人,而父母还是记忆里最初的模样,没有毒瘾折磨,脸上挂带的笑还是江岩最熟悉的模样。
其中内容也很简单,和现实生活同步相应。
父母经营着一家饭店,在深夜结束忙碌回家后,看见独子与一个男生坐在沙发上互相玩手,父母以为那个陌生人不过和方堃一样,是玩得好的朋友,在简单的客套后,江岩却直接坦白,是自己男朋友。
然后在父母惊愕的眼神中,江岩醒来了。
可能是在意识不清间,人就更加敏感脆弱。
当渐渐脱离梦境回到现实,江岩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一阵阵泡泡的破裂声,在这短促的破裂声中,几乎是不可控制的,江岩的眼眶迅速泛红,无声里掉下眼泪来。
还好只是那么一瞬的事情,江岩很快就止住了不该泛滥的东西,随意在枕头上蹭掉泪痕,吸了吸鼻子,往黄朔烨的方向更靠过去,脸颊紧贴他的肩膀。
江岩以为黄朔烨还在睡着,因为他只有胸膛呼吸有起伏动作,从自己的视线看去,他的脸朝向另一边,怎么也不像是醒着的。
黄朔烨是在看手机,回覆同学的消息,在感受到身边人依偎的动作后,转身过去要亲他。
但一转身,眼前一幕让他有些惊慌。
江岩俨然没有想到黄朔烨会回头,他还没有收拾好情绪。
他睫毛上铺满如碎钻般细闪的水珠,其中几根下睫紧贴皮肤,更显得长,眼圈还是红着,眉毛微皱,同样是用讶异的眼神看着黄朔烨。
黄朔烨有些失措,想要抱他又有些不知该不该伸手,半撑起身子,有些焦急地问江岩:“江岩,你怎么了?”
在江岩短暂的沈默中,黄朔烨在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是有人找江岩麻烦,是自己哪里惹到江岩不高兴,还是因为江岩没买到喜欢的东西?
江岩不知道黄朔烨的心理活动跳跃着,他在要面子与坦诚的纠结间,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梦见我爸爸妈妈了。”
黄朔烨抿唇想了想,猛地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我带你回家。”
“我没那个意思。”江岩下意识要夺过手机。
黄朔烨却像是较劲,偏偏不给,说:“没关系,我爸妈很好说话的。”
“我真没那意思,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两双手在拉拉扯扯中还是按到了拨号,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一会被接通,那头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烨烨,你妈妈还在睡觉。”
声音不大,但让黄朔烨和江岩的动作倏地停下。
在江岩双手不能挥动着意味“不要”的举动下,黄朔烨还是没把江岩的事说出口,只说:“爸爸,我有点想妈妈。”
“想你就有空的时候多回来陪陪她,不要七早八早打电话来想。”
“好,我知道了。”
电话在黄朔烨话音落下后,就不留情面的挂断,江岩就此想要为自己辩解一番:“我只是单纯做了个梦,见你爸妈还是等以后过年过节的日子吧。”
黄朔烨已经把江岩的眼泪抛在脑后,现在因为江岩的不愿见父母而咄咄逼人:“你为什么非要等那个时候?”
“因为现在还太早了呀,而且你爸爸好像听起来,不是很好说话,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啧,”黄朔烨想了想,解释道:“平常是很好会说话的,应该是我太早给妈妈打电话,他生气了。到时候先带你见我妈,把我妈哄好了,就不用怕我爸了。”
见黄朔烨话中松动,江岩连连点头,更不敢提梦里的内容,只说:“好好好好好。”
“这茬没过,你不肯跟我回家,那我就搬过来住。”黄朔烨相机行事,再怎么着,在这回事上,总得真正做成点什么。
关于同居,应该是情侣间避不开的话题,或早或晚,总得面对。
江岩不是没有想过,一旦跨出这一步,说明着两人的关系就得再上一层,而江岩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是因为,在自己眼里,已经是同居生活了。
虽然是沿临江丶弄堂两头跑,但在任何一处住所中,双方生活的痕迹已经很浓烈。
所以江岩见好就收,搂着黄朔烨的脖子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在一起住了。”
这招对黄朔烨来说太好用,他在等待回答中抿紧的唇随着江岩的话放松下来,把人压在被子里过了把手瘾,才哼哼得意地说:“那还差不多,等下午我就去沿临江收拾东西过来。”
下午原本是没有工作的,江岩想陪着黄朔烨去沿临江,又记起已经在前段时间就和欧露约定好在这个下午,她要给自己拍组照。
黄朔烨颇为不满,他原本都已经计划好在整理好要带来弄堂的东西后,一起去超市买情侣拖鞋,一起买菜做菜,在酒足饭饱后压马路,但这些美好的可以成为现实的事,全被欧露的邀约中止推后。
江岩说:“可我已经别人先约好啦,烨烨。”
黄朔烨背对着江岩,不理人。
江岩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凑到他面前耐着性子好好说:“烨烨,你先去沿临江收拾好东西,等我晚上回来,还来得及一起吃晚餐丶散步。我不能在约定的前一刻不守信呀,乖乖。”
“那你最好快点回,不然我就去找欧露麻烦了。”黄朔烨在江岩脸上轻咬了一口,说出的话却恶狠狠。
拍摄地在户外,在约定当天,欧露就已经说过,不谈任何工作上的事,仅仅作为摄影师与模特,一次私下拍摄。
在场有欧露丶欧露助理丶被叫来的石娜和江岩,江岩原以为这就是全部阵容。等到他低头回黄朔烨的消息,再擡头时,看见了杨修。
对于这个人,江岩属实没有好感,撇撇嘴想当做没看见,杨修却想看见江岩。
他坐在江岩身边说:“好久不见啊,江岩。”
“好久不见。”
“有没有惊讶我也在这?”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是偶然了,江岩这才正眼看他, “那你好好说说?”
杨修看着他,笑得更加过分,说:“我约欧露出来拍东西,她说先和你约好了,我就来了。”
“哦。”
“你好冷漠啊,上次问你的问题还没回答我呢。你有对象吗?”
这次江岩没再和他废话,擡脚就往石娜方向走。
身边有石娜在,杨修多少是老实收敛了些,只是眼神不断往江岩方向瞄,附在欧露耳边不知在讨论什么。
快要结束拍摄,周围人只剩下欧露,杨修才逮住机会再去找江岩,嘴上依旧犯贱:“江岩,加个微信啊,我和你聊聊刚刚你拍摄时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话说得太好听,欧露又在一旁摆弄相机,听着的,看起来她和杨修关系不错,让江岩不得不硬着头皮,给杨修扫了码。
在好友通过后,杨修毫不避讳着江岩,当着他面点开朋友圈,一眼看见应黄朔烨公开的那条朋友圈。
点开看了那么一会,杨修问:“你们还真好上了啊?”
江岩终于忍不住开始恶语相向,回击的话都懒得停顿:“关你屁事啊嘴那么多。”
杨修还是一副笑脸人做派:“嗯嗯。”
不论在外面闹了多少不愉快,江岩都没有把负面情绪带进私人生活的习惯。
回家时正是下午六点半,不早不晚,江岩按照黄朔烨回覆消息的时间算了算,黄朔烨现在应该还在做晚餐。
在弄堂口的小卖部,江岩特地提了两瓶饮料,上午走时钥匙给黄朔烨拿去配了,所以江岩按下门铃,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等待开门没有多久,不过在江岩想要给黄朔烨个拥抱的时候,他先快速转过身去,说厨房的锅还不能离人,不过晚餐只剩在煮的最后一道菜。
好吧,好吧。江岩把手里东西放下,又重新站会玄关处,发现有些东西在无声中换了模样。
比如门口多了一双样式与自己踩得相同的拖鞋;比如在沙发上放着黄朔烨的笔电丶平板和教材;比如在那个木质置物架上,树立摆着原本放在沿临江,黄朔烨特地要江岩合作过的品牌制成的那个画册。
明明在不久前已经在一起,并且做过很多亲密的事,但江岩觉得,眼下现在这种生活正好,更好。
所以江岩走到置物架前,最后一次扶起那些被放倒的相框,仅仅看了几眼后,拉开抽屉,把他们轻放了进去。
晚餐结束后,江岩和黄朔烨一起漫步在夜色笼罩下。他的手被黄朔烨牵着,温热有力,指腹不可察觉的跳动频率与心跳一样快。
树叶间的缝把亮黄色的光细细切碎,丢进地面,和月色的银光一同照亮去路。
江岩顺着光源看去,那盏距离自己最亮丶最近的路灯隐隐藏在树叶后,堪堪露出边缘,就像太阳一样。
树与树间有间距,当这株树离开眼前视线,出现了高高悬挂的玉弓。
日与月同时出现在天空,洒下凉丝和灿烂,盖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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