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岩说早睡,是看出黄朔烨的窘迫,主动给他台阶下,以免两人大眼瞪小眼,互不作声。
很久没醒得那么早了,江岩迷迷糊糊地转身去看黄朔烨,他还在睡,面朝江岩后背,鼻翼翕动。
没心思再睡回笼觉,江岩轻手轻脚地去客厅拿iPad,顺手摸了把同样在睡的小刺猬,坐回床边,在半包围床的桌子上画纹身手稿。
做纹身师并不是江岩的爱好。之所以会入行,单纯是因为想找份事来做,恰巧眼前有一个合适的选项出现。
和上沅市告别后,江岩第二次来到乌观市,面对面问季城一:“你们需要学员吗?”
他学得并不精,做不了像季城一一样精湛的手稿和技艺,便只做些抽象简约的小图。
无牵无挂,没有经济上的负担,江岩过的很惬意,可能随时会离开这一行,也可能是会一直把这条路走下去。
时间弹指而过,不起波澜,直至有天,方堃给他打电话时说:“黄朔烨跟我要了你的住址信息。”
“哦。”江岩不予置评,只好奇黄朔烨会不会给他一个惊喜,答案别和那时一样。
黄朔烨没比江岩睡太久,在江岩快画完的时候,安静地洗漱完,回到他身边做独一的观众。
如果江岩愿意,黄朔烨也会很乐意当听众。
画很简单,橘色圆日,以相近的颜色在旁呈成被染色后的流云,在往下的位置,粉紫丶靛青两条柔和的细线,没来由的延长,仅有一个相交点。
是江岩的风格,能把看似没有联系的色彩毫不突兀的映现在屏幕上,画纸上,肌肤上。
黄朔烨看出来他在画什么,说:“江岩,你给我纹这个吧。”
江岩掠他一眼:“你觉得这是件上下嘴唇一碰就可以做到的事吗?”
语气并不太好,有些教训的意味,使黄朔烨哑言。
江岩很快又说,但话里软下:“你得先考虑。”
“我是考虑好了。”
“……这句话,你等下礼拜再说给我听。”
江岩给了他一个能在下礼拜继续保持联系的暗示,黄朔烨没有继续挣扎着要坚持表明决心。
上午十点,江岩有预约客人,走前在给扎扎碗里放虫干,嘱咐黄朔烨:“扎扎还没适应你的味道,你不要招惹它,会吓到它的。”
黄朔烨垂眼看一动不动的刺猬,点头应下:“知道了。”
这座城市,黄朔烨想招惹的只有江岩,实在没有兴趣逗一只懒刺猬。
沿着室内墙面,黄朔烨围着转了个圈。
这时候才静下观察这块地方,连以前沿临江住处的客厅那么大都没有,目测只有四十平米。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厨一卫一室一厅,南北通透,足够江岩生活。
只是床真的有点小,比弄堂主卧的那张床还小点,黄朔烨醒来时看见江岩脸上没有多少神采,自责的想:昨晚就应该睡沙发的。
江岩待的最多时候的地方应该是房间,两张桌子到飘窗前的地毯一片,地上随手放着肩颈按摩仪丶坐垫丶switch,不少专业书籍按类别整理在一起,满满当当,和客厅空阔的整洁比不了。
脚步在冰箱前停下,黄朔烨翻了翻冰箱,以及竈台上的储物柜。
不出所料,仅剩的食物只有昨天江岩煮出来的那些,以及两袋即食的面条酱料包。
再把浴室瞧了瞧,黄朔烨将所需条条打在手机备忘录里,通过能送货上门的同城店铺选购商品,再定了身秋季衣服。
只一套就够了,万一某天换洗的衣服没干,照样有能穿江岩的衣服。
既然江岩没赶他走,内心默许他会在这,黄朔烨就必须要抓住机会表现。
所有表现都被江岩尽数看在眼里,但他缄口不言,表现依旧平常,好像他只是个冷漠的房东,将房子短暂出租给租客,仅收取生活便利以做为租金。
黄朔烨没有钥匙,从不出门,担心万一出去了,下次再进来没这么容易,在这做男版田螺姑娘,睡觉从床改成铺了两床被子的地铺。
需求只通过送货上门的服务解决,好几次江岩回来,都碰见有西装革履的男人送文件给他。
每天既是看见对方,一起入睡,但鲜少语言交流,多数时候是江岩在告知黄朔烨一些事情,依旧黄朔烨问江岩会回来吃饭吗丶想吃什么。
江岩守诺,说了什么时候回,就只会早不会晚。不到点的时候,黄朔烨在客厅正对大门,拿出被收好的电脑办公,等他。
一周之约很快到来,不过不是黄朔烨先开口,是江岩。
这天天气不错,中午时分气温不高,没有焦躁的太阳,擡眼看天,尽是白茫茫一片。
江岩撑着下巴朝着天发了会呆,返身叫在整理干净衣物的黄朔烨:“黄朔烨。”
黄朔烨应声扭头:“欸。”
“你不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吗?”
当天下午,江岩领着黄朔烨去了。
纹身店离住所不远,走路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不知怎么,江岩的步伐迈得很慢,浑身散发着慵懒和如释重负的感觉。
纹身店在一条商业街的外围二层,黄朔烨推开门进去,转身为江岩撑住门的时候,听见前台有个女声说:“帅哥,有预约吗?做什么啊?”
是做穿孔的阿孔,脸颊扑红,没见过黄朔烨这般与旁人不符的矜贵气质,一时有些害羞。
江岩替黄朔烨回答:“预约我了,做什么你别管。”
蹲在前台桌下整理插板电线的季城一闻声站起身,冲江岩打招呼:“想我没?”
江岩扯过桌面上一纸约定,在最下角的地方签上名字,而后转向给黄朔烨,示意他看完内容后签字,敷衍季城一:“休假回来了啊。”
“在你前脚来的店里,”季城一注意到江岩的手指,边说边擡起下巴冲他的手说,“你的宝贝呢?”
“干嘛告诉你。”江岩不再甩眼神给季城一,带黄朔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
黄朔烨代江岩关上门,惦记刚才季城一的话,迟疑地问在做准备工作的江岩:“你的宝贝是?”
江岩沈默片刻,招手要黄朔烨坐下把上衣脱掉,带上手套后在事先约定好的左前肩头部位做酒精消毒,说:“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就像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你来这里的原因。虽然我觉得就和我想的一样。”
黄朔烨直视他的眼睛,绕口令一般的回答前的铺垫没有把他绕晕,这时他确定,江岩不会想丢下他。
“那时候我们两个的戒指,两枚都在我这。你没来之前,我都戴在手上的。”
所以黄朔烨在之前江岩发出的纹身店搞卫生vlog里,江岩拧抹布时那一帧镜头,不是幻觉。
重逢时没注意到,是因为江岩的长袖外套遮住了半截手掌,后来江岩在他不知情时又摘下来。
不止黄朔烨在想和好,江岩也一直在等待着,某一天黄朔烨可以反思错误,来找他之后,就原谅黄朔烨,可又害怕是自作多情,先行把会暴露真实想法的东西给藏起来。
从认识到现在,看似是黄朔烨为这段感情付出许多,其实那只是表象。
黄朔烨给予生活与物质上一切迁就,来使江岩开心,不舍得让他脸上露出愁容。
江岩给予只对黄朔烨生效的精神上的纵容,哪怕黄朔烨犯了那样的错误,江岩还是愿意给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
纹身用时很短,一个小时过去,就结束了。
“为什么要纹这个落日?”黄朔烨盯着江岩的脸问。
江岩把软膏擦在纹身处,薄膜覆盖在上面,边整理着工具边解释:“你来找我那天,我拿着手机在录落日。我想:今天的落日好温柔,好想让它把我融化,我就可以永远存在这个落日里。当我回过神来看到了你在我前面,这个落日还算不赖。”
江岩没有永远被存在落日里,但落日融化了自己,把黄朔烨永远的存在了江岩的生命里。
工具归类放好,江岩摘下手套和一次性针头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才擡头看黄朔烨,问:“你会继续干涉我的工作吗?”
被提问的人摇头。
“那你会要我放下这里回去上沅市吗?”
又摇头。
江岩眨了眨眼,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前几日撞见黄朔烨办公的画面浮现,“怎么办,我们好像要异地恋了。”
黄朔烨接话:“我来前就已经争取到留在乌观市分公司工作的机会。”
江岩楞了楞,恍然想起来黄朔烨是有多大权势和家底的人。
他总是陪着江岩过江岩熟悉的生活,导致人忘记了这件明晃晃的事实,单纯视他为想在一起的人。
黄朔烨突然凑近,想吻他,江岩却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黄朔烨。
不知道是试探还是拒绝,黄朔烨又凑近,亲吻到了江岩柔软的嘴唇。这一次江岩没有躲开。
没有舌齿的纠缠,仅仅是两片嘴唇贴在一起,感受对方的气息。分离好像从未发生过,他们此刻看起来像是相恋多年,是彼此最契合的人。
是黄朔烨先结束了这个吻, 他把手心朝上放在江岩朝下放的手心里,轻声说:“不是异地恋,我已经做好了长期在这里生活的打算了。我会是你的灵魂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