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医生脚上的石膏已经拆除,这一周里他恢覆得不错,至少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曾经骨折过了。他穿着黑色正装,打着红色领结,脸上洋溢着喜悦。
“早上好,艾伦医生,我想你一定不是来委托我办事的对吗?”被对方情绪感染的克莱恩勾起嘴角,这一刻,他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在对方开口前,克莱恩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了对方开口:
“让我猜猜……你是来邀请我参加聚会的?”
“对了一半!夏洛克,你真是个优秀的侦探。”艾伦惊喜地鼓掌,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是来送邀请函的……再过九个月,我们家就将迎来一名新成员,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我和我的妻子都认为我们应该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一些朋友来共同分享喜悦。”
艾伦医生要当爸爸了?
克莱恩挑了挑眉,欣然接下两封做工精致的邀请函。
“看来你的运气已经恢覆正常?”
“是的,主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感谢你的意见和分析,夏洛克。”
这真是他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克莱恩由衷地为艾伦感到高兴,他让开通道,邀请艾伦到客厅暂坐,却被艾伦婉言拒绝。
“我还要去拜访另外几位朋友。”艾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礼貌地告别,“周六见,名侦探先生和他的助手先生。”
送走艾伦医生,这次克莱恩回到餐桌前,终于安安稳稳地吃到了他的小蛋糕。
“昨天没睡好?”阿蒙关切地问。
“做了个奇怪的梦……”克莱恩打了个哈欠,蔫巴巴地回答。
昨晚的梦中,面对同时出现的两个阿蒙,克莱恩几经犹豫还是将他们当成“同一个阿蒙”来对待了,夏洛克·莫里亚蒂掌握的信息不足以让他作出“阿蒙具有分身能力”的判断,而在梦中作出不符合逻辑的行为反而能体现潜意识的认知。他把第二个阿蒙安顿在客厅,还没松口气呢门铃就再次响起……
这个梦像是进入了死循环,一个接一个的阿蒙拜访了克莱恩,他们占据了沙发丶办公桌,占据了明斯克街15号的每一个角落。克莱恩最初还会对阿蒙的到来表示疑惑,后来就只剩机械地开门丶关门了。阿蒙挤满了客厅,他们沈默着,一同注视着克莱恩。
“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阿蒙?”
克莱恩看着满满一屋子的阿蒙,问道。
最初进屋的阿蒙勾起嘴角,扶了一下自己的单片眼镜。其馀的每一个阿蒙也同时微笑起来,捏住了单片眼镜。
“你猜?”阿蒙说。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克莱恩感谢阿蒙的手下留情——他快演不下去了,每一缕灵性都叫嚣着快跑,快醒来。
他睁着眼睛度过了后半夜,思考着阿蒙入梦的原因。克莱恩的初步推测是阿蒙试图引导他去调查“阿蒙家族”,至于为什么要往这方面引导……他能想到的只有曾经看过的恐怖片,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鬼怪显露真身,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一个半神应该不至于闲到这种地步吧……
克莱恩嘟囔着,思绪一团乱麻。要怎么面对阿蒙,要怎么扮演“魔术师”,要怎么逃离贝克兰德,要怎么瞒过阿蒙的同时避开值夜者……无数念头与想法在脑海中盘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终在天光微亮的时候克莱恩再次陷入睡眠,很可惜的是,一小时后克莱恩的闹钟就会响起,破坏好不容易获得的休憩。
“我梦到了很多个你。”克莱恩喝了一口牛奶,“很多个你挤满了客厅,一起对我笑。”
“好奇怪的梦。”阿蒙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占卜家不是会解梦吗?要不要解读试试。”
……这种故意制造的梦能解读出才怪了呢。
克莱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没有显露丝毫情绪,他耸耸肩,略显无奈地说:
“试过,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无法解读,至少以我现在的水平很难解读出清晰意象……或许这预示着我们接下来会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情?”
对于阿蒙会问昨天的梦这件事克莱恩早有预料,在仔细地推演和思考后,他准备不做任何掩饰,如实描述梦中的场景。越多的掩饰越容易露出破绽,而阿蒙的试探称得上是直钩咸饵,就差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这种情况下,装傻充楞反而显得不正常。
“或许是一个我没办法满足你?”阿蒙思索着,突然蹦出了一句。
克莱恩顿时被牛奶呛住,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这下他的瞌睡没了,昏昏沈沈的脑袋也清醒了。吃完这顿多灾多难的早餐后,克莱恩戴上礼帽,拿起手杖,准备执行“逃离阿蒙计划”的第一步。
“我们该去拜访一下那只吸血鬼了。”克莱恩微笑着对阿蒙说道。
埃姆林·怀特,一只倒霉的吸血鬼,万能钥匙的上一任主人,遵纪守法,父母双全,家庭美满,某个普通的午后因万能钥匙导致的迷路走进了丰收教堂,被乌斯特拉夫斯基主教抓了个正着,关进了地下室。
克莱恩在一次委托中认识的同行斯图亚特侦探曾经提到过埃姆林·怀特的父母委托了斯图亚特寻找埃姆林的下落,而此时此刻,认为扮演魔术师需要“主动表演”而寻找合适表演机会的克莱恩顺理成章地想起了这个倒霉的吸血鬼,并将其定为自己的演出对象。
在大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的计划中,他将不引人注意地丶巧妙地将埃姆林·怀特从神父的地下室里救出来,再以侦探的身份接受埃姆林父母的感激和喝彩,也许还将收获斯图亚特侦探的崇拜。然而,这个风险很小丶难度不高的计划在实施的第一步就出了大问题——先去丰收教堂探查情况的克莱恩发现本应该被关押在地底的吸血鬼不知何时穿上了大地母神教会的神父袍,向教堂里的每一位信徒分发圣餐……
于是,这场巧妙的救助变得平凡无奇,甚至称不上是救助——只是向乌斯特拉夫斯基神父打了个招呼,他就顺利带着很可能被下了心理暗示的埃姆林离开了丰收教堂。坐在去往河湾大道的马车里,埃姆林絮絮叨叨地念着去哪里找祛除心理暗示的医生,对此毫无办法的克莱恩只能在心里为这只可怜的吸血鬼点个蜡……考虑到埃姆林可能不太喜欢蜡烛,克莱恩又改成了默哀。
只要没人知道我之前准备干什么,表演就不算失败……
成功调整好心态,克莱恩以找到埃姆林为由提出了一次诊疗要求——于尔根律师之前离开了贝克兰德一段时间,因为多丽丝奶奶的肺病日渐严重,克莱恩一直在留心寻找合适的药剂学者。他当然也想过非凡者聚会上的那名药师,但是要怎么让严谨且相信科学的于尔根律师同意喝下来路不明的药剂是个大问题。
回程的马车上,克莱恩为了以防万一带上却全程充当沈默随从的阿蒙终于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底很久的疑问:
“这就是表演?”
“……”克莱恩哽住了,“还没结束,回去之后我会给斯图亚特侦探写信,告诉他我找到埃姆林了……这样在对方看来就是我顺利解决了一起毫无线索的寻人案,利用好信息差也是魔术师表演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阿蒙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克莱恩莫名感到了一阵心虚……
周三上午,斯图亚特侦探收到了克莱恩的信后迅速联系了埃姆林的父母,这单寻人委托为克莱恩带来了30镑的收益和斯图亚特侦探的钦佩,帮助克莱恩消化了一丁点儿聊胜于无的魔药,这让克莱恩确定“主动表演”是有作用的,同时也给了他提醒——准备一场表演的时候,不仅要考虑到自己,也要考虑到参与表演的其他人:助手,敌人,主角与配角……所有的因素都会影响到事情的发展,让其脱离既定的轨迹,魔术表演必须提前考虑到这些因素,才能避免表演失败。
因为阿蒙的缘故,迫切希望晋升的克莱恩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还有没有什么主动表演的机会,首先想到了图铎王朝底下遗迹里的恶灵。如果只有克莱恩一个人,他断然不会考虑现在去招惹那个恶灵,但在他几乎可以确定“错误先生”就是阿蒙的现在,他还真有点想作死看看……恶灵的选项超出了“夏洛克和他的助手”能力上限太多,暂时不能考虑。
第二个出现在克莱恩脑海里的是艾伦医生提到的奇怪小孩“威尔·昂赛汀”,但他已经将这件事推给了黑夜教会,而从艾伦医生目前的情况来看,值夜者们已经解决了这件事。贸然追查这件事只会引起值夜者的注意,而运势恢覆正常的艾伦医生似乎也不需要他的表演。只是思忖了一下,克莱恩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除此之外,克莱恩竟然找不到一件能让他发挥一下的事……
吃完午餐的克莱恩十分堕落地躺在摇椅上,他没有点燃壁炉,只在腿上盖了一层毯子。窗外的阳光倔强地透过厚厚的云层照进屋子里,为房间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阿蒙走进起居室,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递给克莱恩,然后自己占据了一个靠近壁炉的角落。
“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了吗?”阿蒙问道。
“下午埃姆林会来给多丽丝奶奶看病,其他的就看有没有委托上门了。”
慢悠悠地翻过一页《秘密之书》,克莱恩回答道。
最初这几天是试探最频繁的时候……每一句话都不能露出破绽。
克莱恩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是“无面人”的话,魔药消化进度一定突飞猛进。他仔细揣摩了“不知道阿蒙身份的克莱恩·莫雷蒂”是怎样的心态,非常努力地扮演一无所知的自己。
从阿蒙逐渐缓和的试探来看,他的扮演非常成功,或许只要再有几个小细节,阿蒙就会放下疑虑,确认克莱恩真的一无所知——和阿蒙有过一战的“愚者”,不会不提醒自己的信徒,尤其是在阿蒙从未掩饰过身份的情况下。
我也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