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迹象 > 第71章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七月初,春尽夏来。

    京州的夏天很热,骄阳炙烤大地,所有人都在等一场雨,将这燥热压下去。

    似是感应到人们所想,大雨突如急来,向知榆没有开车,她在医院值夜班,朝窗外看过去,雨滴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不一会就形成了水柱,雾蒙蒙的的雨幕将视线阻断。

    纪柏惟发了条信息过来,问要不要去接她。

    向知榆回了个不用,估计等她结束,雨也停了。

    她揉了揉额角,想到什么,又给他发了句:【这些天尽量减少外出频率,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收起手机,继续工作。

    上个月关于纪森自杀事件的调查有了进展,江阔出手很快,几乎在调查出事实当天就在网上做出了通报。

    十几年前的事,没多少人真的在意。

    但谁让主人公是纪柏惟,纪森的事是他出道以来最大的黑料,事实一经报道,瞬间便上了头条,不少之前因为他出演消防员而辱骂过他的网友出来道歉。

    虽然纪柏惟与老东家新漾已经解约,但新漾的官方号也转发了那条警方通报。

    时间过去了十二年,纪森总算是得到了他本该有的清白。

    在网友们以为这已经是近期最大的瓜时,京州警方在今早又发了一个惊天猛料。

    18年12月在春鸣路发生的那起车祸事故,经过警方调查,发现事故并不是因司机酒驾而起,而是有人故意雇凶撞人

    那位背后的雇主,真正的犯罪嫌疑人,竟是刚参演完文导新戏的当红小生——都皓允。

    警方掌握证据之后立即进行了抓捕,但人好像事先有所察觉,已经畏罪潜逃了。

    这个新闻一出,瞬间点爆舆论。

    一个演员雇凶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前辈。

    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瓜。

    并且到了离谱的程度。

    都皓允造就了娱乐圈的历史,史上第一个触犯刑法的男人。

    网友表示不解,这两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雇凶撞人吗?

    一时间谣言四起,有说纪柏惟打压霸凌后辈,是自食恶果。

    有说都皓允红眼病成疾,靠车祸来抢资源抢角色。

    众说纷纭,没有一个是靠谱的。

    就连纪柏惟自己也不知道都皓允为什么会这么恨他。

    在他的印象里,二人除了拍戏时对对词,休息时间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更谈不上过节和怨恨。

    向知榆看到都皓允出逃的消息,心里非常紧张,不停地嘱咐他最近不要单独一个人出去,更不要暴露自己的地址。

    纪柏惟刚看完向知榆发来的微信,郑大山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柏惟,你这几天就别出门了,都皓允这个疯子可能就在某处蹲你,他现在穷途末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郑大山叮嘱道。

    纪柏惟心里有数,嗯了声,但表情却不甚在意:“我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做。”

    “行,那我挂了,明天我去找你当面细说。”

    “嗯。”

    挂断电话,房子里恢覆安静,纪柏惟走到厨房接了杯冰水喝了一口,本想走进卧室看会书,可留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房间里尤为刺耳。

    纪柏惟以为又是郑大山打来的,他走过去拿起来,表情有些不奈。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纪柏惟挑了下眉,在铃声循环第三遍时,他才接起。

    对面是一阵沈默。

    纪柏惟耐着性子等了会,接着冷笑一声:“有屁快放。”

    那人好像是被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刺激到了,语气有些恼怒:“纪柏惟,是我。”

    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有些暗哑,但纪柏惟还是听出了这人是谁。

    正是潜逃的都皓允。

    纪柏惟勾唇,没有丝毫的惊讶:“有什么事吗?”

    都皓允显然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镇定,这时候了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由问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想杀你吗?”

    纪柏惟翘起腿坐在沙发上,模样慵懒闲适,声音却十分欠揍:“那你为什么想杀我?”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都皓允在求着他问一样。

    都皓允咬咬牙,表情愤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还记得冯亦航么?”

    冯亦航……

    纪柏惟当然记得,就是因为帮这个前队友打抱不平,他才会被袁亮雪藏。

    不过,自从组合解散之后,他就再没听到过关于冯亦航的消息了,本以为他应该是退圈做了素人,但现在听都皓允提起,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冯亦航跟你什么关系?”他问。

    “他是……”都皓允顿了顿,良久才低声道,“他是我的爱人。”

    声音里的痛苦,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出来。

    纪柏惟把玩着水杯的动作一顿,心里有了个猜想:“他怎么了?”

    都皓允仿佛陷入了一种无尽的痛苦之中,压抑着嗓音:“他死了……都是因为你!”

    因为他!?

    什么意思。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彼此相爱,他一直想要成为一个歌手,好不容易在大二的时候进入公司,作为组合成员出道,本来他的前途很光明的,可都被你给毁了!”

    都皓允开始歇斯底里。

    “你用为他打抱不平的借口发出那首diss袁亮的歌,你的自以为是害得他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一个笑话,连他最爱的组合都被解散了!你知道他被雪藏的那两年得了抑郁症吗?我回家时亲眼看到他满身是血的躺在浴缸里,身子都凉透了!”

    纪柏惟呼吸一滞,瞳仁在轻颤。

    都皓允还在恶毒地咒骂他:“你就是想蹭那件事的热度吧,想靠着亦航立人设,纪柏惟你他妈真恶心,我要你去给亦航陪葬!”

    “都皓允。”

    纪柏惟忽地叫他,声音淡漠冷静。

    “……”都皓允一时噤了声。

    他轻启薄唇,声线紧绷:“你知道那天早上冯亦航是怎么回宿舍的吗?”

    都皓允没有吭声。

    “他身上都是性虐留下的痕迹,声带受伤,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里还塞着那种东西,整个人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纪柏惟唇线抿直,想起当时的场景,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无声地哭诉,紧紧抓着我的衣袖,让我救他。”

    “当时你在哪里?”他轻声质问。

    电话那头都皓允呼吸声加重,没有回答。

    他当时在学校准备考试,冯亦航不敢打扰他。

    “我把他送到医院,想去报警的时候,他拉住了我,说不想因为这事影响组合和公司。”纪柏惟闭了闭眼,“我很后悔当时听他的话,我应该立刻去报警,起码冯亦航还有可能得到一个说法。”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我因为的那首歌才让他抑郁的么,你怎么不想想,被袁亮侵犯这事才是他的心结。”

    都皓允心头猛地一顿。

    脑海里忽然想起和亦航在一起的画面。

    那件事发生后,他每次想碰他,冯亦航都会哭,抱紧他哭着说自己很脏,不要碰他。

    后期病情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的触碰。

    那个样子,就像自己是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一样。

    都皓允双眼赤红,不愿意相信纪柏惟的话,只觉得他是想狡辩:“你放屁!就是因为你毁了他的梦想,他才会死的!你他妈别想狡辩!”

    他疯了一般嘶吼,仿若在说服自己。

    纪柏惟捏了捏眉心,拿起座机打算报警,却听都皓允突然转换语气,阴沈一笑:“你那个女朋友是在京州大附属医院上班吧。”

    “!”纪柏惟呼吸稍重,没有吭声。

    “现在就一个人来到医院正门旁边的巷子里,我在这等你,要是报警的话,我就直接和你的小女友会会。”

    “都皓允,你最好别碰她。”纪柏惟唇线拉直,眼里的浓黑翻涌,他捏紧手里的电话,警告他,“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

    “给你二十分钟,我耐心不是很好。”

    说完这句话,电话被挂断。

    纪柏惟盯着黑掉的频幕,没有听都皓允的话,直接报了警,将两人的对话内容告诉了警方。

    边说边往停车场走,坐进车里之后给向知榆打了个电话。

    医院那边正巧急诊需要人手,向知榆过去帮忙,手机丢在了办公室,纪柏惟连着打了三通都是无人接听,只能发条信息给她:【乖乖待在医院里,哪都别去。】

    随即关掉手机,朝着都皓允要求的位置开过去。

    他花了十分钟便到了指定地点,停好车,纪柏惟擡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眸光微闪,模样在这光线下显得半明半暗。

    他不怕都皓允对他做出什么,他只怕向知榆担心他。

    等这次事情结束,他就跟她求婚。

    生个孩子,一辈子都不再分开。

    戒指早就买好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她,如今想了想,仪式感只不过是他的借口。

    纪柏惟在紧张,他比向知榆还要迫切。

    他想和她有个家。

    医院旁的那条巷子里摆着三个大垃圾桶,里面大多是住院部产生的生活垃圾,还没进去就能闻见浓郁的臭味,一个人影藏在桶后,手里寒光微闪。

    都皓允带了刀。

    纪柏惟偏头看了眼街道,警方很快便会赶到,他只要拖住他,再交给警方就行。

    “我来了。”纪柏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任何危险武器,缓步靠近他,“你想做什么?”

    都皓允的身影闪了闪,步子踉跄地走出来,看起来他的腿不是很利索。

    连帽卫衣把他的神情遮了大半,手里的断刀泛着寒芒,都皓允冷笑一声,嘶哑道:“想做个了结。”

    “了结?”纪柏惟轻声,“是为了冯亦航,还是为了你的愧疚?”

    都皓允身形一顿,猛地擡起头:“你什么意思?”

    “你其实很自责的吧,没有及时察觉到他的心理变化,让他的病情越来越重,最后留他一个人在家中自杀。”

    纪柏惟的声音低沈绵长,像是海妖的低语,逐渐揭开都皓允的伪装。

    都皓允听到这话,拿着刀的手一颤,猛地冲过来将纪柏惟摁在墙上,周身戾气弥漫,刀尖轻颤,抵在纪柏惟的脖子上。

    纪柏惟垂眸瞧他,没有挣扎。

    “我他妈没有!”都皓允哑声怒吼,“就是你害死了他!”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手一直在抖,看起来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

    纪柏惟心里估算了一下二人的体力和身手,趁他还在因为那番话而迷糊的时候,当机立断地反手打掉他拿刀的手,提膝顶在他的腰腹上,都皓允一时没反应过来,额头痛得青筋暴起,下意识捂住肚子半跪在地上,手里的刀甩在一边。

    纪柏惟利落的将他的双手反钳在身后,把人脸摁在墙上。

    “老实点别动,警察待会就过来。”

    这次让纪柏惟过来都皓允本就没报什么希望真能把人杀了。

    不过被他这么轻易就制服,心里的怒火越涨越高,不由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就带了一把刀吗?”

    话音刚落,都皓允用尽全身力气将背后压制住他的纪柏惟撞开,纪柏惟身处的位置很吃亏,脚后没有着力点,被他这么一撞,身子顺势往后一退。

    都皓允双手得到解放,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刀子,朝他的方向扑过来:“去死吧你!”

    纪柏惟没有惊慌,见躲闪不及,擡手生生用胳膊挨了这么一下,幸好对方的力气已经耗尽,刀子只是在胳膊上划了一个口子,没有伤及太深。

    鲜血顺着胳膊线条流到地上,都皓允看到这个画面,突然神情一怔,刀子随之从手中掉落,发出叮的一声,动静在幽深的巷子里极为明显。

    纪柏惟捂住伤口,脸色苍白,往巷口退了几步。

    “啊啊啊啊!——”他抱住自己的头,眼睛瞪到极致,双目赤红,有了疯魔的状态,“小航!我对不起你!”

    都皓允的眼前霎时一片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巷子深处有个白色的人影朝他走过来。

    那个人影的左手腕一片赤红,还在啪嗒啪嗒地滴着血,脚步声很轻,朝他走过来,最后停在他的面前。

    都皓允瑟缩地擡起头,只见小航苍白如纸的脸孔上带着笑,对着他招招手,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允哥,跟我走吧。”

    “啊啊啊啊啊啊!”

    都皓允瞬间连滚带爬地跑出巷子,纪柏惟没有跟上去,他注意到街道上闪烁的警灯,只要都皓允跑出去,绝对难逃被抓的命运。

    血越流越多,纪柏惟疼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夏夜的晚风一吹,他的脑袋开始昏沈。

    直到几名警官赶过来扶住他,纪柏惟才不至于晕倒在垃圾桶旁边。

    ……

    向知榆检查完最后一名胸痛的患者,正要回去喝口水休息下,急诊的大门就又被打开了。

    她老实地停下脚步看过去,只见一名身着警服的警官正搀扶着一位高瘦的男人往这走。

    走一路,血就滴了一路。

    向知榆皱了皱眉,擡眼看向男人的脸,猛然间,大脑懵了几秒,连呼吸都忘了。

    纪柏惟怎么会在这?

    他怎么受伤了?

    无数的念头冒了出来,向知榆用指尖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清醒片刻,伸手拨开面前的人,朝男人奔过去。

    “纪柏惟!”

    她急促地喘着气,跑到纪柏惟的面前,看清楚他的伤口,双眼顿时就红了。

    纪柏惟的唇色因为失血而显得很淡,他扯了下唇角,懒散地看向她:“向知榆,又在急诊相见了。”

    ……

    这伤口不深,但很长,向知榆亲手给他缝的针。

    一边缝,一边拉直唇线,任纪柏惟怎么瞧她,她都不擡头。

    “喂,向医生,你们医院的服务态度都这么冷漠么?连病人痛不痛都不问?”纪柏惟知道她是在后怕,开始逗她。

    向知榆闻言板正了脸,生硬道:“打麻药了。”

    “是吗?”纪柏惟动了动手指,“那我为什么还是感觉有点痛啊?”

    向知榆这才擡眸:“哪里痛?”

    纪柏惟指了指她的胸口:“这里,向医生的心。”

    “……”

    向知榆咬了下唇,忍着要掉下的眼泪,没好气道:“你也知道。”

    纪柏惟弯了弯嘴角,擡起另一只完好的胳膊,轻轻地按在向知榆的头顶,语气缱绻温柔:“想哭就哭,别忍着,这里没有别人。”

    头顶的温度存在感很强,向知榆瘪了瘪嘴,鼻尖酸涩发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到纪柏惟的虎口。

    虎口处像被人用火烧着一样,胸口软的不像话,他擡起手指蹭了蹭她的眼角:“我们木木是在担心我?”

    “我不是让你不要出去的么,怎么就是不听话呢,还拿胳膊挡,你以为你是铁做的嘛?”向知榆边哭边教训他,手上缝针的动作却不敢停下。

    纪柏惟好笑:“我知道错了。”

    “那是什么人啊,犯罪的歹徒,你报完警就行了呗,非要赶过来干嘛?”

    纪柏惟沈默了两秒,低声道:“我怕他来找你麻烦。”

    向知榆闻言擡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我知道错了,看在我这么虚弱的份上,向医生就饶了我吧。”纪柏惟捏了捏她的脸,宠溺道,“向医生的技术那么好,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气氛安静下来。

    向知榆吸了下鼻子,低头吹了吹伤口,明明知道他打了麻药,并不会感到疼,但她还是吹了。

    “是不是很疼?”她红着眼软声问。

    纪柏惟摇摇头,嘴边酒窝清浅:“你吹过就不疼了。”

    向知榆被逗笑,嗔了他一眼,继续帮他包扎伤口。

    创伤室里恢覆了安静。

    纪柏惟柔柔地注视着向知榆,突然哑声开口:“向知榆,我们结婚吧。”

    向知榆闻言擡眸看他。

    白炽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额前的碎发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眼,炙热柔情,带着无限的情意。

    他真的好爱好爱她。

    爱到可以为她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只要向知榆点头,纪柏惟可以为之付出全部。

    “你认真的吗?”

    良久,向知榆直视他,哑声开口,她的眼角还在泛红。

    两人四目相对。

    “嗯。”纪柏惟慢慢地说,“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想和向医生结婚,想和向医生生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叫纪林,女孩叫纪念林,林是双木林。”

    “我想和向医生有个家,我想你成为我的纪太太。”

    纪柏惟温温柔柔地说完,收起了平日里的懒散,那张脸好看到向知榆又一次湿了眼。

    “戒指呢。”向知榆眨了下眼,闷声道。

    纪柏惟下意识摸向口袋,眼里划过一丝懊恼:“我买了,但没带。”

    随即神情开始紧张:“我现在就回去拿,你等我。”

    说罢就要站起身,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缝针,就要立刻回去。

    向知榆握住他的手,将人重新按在病床上。

    “我都听你的。”她道。

    “嗯?”

    “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向知榆又重覆了一遍。

    纪柏惟楞了两秒,反应过来,他盯着向知榆,眸子纯黑,笑意盈盈:“好。”

    在纪森去世的那年,纪柏惟曾经想过,没有人是离开谁就不能活的。

    但自从遇到向知榆之后,他意识到。

    他不能没有她。

    “从你救我的那时起,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年少时的欢喜终于如愿以偿,这十年他等得太苦,老天总算是把他的木木送到他的身边了。

    往后岁月,深情永驻,惟愿爱意迹象深藏眼眸,她总在目光所及之处。

    纪柏惟肖想了十年的光,终是照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