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我行了及笄礼,玄凌更是大肆为我庆生,叫不少人起红了眼.入秋,管氏一族落败,全族抄斩,皇后说是甄玉娆在玄凌跟前说了甄氏为管氏所冤之事.
我并未见过那甄玉娆,可不表示未曾听过此人.我不知甄家的教育竟是如此,她在宫里,虽不是横行霸道,却也算是仅此一人了,华妃当年是因盛宠,她又是凭了什么在宫中作威作福?
秋高气爽.我坐在屋中,有一笔没一笔的习字.而我身旁,棋言已劝了不知几次:"小姐,你再不吃了这糖蒸酥酪,这可不好吃了."我停笔,看着桌上放着盛有糖蒸酥酪的瓷盏和放有玉蔻糕的碟子,以及那碗杏仁茶,无奈笑道:"你四人分吃了吧."我擡头看着琴语.棋言.观书.赏画,她们面有为难之色:"可是这是皇上..."我起身关上门:"如此可不怕了.你们伴我这样多年,我可有那样东西亏过你四人么"我还未说完,琴语已拈起一块玉蔻糕来纳入口中:"御膳房之物与凤仪宫小厨房的果不相同."其馀三人自也各拿了一块.我好气又好笑,啐道:"你若是如此嫌弃凤仪宫之物,我便叫姐姐再不许你吃可好"她本是贪嘴,告饶道:"小姐,我原是说错了!可别去与二小姐说.我再不敢瞎话了!"说着,打了自己的嘴以示惩戒
轻轻待她四人将三样点心分吃了.我才踱到院中晒太阳.秋日的太阳已没有盛夏的毒辣,惟有一股子金灿.端妃曾与长姐交好,兴许因为如此,她待我十分得不错,每每喜欢邀我去披香殿,我犹喜她宫中那年方十岁的温仪帝姬,虽是性子微冷,但也是个极为可爱的女儿,至少比胧月与我更和得来
凤仪宫中尚留着昔年长姐为后时的秋千,只是有些许残破,我只坐在上面,百无聊乃耐.宫中自然还是淑妃最为得宠,旁的不说,单只玄凌凭了甄玉娆一句话便发落了管家就可见一斑.甄家的女儿果然是真性情,连皇后尚不敢对朝政指手划脚,她家的却都敢,真不知是被荣宠冲昏了头还是故意为之,她似乎忘了,太后还在.
我怔怔地看着碧玉般天空,幼时也与父亲这样坐在庭院中的,只是如今,爹爹已经不在了.我叹出口气,忽闻一个声音:"婉儿在想什么"宫中的男子便只有玄凌一个.我迅速站起身,行大礼道:"臣女见过皇上."他立在我面前,伸手拉我起.我这才唤道:"表哥这样快便下了朝"他轻轻一笑:"如若不是,朕岂会在此"我若有所思:"表哥使坏,竟不着人通报,婉儿险些就失了礼数."他笑:"朕不过见你思索之状可爱得紧,不忍打扰你."我叹道:"哪有什么思索,不过想起了爹爹..."玄凌脸上出现一抹伤恸:"终究是朕没有顾好岳父..."我转过身,拭去眼角溢出的晶莹后,才道:"表哥,此事本不该是婉儿一个女儿家该提的,只是...""你有何话但讲无妨."我嗫嚅道:"婉儿已经及笄,不日便是要嫁入别家的.只是二姐姐身为皇后,事务自然繁多,姑姑年岁又大了,不宜操劳,我..."说至此,我的脸已烫得厉害.玄凌却那般诧异的看着我,脸上笑容顿失,惊讶而又心痛:"宛宛...婉婉...你..."我不知他是唤我还是长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握住我的肩,眸子里含着的无限深情叫我惊骇不已,虽然,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已去世十五年的长姐
"婉儿."皇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慌忙挣脱玄凌的手,讪讪的唤道:"二姐姐."皇后并未有半分异样,只走到我身旁,对玄凌行上一礼,笑道:“婉儿忘了今日要去披香殿了么皇上可要去看看端妃妹妹?”玄凌看我一眼:“罢了,朕有事要对你说.”皇后颔首道:“臣妾恭听.”语罢,又对我笑语:“婉儿且去吧,早些回.”我不敢看她,匆匆应了立即小跑出了凤仪宫
我几乎是逃到了披香殿.而端妃正在吃药,温仪立在她身旁,二人见我如此慌忙的来,均是一脸狐疑.端妃搁下药碗,:道"婉儿,你怎了"我强笑道:"没事..."纵使如此说法,我脸上的绯红与惊异却掩饰不住.端妃神色一变,蹙眉道:"可是有人欺你了他是反了不成!"又道:"良玉,快些叫你姨母坐下."温仪上前道:"朱姨母请坐."我笑笑:"今日走得太急了,连给良玉的画都忘了拿."端妃疑道:"岂会走得太急莫非有人催促于你"我支吾道:"原是...原是表哥...表哥寻二姐姐有事,婉儿不便留在凤仪宫,这才慌了."端妃看着我,低头略略一笑:"如此么...你也不必如此慌忙,皇上疼你如同掌珠,必是事事由你性子."我焉能不知玄凌疼我如珠如宝,且看他待我用心如斯便知了,只是终究不是那等关系,我怎能不惧他那不属于我的疼宠
与端妃闲话到了未时,我料想玄凌应该已经回仪元殿,我这才向端妃告别,转回凤仪宫.可刚迈入大门,剪秋在门前等我,迎上来道:"三小姐,皇后娘娘请你去昭阳殿."我心中咯噔一声,顿时觉得不好.忙道:"皇上可回了""没有,皇上一直在次,在等三小姐."她将那"等"字咬得很重,我看着凤仪宫,这辉煌的宫室如今竟有几分肃杀,办着萧瑟的秋风,仿佛是风雨之前的海面,静谧之下藏着汹涌.
我推开昭阳殿的门,玄凌与皇后坐在其中一言不发.我怯怯的走进:"姐姐"她招手让我过去:"婉儿,我问你,你想做宫嫔么"我一惊,脱口道:"姐姐何意""你只需回答我."皇后提高了声音.我不料她如此问我是真心假意,只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爹娘亲都不在了,婉儿但凭姐姐做主."皇后看玄凌一眼,他面有喜色.皇后却幽幽地吁出口气:"我并不十分想你入宫."玄凌厉声喝道:"皇后!"她看着他,扬起一抹苦笑来,缓缓跪在他面前:"皇上喜欢婉儿,因为她像极了姐姐.臣妾从来不如姐姐,可臣妾也是被夺了丈夫的女人,岂友不恨的"玄凌眼中怒意迸射,皇后却仿佛没有见到,两行清泪沿面庞滑落到她华美的衣衫上.
皇上还记得么"皇后含着深情,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玉镯,握在手中轻抚.那是一对成色上好的手镯,我从未见皇后取下过它."皇上当年执着这对玉镯对臣妾说,只要诞下皇子,后位便是臣妾的.后来,皇上遇到了姐姐..."玄凌眼中怒气未退,直直的瞪着皇后.皇后哭叫道:"皇上可曾记得安儿么"眼见玄凌神色颇有一分茫然,皇后蓦地痛哭:"曾经皇上那样期盼他的出世.可有了姐姐后,忘了,你全忘了,你忘了你还有个儿子!"语罢,皇后颓然地跪坐于地,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她平静而又缓慢的诉说道:"安儿已经三岁了.他一直很乖,他会安慰臣妾,他从来不会哭闹着要见父皇.安儿还说等长大了,要保护母妃..."她说得动情,让我心酸不已,眼中已涌出泪来,原本暴怒的玄凌脸上的怒意也被愧意代替:"宜修..."皇后并未给他开口地机会,任泪水在脸上肆虐,已然哭得声嘶力竭:"可是皇上你忘了他!安儿已被高烧烧得浑身烫,臣妾抱着他,在雨中走了一夜,想走到阎罗殿去,求漫天神佛用臣妾的命来换安儿的性命,可是安儿还是没了.皇上,皇上,安儿因病夭亡的时候,姐姐已有了身孕,皇上只为姐姐欣喜若狂,何曾念想过臣妾的丧子之痛"(为毛我现在看这段直接泪崩了……)
她痛苦地抓着胸口.玄凌蹙着眉,良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皇后红着眼,仿佛要将玄凌洞穿:"皇上,你当时如何与臣妾说的‘宜修,你别伤心,老天爷知道你没了孩子,可是宛宛有了身孕,她的孩子也会是你的孩子.’"我讶异地掩住唇齿,这等话...“玄凌,你可曾知道,听了你这样的话后,臣妾心中有多难过!却不知是为谁,为了安儿的死,或是为了臣妾……皇上莫不是要告诉臣妾,臣妾的一腔深情,却是错付了!”语罢,她送开了手,任玉镯摔下成碎,一如她的心."宜修."玄凌快步到皇后面前,将她抱入怀中,"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安儿."皇后那样平静的靠在他肩上喃语:"婉儿是朱家的嫡女,万万委屈不得,还请皇上好生待她."她顿了一顿,又淌下泪来:"昭阳殿中长夜漫漫,臣妾日日听见安儿啼哭不已."我觉出她话中别意,却为时已晚,皇后不知哪来的如此大的力气,推开了玄凌.一切太过突然,等我回神,昭阳殿雪白的墙上已开出一朵血红来.玄凌疾步上前抱起昏迷额头渗血的皇后吼道:"来人!快来人!"候在门外的李长立即推门而入:"皇上.""传御医,快传御医."我已然楞在原地痛苦,头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