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现实就是会比想象更加魔幻。
克莱恩睁着眼,看着小旅馆不怎么干净,边角有点发霉的天花板,难以想象他半小时前才干掉了鲁恩的国王,半小时后就和一个神话生物在贝克兰德的小旅馆里来了一发。
还挺爽……
果然,不论到了哪个层次,欢愉都是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
“考虑得怎么样了?”阿蒙颇为愉快地问道。
“我拒绝。”克莱恩回答。
他倒是有心佯装答应,但是考虑到对阿蒙来说,他的真实想法并不重要,“答应”这个行为也许会引起什么神秘学层次上的因果……出于这层考虑,克莱恩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阿蒙。
“可惜。”阿蒙捏捏单片眼镜,并没有感到不快,他甚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为克莱恩穿好了衣服。克莱恩没好意思告诉他其实衣服也是他用无面人的能力,用血肉变出来的……
“你不信任我,为什么?因为我是一名欺诈者?”
“……”克莱恩抿着嘴巴,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不管说什么,阿蒙都有办法说服他,更何况他自己也对是否要信任阿蒙这件事抱有疑惑。
“你不窃取我的命运,是因为现在你还无法承受?”克莱恩试图转移话题。
阿蒙坦然地点头:“对,所以我想和你和平达成交易。”
“很可惜,你拒绝了我,我只能带你去本体那里,去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在那里拿走你的命运……不用担心,本体舍不得杀你,最多让你失去自由。”
“在见到本体之前,你都有机会推翻之前的决定,成为我的眷者。坦白地讲,我想让你做我的眷者很久了……”
翻身下床,一个响指间,阿蒙已经衣着整齐。仍然躺在床上的克莱恩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又不受控制了——阿蒙再次深度寄生了他,操控他的身体站起来,像一具人偶一样跟在阿蒙身后。
“一些必要的举措。”阿蒙解释了一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旅馆,来到了街上,毫无征兆地,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感叹了一句。
“真是遗憾。”
“遗憾什么?”克莱恩皱眉。
“你猜?”
“……”克莱恩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谜语人。
此时,克莱恩的左手擡了起来,“蠕动的饥饿”开始变得透明,这是传送开始的前兆。克莱恩忽然心念一动,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阿蒙为什么不在房间里传送?为什么要走到外面来?
“真是遗憾,你竟然没有向帕列斯求援。”阿蒙的声音适时传来,听得克莱恩遍体生寒。
他在房间里和我对话……解除深度寄生……都是故意给我机会,诱导我向帕列斯求援?!他是怎么确定我和帕列斯有联系的……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生怕被阿蒙窃取到其他念头。他再也没有相信阿蒙,与他和平交易的想法了——阿蒙既然无法承受他的命运,那怎么可能和他进行和平交易?他根本不会让自己去往源堡之上,拿到与他暂时抗衡的力量!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阿蒙就想好了整个欺诈的过程……
会不会我不相信他这件事本身也是欺诈的一环?不,不能再想了……
克莱恩没敢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怕把自己绕死,他赶紧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免得把自己想绝望了。他有了几个自救的想法,都作为一闪而过的灵感,堆砌在意识海之中。
阿蒙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街上的行人丶道旁的树木丶屋顶的麻球……各种各样的生物体内各有一道虚幻的虫类身影飞出,瞬间,阿蒙的位格就提升到了天使层级。
“你晋级了?”克莱恩忽然问道。他依稀记得,当初阿罗德斯告诉他,阿蒙那个分身只有序列三。
分身还能晋级的吗?
说话间,阿蒙和克莱恩的身影变得透明,无端消失在街道上,而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对此感到疑惑。
穿过无数难以描述的灵界生物和重叠的色块后,他们出现在了一片大海的上空。此时,阿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那个阿蒙?”
总不能说我记得你的形状……克莱恩眨眨眼睛,迅速找了个像模像样的原因:“回答问题的时候你都以‘我’为自称,而不是你经历的事情,你会有意识地给其他阿蒙加上称呼。”
“很敏锐。”阿蒙拍拍手,“但是没有奖励。我确实得到了晋升的机会,某种程度上来说,我需要感谢你。”
感谢我?
克莱恩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环顾了一下四周,他发现这是神战遗迹的入口。
“你要带我去神弃之地?”
“嗯。”阿蒙笑着点头,“到了那里,即使是你的信使,也没办法再借契约感应到你了。”
绝望又一点点攀上了克莱恩的心头。
等信使小姐察觉问题,借助契约定位自己,然后干掉这个阿蒙分身,这是克莱恩之前想过的自救方法之一……阿蒙猜到了他的想法,提前扼杀了这种可能。
“还记得我在贝克兰德的陵墓吗?你拒绝和我去探索的那个……呵呵,如果当时你答应了,现在早就是我的眷者了。后来不知道谁举报给了教会,破坏了我留在那里的传送门,不然我们就能够以深渊为跳板直接传送过去了。”
克莱恩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
“深渊连接着神弃之地?”
“不,不过我可以利用深渊的特性去往任何地方。”
阿蒙似乎很了解深渊……克莱恩心念一动,试图套出更多信息:
“听说深渊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居然知道?”阿蒙歪头,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
“我,我曾经想去探索深渊……”不敢让阿蒙知道自己读得懂罗塞尔日记的克莱恩试图用模糊的说法搪塞过去。
“你最好放弃这个念头。”阿蒙牵住了克莱恩的手,“你去深渊,就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主动送到了想要它的人手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不需要这样拐弯抹角。”
揽着克莱恩的腰,阿蒙纵身一跃,跳进了巨大而虚幻的裂缝中。
“宇宙暗面,原本是恶魔君王法布提,现在……呵呵,祂和被缚之神有着一样的遭遇,你明白吗?”
欲望母树……
克莱恩闭上嘴巴,安静地任由阿蒙带着他下坠。很快,失重感变成了上浮感,海水急速上涌,如同喷泉一般将他和阿蒙抛向了断面的另一端。
这里就是神战遗迹……
尚未睁开眼,克莱恩就听到阿蒙的声音:
“不要睁眼。”
下一秒,疯狂恐怖的呓语就在他耳边响起!那是真实造物主的呓语,充斥着整个神战遗迹的呓语!即使以克莱恩的抗性,也只能勉强抵抗一会,根本无法长久支撑。他忍受着大脑被针扎一样的刺痛,没有听阿蒙的话,睁开了眼睛。
阿蒙不会杀死他,但是克莱恩想要自杀!
只要死去,他就能在源堡覆活,自然就脱困了!
睁眼时,克莱恩看到了光,无穷无尽的耀眼的光,像是有了形体一般疯狂涌向阿蒙手里的单片眼镜,阿蒙偷走了整个神战遗迹的白昼!
黑夜降临了。
收起单片眼镜,阿蒙捏了捏克莱恩的鼻子,似乎在责备他没有乖乖听话。接着,他们降临到了一片还算完整的空地上。从虚空中抽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阿蒙示意克莱恩躺上去睡觉。
“不是必须在特定的地点入梦,才能开启入口吗?”克莱恩疑惑道。
随便睡一觉就进去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对,不过这片地方规则残破,能够利用的漏洞太多了。”
“漏洞?”
“偷盗者序列0的名称是‘错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阿蒙耐心地解答克莱恩的问题,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迹象。
所以才有“错误先生”……这是假装自己序列0开心一下?
没再多问,克莱恩乖乖躺下,通过冥想的方式迅速入睡,进入了梦境世界,看见了黑色修道院和充满史诗感的“巨人王庭”。
阿蒙随即出现在他身边。
“我父亲曾经用过一个很古怪的单词来代指‘错误’,祂认为那个单词的描述更加准确。
“BUG。”
“翻译过来就是,命运的木马,时间的蠹虫,规则的漏洞,所有错误的化身。”
“所以,你要利用这个梦境的漏洞?”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具体过程还要再覆杂一点。”阿蒙牵着克莱恩的手,悠然漫步在梦境世界里,“这个世界本身没有漏洞,但是我可以利用其中残馀的冲突,制造一些漏洞……最简单的方法,我们可以通过这里残馀的生灵梦境,进入别的梦境,出现在对应的地点……我知道你在关心什么,用这种方法通过神战遗迹,大概只需要两个小时。”
说着,黑色修道院的大门自动敞开,似乎在迎接阿蒙和克莱恩的到来。
而克莱恩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沮丧。
刚到神战遗迹的时候,他心中还有些窃喜,在他的认知里,通过这片遗迹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他知道阿蒙有快速通行的方法,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关键梦境?”
“没错。”阿蒙扶了一下单片眼镜,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你在秘偶身上准备了一枚单片眼镜,是在怀念我吗?”
“……是为了吓唬梅迪奇。”克莱恩楞了一下,坦诚回答,“我发现他对你的反应很大,就试了试,借助这个消化了不少诡法师魔药。”
“真是个好主意!”阿蒙赞叹道,“下次我要在他面前先戴左眼,再换到右眼,这一定非常有趣!”
可怜的梅迪奇……克莱恩毫不诚心,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为梅迪奇默哀了三秒。随即他又有点遗憾,如果阿蒙不是敌人……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是敌人呢?”阿蒙侧头,“我说过的,直到见到本体之前,你都可以反悔。”
克莱恩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沈默着。
来到修道院的最深处,站在漆黑的木门前,阿蒙拧动把手,打开了这扇布满奇异花纹的木门。克莱恩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金色,无边无际的金色,几乎要将他融化的金色。
“这是我父亲陨落时的梦境。”阿蒙解释了一句。
接着,阿蒙拿出单片眼镜,释放了之前的白昼。白昼降临,克莱恩和阿蒙脱离了梦境,出现在了一片金色的海洋上。
这里是神战遗迹的核心位置,很危险,却又存在一个个被分隔开的安全区,是通往神弃之地入口的特殊地点。
他们再一次进入了梦境,直接出现在修道院的黑色木门前。
现在,只要走出修道院,在巨人王庭的投影前念出相应的尊名,就能开启神弃之地的入口。一旦进入神弃之地,信使小姐就无法联系到克莱恩,他也就真正进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克莱恩轻轻咬住了嘴唇。
阿蒙偷走了一段距离,瞬息间,他们就来到了悬崖边,来到了巨人王庭的投影前。
“我们这样,像不像在约会?”阿蒙突然说,他擡起左手,打了一个响指。在清脆的响声中,云海沸腾,向着左右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
接着,阿蒙轻轻挥了挥手。
黄昏奔涌汇集,涌向那条幽暗的缝隙,逐渐填满了它,幽深的缝隙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橘红色的黄昏之路,悬停于云海之间,连接着两座高高的山峰。
“喜欢吗?”
“如果它不是通往神弃之地的话,喜欢。”
“那可真是遗憾。”阿蒙笑着,忽然拦腰抱起了克莱恩。他向前一步跃下悬崖,黑色的巫师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蒙轻盈地落在了黄昏组成的光之道路上,没有窃取距离,而是牵着克莱恩,慢慢地走着。
仿佛真的在约会。
我也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