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未好生睡上一觉,而是将未完成的佛经抄写完,太后念佛,我自然得聊表孝心,况且德妃新丧,如此也算是为其祈福.
剪秋领我去往颐宁宫,她的态度可与皇后像极了,我也不甚在意.
颐宁宫的环境清幽宜人,适宜静养,无怪历代太后都居于此.我入了内室,那坐在榻上的妇人,年老却不失灵气,还有一股子上位者的气势."臣女见过太后."我行起大礼,"愿姑姑体泰安康.""先行国礼,后执家礼,你是个好的."太后平和的开口赞道,"起吧."我刚站起,太后伸手要我过去:"来,走近些,姑姑如今眼神不好."方才命我进屋的孙姑姑附在其耳旁道了一句,我只听清了"像极了..."我移步上前,轻唤道:"姑姑."太后细看我:"你...小字婉儿"我答道:"是.本是出自东坡之句,吾闻东山赋,置酒携燕婉.父亲略去了燕字."太后笑道:"这倒是了,你的小字,还有名字,都是你大姐姐给起的.‘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有你姐妹俩人的名字."我颔首,细细的听着,毕竟我怎会不知,长姐名为柔则,小字宛宛
竹语姑姑正捧了药进来.太后缠绵病榻已多时了,先头德妃虽是照顾得好,但正因为如此,德妃薨后,太后大受打击.我上前接过药盏,舀了一匙吹凉了,送至太后唇边.她看我一眼,笑着饮下后,道:"你父亲原也多病,这么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不禁忆起父亲来,红了眼眶,哽咽道:"爹爹...去前已有些不清醒了,只拉着婉儿,唤.唤大姐姐..."说至此,我忍不住流下泪来,竟是落入药中.我忙抹干了泪,红着眼道:"叫姑姑见笑了.""什么见笑."太后拉我坐下,亲自为我拭干了泪,又将我抱到怀里,"可怜见得,你孝心可嘉,姑姑岂会笑话竹息,带三小姐下去整理一下."孙姑姑应下便带我去了偏殿.
我以冰帕敷着眼睛,孙姑姑只笑道:"三小姐如此念着国丈,国丈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愿借孙姑姑之言."我轻声道:"孙姑姑,婉儿是不是真的像极了大姐姐"国公府没有长姐一张画像,父亲也从不对我说长姐是什么模样,只告诉我她很美,宛若谪仙.虽是如此,我仍听过父亲后院的闲言碎语,父亲更会偶尔叫我"柔儿",而后苦笑.再者,方才孙姑姑的话..."三小姐与纯元皇后一母同胞."她并不直面回答,"三小姐,皇后若被皇上厌弃,那朱家再无翻身之地."我一惊,锦帕从脸上滑下:"孙姑姑何意"面前这位妇人却笑语:"三小姐要知道,皇上最爱的,是纯元皇后.莞淑妃得宠,乃是因为她的脸."她如此直白,我心中却已了然,她在提点于我
我暗暗思索着,我年岁虽小,但却听过当年的事故.玄凌本许了二姐生下皇子便立其为后,可他见了长姐后便食言了.如今孙姑姑只差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与长姐有□分像.难怪皇后见我会有厌恨之色,她恨长姐,连带着也恨我.本是长姐对她不起,朱家对她也有诸多的不公.子不言父过,哪怕我可以对长姐说上一句不对,可对于父亲,绝不能的.只听父亲隐隐地提过,皇后仿佛有一个三岁而殇的儿子,才三岁的孩子,好可怜.
回到主殿,太后正看着我为其抄写的佛经,见我回来,太后搁下书,道:"字倒是不错,姑姑还不知你平日在家中是学过什么"我略一迟疑,道:"婉儿...对音律歌舞都学上过一段时日.""念了什么书"我见太后的眸光锐利,心中颇有些狐疑,只是她的心思,不是我能猜得到的,当下便道:"<女诫><女则>还有<孝经>."太后又翻了一页佛经,护甲在纸上留下一道刮痕:"连四书五经也没看过"我顿感窘迫,讪讪道:"婉儿看过...""既是看过,为什么不说"她并未发怒,可让人没由来得觉得紧张.我心中有些慌了,央道:"姑姑,婉儿私心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虽是看过,可怎好胡吹大气叫人笑话,并非有意欺瞒姑姑,姑姑切莫动气才是."太后好笑地看我一眼:"此事若都能动了气,老太婆也活不了几时了."我心知她自嘲,可万万搭不得话,毕竟她不仅是我姑姑,还是太后!
从颐宁宫出来,我如释重负,我岂会听不出,太后还是有意敲打.我明白的,我与长姐像极,玄凌因此绝不会轻易委屈了我,我在宫中必是一切顺风顺水,难免会生跋扈之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太后始终是偏疼一二的.
离凤仪宫还有一些路,我已见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向我走来,她并不是顶美,却给人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相见行礼是免不了的,我却并不知她是谁.好在剪秋跟在我身旁,欠身道:"安昭媛."昭媛安氏陵容,也是宠妃之一,我行礼道:"臣女见过昭媛."她点头笑道:"不必多礼.若...本宫未猜错,你是...朱姑娘""臣女朱柔嘉."我答道.她若有所思,正三品之上便有轿撵,却不知为何她不用
我却步道:"昭媛...可是要去寻姐姐"她道:"自然了.朱姑娘是刚从颐宁宫回来么"她语气虽柔,但声音嘶哑难听,听来也不是什么伤寒所致,怕是被药物伤了.我颔首:"是了.姑姑如今身体不好,臣女理应去侍奉的.""太后年岁大了,必喜爱常有人陪伴,可惜眉姐姐去了."她眼圈微红,声音却不闻半分伤感.眉姐姐...是德妃沈眉庄吧.我思索片刻,大约已明了她与德妃怕有些梁子.我笑道:"昭媛莫伤心,人死不能覆生,德妃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安昭媛脸上闪过一分讥诮,并不答话,我只看了一眼头上悬挂的烈日,道:"昭媛,如今日头正大,婉儿畏热.不妨先去了二姐姐的宫室,也莫误了昭媛的时辰."她只笑一下,附和:"如此,便听姑娘的."
回到凤仪宫,昭阳殿中冰盆多,也凉快异常.皇后正写着苏东坡的词,她的字本就磅礴大气,写着苏轼的豪放之作,乃配合得天衣无缝.见我与安氏一道走进,她也不停下,冷声道:"淑妃怎么样了"安氏颇为恭敬地福一福:"还在为德妃伤心呢.”说着,却扬起一抹得意来,看着我道:"朱姑娘怕是与先皇后..."安氏尚未说完皇后便冷笑一声.我不禁忆起孙姑姑与我说的话,"皇后若被皇上厌弃,那朱家再无翻身之日."一时背脊一阵冰凉,朱家...岂能落败!
正当此时,门外极快地走进一个身影,是一个太监,我并不识得.他步于皇后跟前,笑道:"娘娘,皇上请三小姐去."玄凌我楞一楞,脱口道:"去哪""皇上请去未央宫."未央...是甄氏的寝宫!我没由来的一阵愤怒,皇后则是轻描淡写地道:"婉儿快些随李公公去吧,别叫皇上等急了."我回头看她.她笑得温和,可我便是傻也能看出她眸里的寒意.她不希望我去,谁又希望一个长得与夺了自己丈夫的人相差无几的女子去见自己的丈夫我忙生出一计,佯作虚弱:"怕是得叫表哥失望了,婉儿方回,恐是过了暑气,如今有些晕.还请李公公替婉儿回禀,待婉儿好些,便亲自去仪元殿向表哥请罪."
见我如此回答,李长也不多说,行礼之后便告退了.我晓得他与那崔尚仪是对食,必也不希望我去.我吁出口气,看着皇后,她敛去阴冷,温言道:"婉儿若是累得紧便去歇息,江福海,些许时候叫章弥过来."我不明白她何意.总之,她不会害我,我只得退下.二姐似乎很不喜欢婉淑妃,如此逾越的偏爱,玄凌,你究竟想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