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了甄氏后,玄凌身子愈发坏了.九月的一日,他竟是咳出了血来,只得缀朝,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不能无人处理,便令齐王予漓监国.玄凌连选秀也未曾出席,乃是皇后包办,新入宫的小主们,竟都与我有一两处相似.
新人进宫,老人们自然被放在一旁了.说来我委实佩服陵容的手段.她早日命人送了一碟凉糕,其中裹着清河王被玄凌杀了的消息,甄氏再见到予澈在宫中,也容不得她不信了.但为此狂乱到这地步,倒还真是出乎意料.
自从予涵过继后,玄凌对所有的孩子都是不甚上心了.两次这等事发生,他对谁又喜欢的起来只是如此一来,他属意又谁即位,这倒成了人人揣摩之事,他身子愈下,这可怎了得!我倒是不十分在意此事,只有三个皇子,予漓寄养在皇后名下,燕宜不愿予沛为帝,予泽有又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皇后都是母后皇太后,至于我,最不济的也是德太妃,我又担心什么呢只消朱家不倒,什么都是可以的.我随皇后到仪元殿去.玄凌身子好些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气色总不如以往,仿佛是...病空了.礼毕,皇后方才笑道:"恭喜皇上,汪贵人和孙才人同时有孕了."玄凌并不见得有多欣喜,道:"可查阅彤史了"皇后颔首道:"是,两位姊妹都有孕三月,皇上也是在三月前召幸."玄凌这才有了笑:"如此,便晋位吧."皇后道:"不知,与两位什么位子"玄凌面有疲倦之色,道:"宜修定吧,此事本是该皇后做主."皇后轻轻笑道:"是.""下去吧.婉儿留下."我楞一楞,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恭敬地应了
玄凌的脸色并不十分好,我索性扶他到床上躺下:"四郎这般难受吗宣御医吧."他制止我:"朕不过有些累,小憩片刻便好."这必是五石散的后遗症吧.想到此,我不禁有些怨恨傅如吟.他要我坐在床边,道:"甄氏那贱人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目光利如鹰,我只得点头:"是,婉儿早知道."他咬牙狠道:"为什么不告诉朕!连你...连你也要骗朕!"他如此激动,我忙跪下,膝盖狠狠地磕在地上:"婉儿不敢欺瞒,实在是婉儿知晓此事时,正是姐姐被陷害禁足,而后又发生走水的事,再有,四郎又害了咳疾,婉儿怕让四郎病症加重,这才未曾告知."他翻身坐起来,双目血红:"究竟为什么!朕是皇帝!她们为什么要背叛朕!"我悲哀的看着他,他蓦然将我从地上提起来,我吃痛不已,他将我狠狠地抱住,力道之大,叫我丝毫动弹不得:"婉儿,你告诉朕,你永远不会背叛朕!"我惊恐,未曾回答.哪知,他更用力:"婉儿,宛宛,你说啊!"我从不知他有这样疯狂的一面,轻声道:"是,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他这才平静一些,只是眼中的悲怒,叫人心疼.
此事对玄凌的打击,或许并不是我可以理解的.于他,尊严被狠狠地践踏在地上,甄氏果真是该死!如果,大姐姐在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我见他在梦中,眉头尚且拧得这样紧,面上的苦痛之色叫人说不出什么滋味.我叹道:"何必死去的就叫她死去吧.别想了."他是否能够听见,我也不知道.我抚过他的眉:"我不会背叛你的,永远都不会."
玄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乾元二十九年的元月,他已卧床不起.张御医也曾隐晦的表示,他好不了了.我却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只能与皇后将他看顾得很好.只是皇后还要压下宫中的流言,便是我及燕宜照顾.
我方迈上仪元殿,苏明全才从里面退出来,他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他向我打千:"德妃."我见他脸上血痕还在沁血,道:"苏公公,这是怎么"他苦笑道:"主子去劝劝皇上吧,皇上如何也不愿何参汤,这..."我眉头一皱,玄凌自卧床后脾气愈发暴躁,除了皇后燕宜与我,便是世芍也不允近身的.我忙去了,只有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在收拾地上的残渣.我不动声色叫他出去,端过几上的的药盏:"四郎."他看着我,凌厉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宛宛来了."我已记不得什么时候起,他唤我"宛宛",在他的心里,还是长姐居多.我笑着坐到床边:"四郎又不听话了,喝药好不好"他喉头动了一动,道:"朕不想吃,吃了涩嘴."他如今和一个孩子一样,我笑道:"不吃可不成,多少吃些."他拗不过我,只好应了.我喂他吃完药,他闭眼道:"宛宛,朕许久未听你弹琵琶了."我强笑道:"好,四郎想听什么"他思索一阵:"就霓裳吧.朕记得,你最爱这支曲子了.""好."我取来琵琶,拨起弦来.琵琶本就中含悲音,此时听来更是悲恸.我怎会不知,霓裳是长姐的最爱.
乾元二十九年五月初七,那日的夜很深沈,月光被云蔽了,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光芒,两个月前,汪贵人不知何故与孙才人起了争执,双双落入太液池中,一尸两命!四条人命!瞒了两个月,终是我叫玄凌知道了,他怒极攻心,晕了过去.我正向仪元殿赶去,似乎已能听见妃嫔的哭声.或许就是今夜了吧.皇后早已守在仪元殿中,玄凌还未醒转,我急道:"姐姐,表哥他..."皇后携我走离床边,轻语:"必是坏了!我不叫她们进来,以免扰了他."我转头看着玄凌,道:"果真不成了"皇后点头,却含着笑:"只愿皇上醒来,说出由谁即位才是."我心头一凉,悻悻道:"姐姐何必着慌任凭是谁即位,姐姐都是母后皇太后不是"她目光锐利的看着我,道:"婉儿,莫要与姐姐打诨."说完,她坐到玄凌身旁,宛如没有方才之事
玄凌约莫是在四更醒来的.他目光空洞的看着床帷,半晌,又急切地唤道:"宛宛!"我慌忙走近他,俯身道:"我在."他看着我:"宛宛..."忽又伸手抚摸我的脸庞:"婉儿..."我顿时红了眼眶,他已有多久没有叫过我的小字了我也不知,他总是唤我"宛宛".他咽下一口唾沫,道:"宜修,你叫他们进来!朕,有话吩咐!"皇后应了一声,高声唤人进来.她的声音虽不若少女的清亮,但也是分外悦耳的.门外极快的走进两个人,一为苏明全,二为歧山王玄济:"皇上."玄凌道:"朕若身亡,着令皇五子,永安王予泽即位."我料想也是如此,但现在听着,心中难受至极.此为遗诏!他仿佛没了力气,挥手令人下去,独独留下了我.
我跪伏在床前,拉着他的手:"四郎..."他看着我,挤出笑来:"怎么哭了"我诧异地抚上脸,我果真是哭了...玄凌闭上眼,语气分外沈重:"你...真的一点也不怪朕"我正欲发问,他又道:"婉婉类卿."我哑然,不怪又怎么可能眼见他此刻看我的目中闪着急切与祈望,我将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摇头道:"不怪..."他如释重负般吁出口气,轻声道:"朕很怕,好怕你会怪朕.终究是朕,待你不起."我哭得不能自己,只摇着头.他忽又像有了力气,拭去我脸上的泪珠:"别哭."我咬紧下唇,拼命忍着泪水,好一会儿,我才硬挤出笑来:"婉儿不哭."他道:"若是不为朱家,你真的愿意在朕身边作你姐姐的..."我不假思索,竟是一口应道:"是."他目光渐渐乱了:"婉儿,你再唤朕一声可好再唤朕一声..,"我终究是忍不住哭了,只一声声唤道:"四郎,四郎,四郎..."他露出一抹浅笑,似乎再没有力气支撑,闭眼沈沈的睡去,只是我知道,他这一睡,再不会醒来了.
我看着他闭上眼,心里宛若被刀绞一般,仿佛心里空出了一块。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他更疼我,再也不会有人会轻柔而又含着溺爱的叫我“婉儿”,他死了……玄凌他死了!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宁肯将我的泪流光,将我的眼哭瞎,我也不愿见到这一幕!门帘响动,似乎有人进来了,我不理,也不想理,直到皇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苏明全——”苏明全何等的机灵,立即高声宣道:“皇上驾崩——”声音含着无法言明的悲伤,随即屋外传来恸哭之声,后妃早已候在了屋外。我缓缓转头看着皇后,她眼中那样释然,却仿佛在强忍着什么,终究还是落下泪来。我心痛至极,从来以为,我心里其实并没有这个我口口声声唤他“四郎”的人,可我错了,从来都错了!他死了,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伤悲,连父亲离世都没有的伤悲。
皇后着人扶我起来,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只道:“剪秋,扶德妃下去。”我能清楚的看见,她眼中的悲切,必定不是装出来的。我哭的声嘶力竭,没有半分的力气询问她,任剪秋扶我出门,端贵妃跪在众妃之前,无声的呜咽着,而她的身后,传来嘤嘤的哭声。我又一次哭起来,玄凌……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恍惚间看见他的模样,耳畔传来一声惊呼:“德妃——”我只觉右臂疼痛而冰凉,随即再不知晓何事了。
我醒来已是两日后的事了,玄凌已然入殓,而予泽,我才五岁的泽儿,已于昨日在灵前即位。予泽年龄还小,便由齐王予漓辅佐,并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太后……我才二十二岁,已然是太后了……
我自小身子就不好,这样哭过,又摔在地上,嗓子算是毁了,虽不碍说话,但是再也唱不得,右臂也受了伤,再提不得重物。可是,当了太后,哪有提重物的机会?我轻抚着梓宫,他如今就睡在这里,再不会醒了。
过了二十七日,算是守孝完成,予泽登基,封嫡母朱氏为母后皇太后,徽号“懿德”,生母朱氏为圣母皇太后,徽号“昭和”。端贵妃为端康贵太妃,贤妃为贞怡贤太妃,两位夫人分别为欣慈太妃与文昭太妃,世芍同样受封为熙慧太妃,至于敬妃,为敬顺太妃。馀者各有封赏。
停灵日久,乾元帝入葬,庙号宪宗,谥曰“圣神章武孝皇帝”。期年,新帝着改年号为“崇景”。我并不喜欢什么女子干政,但泽儿太小了,予漓不可能处理了所有事,故此,我与懿德太后,即我的姐姐也得担当起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