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五月,天气益发闷热.日头炙考着万物.我闷得厉害,哪儿也不去,窝在承乾宫与予泽逗乐.
皇后前些日子受了热,竟牵着头风也发作了.她索性将宫务交与端贵妃淑妃敬恪,贞一两位夫人.不知是否为了安抚敏妃胡蕴蓉,她也命了敏妃协理.而皇后自个儿在凤仪宫中静养.
五月初十,玄凌赐下太液池诸芳的恰春堂给琼贵人卫筠.他是疼爱她的.呵,对于貌似,神似长姐的人哪个他不疼爱不论是莞莞类卿,或是婉婉类卿,只消一星半点相似,足以叫他心动,让他以最好的相待.
我拿着布老虎立在榻旁逗他.他手脚并用,飞快地向我爬来,口中还模糊地唤道:"五...五...辉"我接住他,道:"泽儿,是母妃,听娘说,是母,妃."他歪着头听着,拍手笑道:"五辉..."我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毕竟才八个月的孩子,虽然这"五辉"总有些...
"婉儿."玄凌来了.我抱起予泽向他行礼.他顺势坐到铺有玉簟的榻上.予泽笑着扑腾:"父...父..."我佯作恼怒:"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你母妃我怀胎十月生你,你就只晓得你父皇."语罢,我将他塞到玄凌怀里,扭头不看他.哪晓得这坏东西全不理我,扑到玄凌怀里,笑道:"父...父..."玄凌抱起他:"泽儿唤一声父皇叫朕听听."予泽楞一楞,大眼睛满是迷茫,又笑着蹭上去,捏着玄凌的脸:"父...父...杭..."我崩不住笑道:"婉儿还当四郎能叫泽儿开了口,没想与婉儿这五辉还是一样的."玄凌也并不恼,道:"泽儿还小,待大些便好了."又叫我过去,捏一捏我的脸:"婉儿还像个孩子一般."
次日,琼贵人失踪了.淑妃是最后见过她的人.
我本不该过问此事,只是皇后命剪秋知会我与世芍叫我二人去看看,而后给她最为确切的答覆。我与世芍缓悠悠的到了恰春堂.端贵妃,敬恪夫人,还有敏妃都在,淑妃与此事有关,不便相问.端贵妃见我来,笑道:"柔嘉来了"我行上一礼,道:"原是二姐姐叫婉儿和世芍来看一看的."敏妃笑得那样娇美,口中却颇有几分狠:"皇后娘娘正在静养,哪个没眼力劲的如今用这等污秽事去烦了皇后!"语罢,立即着人将通禀此事的小太监拉下去掌嘴.听着这劈啪声.我焉能不知她是打给我听得!世芍冷笑道:"敏妃娘娘未免太小题大作了!皇后是中宫,岂有不告之理."敏妃略一迟疑,笑道:"妹妹,本宫奉皇后之谕协理后宫,妹妹有异议"世芍咯咯一笑,目光迸射出凌厉来,声音懒而有气势:"妹妹你是谁的姐姐!哪个承认你这个姐姐,你扪心自问你是什么身份大长舞阳公主的孙女,晋康翁主的女儿.我慕容家高攀不上."敏妃不料她如此不识好歹,一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笑容有些挂不住,恨道:"好你个不识时务的东西!莫非没学过宫规!如若如此,你便回去,好生抄写吧."陵容此刻方才来,一闻此语,先是恭敬的对在场高于自己份位的行过礼,才道:"敏妹妹,熙嫔是奉谁的命令来的,你忘了不成"
敏妃紧蹙眉头,半晌才舒展,讽道:"昭妃什么身份,竟敢唤本宫妹妹"陵容还未答话,端贵妃轻咳一声,声音平静却含有威严:"你还没个完了是不是"敏妃窘迫不已,只得躬身道:"臣妾不敢."
敬恪夫人道:"敏妃不过心急罢了.快吩咐下去,打了这样久,送回去,好好养伤,再赏三个月的例银."韩珠立即吩咐下去.我这才歇口气.感激的看她一眼.她并不理我,转头对端贵妃道:"如此,是该交由刑部吗""不急."端贵妃摇头,"还是请皇上先行定夺."
玄凌下令交与端贵妃与敏妃查实.此事沸沸扬扬查了几日,在凤仪宫的墙角发现玄凌赐给琼贵人的金钏.敏妃竟哭着请玄凌将皇后治罪,以还淑妃清白.皇后未曾出现,正在僵持之际,平阳王玄汾来了.
只见玄汾穿着朝服,进到仪元殿,对玄凌行了一礼:"皇兄,卫家的人已经听闻了此事,在臣弟府上恳请臣弟入宫来.琼贵人遭此横祸,臣弟也于心不忍.这才进宫来,还望皇兄恕罪."玄凌叫他起:"玉娆护姊心切,朕不怪她."玄汾脸上一红,躬身称"是".敏妃哭道:"臣妾献上琼妹妹,原是希望能叫皇上的恩泽能够分给更多的姐妹.可谁想,皇后身为中宫嫡妻,竟忍不下一个贵人.还.还陷害淑妃...""好了!"玄凌提高了声.又看了我一眼,颇有一分为难之色.玄汾蓦然跪道:"皇兄,此事本不该臣弟妄言,只是淑妃于公于私都是臣弟的至亲.臣弟恳求皇兄明查此事,还淑妃嫂嫂一个清白."我大怒,正要开口反驳,陵容拉住我,低声耳语:"别轻举妄动.皇后自个儿会对付他."我狐疑的看他一眼,眼见方才在屋中的世芍不知何时已出去了.或许...
本宫竟是不知,九弟的嫂嫂何时成了淑妃."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循声看去,一个身着明黄色正装的清秀少妇走了进来.我忙迎上去:"二姐姐."她拉住我的手,我这才看到剪秋手中高举着一个以明黄色帛子盛装的卷轴.剪秋扬起手中之物,屋中除玄凌外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我虽不明所以,但仍跪下.玄凌平静的问道:"皇后要用中宫笺表"皇后点头道:"是.还望皇上...""中宫表乃皇后特权.此表一出,圣旨不可驳回.皇后不必询问朕的意见."皇后谢恩后,对剪秋递了一个眼色,剪秋高声道:"皇后有旨,平身!"众人这才起身.
玄凌与皇后坐到榻上.我站在皇后身旁.剪秋得了皇后的意思,才高声问道:"平阳王玄汾."玄汾伏在皇后面前:"臣弟在.""皇后问你,世上当得起你嫂嫂二字的人是谁"玄汾迟疑了片刻,道:"惟有....纯元皇后.皇后与歧山王妃.清河王妃."皇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剪秋又道:"皇后问你,你方才唤的嫂嫂所指何人""是...淑妃甄氏."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仿佛被皇后的威严所震慑.皇后擡眼看着淑妃,含笑道:"九弟年幼.本宫也不会与你计较,只是,切莫再犯此等不明尊卑嫡庶的错了."她又对剪秋耳语一二.剪秋起身,不带分分感情:"淑妃甄氏.""臣妾在.""皇后问你,"剪秋的话中似乎含有显而易见的快意,"可是觊觎凤位"淑妃浑身一颤:"臣妾绝无此意.""皇后问你,若是没有,为何恃宠而骄,侍寝之夜求以龙凤金烛.可曾知道那是元后才有的礼遇,可是想要越过先皇后去"一干妃嫔不禁哗然,我也目瞪口呆,竟敢求元后的礼遇!玄凌眼中闪过一道刺痛,看着淑妃的目光冷了许多.不待淑妃回答,敏妃竟全然忘了此时在做什么,冷笑道:"皇后敢窥伺帝踪"
皇后目光一狠,口中仍温和:"江福海,教教敏妃该知道的规矩."江福海应下便令人捉住敏妃掌嘴.敏妃哀求地看着玄凌,他却一句话也不说.陵容看她一眼,掩去笑意,央道:"皇后娘娘,敏妃原是年岁小,又生得娇美,打坏了可怎生是好晋康翁主不知得多心疼呢."皇后冷笑着要江福海住手,敏妃尚是后妃,掌嘴的人也不敢下太大的劲,只是双颊红肿是免不了的.着人为她打理后,皇后道:"侍寝之时都是有人在外室以防有人心怀叵测.敢问皇上,臣妾此番,可算是窥视帝踪""自然不算."得了肯定的答覆,皇后才颔首命剪秋继续:"甄氏还未曾回答皇后娘娘."淑妃咬牙狠狠往地上一磕:"臣妾知罪."皇后并不搭话.目光却冷得仿佛千丈冰渊,足以将人冻上.随后,她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罢了,皇上欢喜便好,本宫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是,甄氏你对先皇后不敬,自个儿好生想想该当何罪!"我闻此语,焉能忍得住缓声道:"原来淑妃一直将自个儿当作了皇上的妻子..."眼见玄凌脸色愈发阴了.此事,怕不会如往昔一样不了了之
正在此时,李长进来了,脸上挂着颇为自然的笑容:"皇上,琼小主的身子找着了.""哦,"玄凌应了一声,又有一分不忍心,"她...罢了,追封为贵嫔吧."李长"是"道:"奴才这就吩咐下去."门外却传来一声娇媚:"李公公为何不如实禀报琼贵人身上可留有物证!"我除了暗叹敏妃的不死心别无他法.只见她极快的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长的徒弟小厦子.小厦子并不敢看皇后,只跟在敏妃身后不擡头
再看敏妃脸上红肿已消退大半,怕是忘了刚才的痛.只见敏妃极快的扯过小厦子手中之物,他颤巍巍地伏在地上.而敏妃将手中之物拿到玄凌面前:"表哥,此物据蕴蓉所知,皇后娘娘是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这便是最好的证明,皇后就是凶手!"
不待她说完,玄凌起身几乎是一脚踹到她的腿骨,敏妃如何站得稳扑到了地上.皇后立即红了眼眶,声如痛哭:"原来在诸位姐妹眼中,本宫是这样的人."说着,似乎又是一阵眩晕.我忙扶住她.玄凌转身,眼中满是怜惜与愧疚:"小宜..."我并不叫他靠近,为皇后揉着太阳穴.世芍瞪敏妃一眼,随着众妃一道伏下道:"皇后息怒."我一面揉一面道:"二姐姐,你可好些了"她拍拍我的手,示意我退开.我退上一步,众妃也才起身.只听玄凌狠声道:"敏妃胡氏,御前失仪,构陷皇后,着降为从三品婕妤.和睦帝姬即刻送到玉照宫."胡婕妤如何也不愿相信,瞪大了眼睛,可因着腿上的疼痛,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剪秋俯身拾起方才摔下的东西,那是皇后那日摔碎的玉镯,玄凌已命人将它修补好,只是还未曾还给皇后.胡蕴蓉,你必是料不到有此事吧.如今连和睦的抚养权都失了,你还有什么资本呢只凭你是皇亲国戚么什么都没有玄凌的宠爱来得直接.
我跟着皇后回凤仪宫去,玄凌自然同路.皇后不知方才是作戏还是头风果真犯了,一直精气不大好.等到了昭阳殿,眼见皇后坐下之时竟险些跌倒.我慌忙扶她.又叫人传太医来."宜修,你可还好"玄凌扶住她的肩,关切道.皇后摇头强笑:"臣妾尚好..."饶是如此,她的脸苍白无比.我不便多说什么.但见她眸中若有若无的讥诮,想来应是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