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离开贝克兰德,离开阿蒙之后,克莱恩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生命里没有阿蒙的日子。最初,他感到雀跃丶兴奋,庆祝自己终于不再被监视,不再需要找各种理由才能进入灰雾——虽然他的新人设格尔曼·斯帕罗不允许他做出表面上的庆祝,克莱恩依然偷偷喝了几杯甜冰茶,吃了几块柠檬蛋糕。
渐渐地,他开始想念阿蒙,想念有一个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甚至想念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的感觉。也是此时,克莱恩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像当初那样信任别人了。格尔曼·斯帕罗的冷酷是一层伪装,也是一层枷锁,将真正克莱恩·莫雷蒂锁在躯壳深处,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善意与亲密。
格尔曼当然是有朋友的,但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阿蒙那样靠近他,更不用说去触碰层层伪装下的夏洛克丶克莱恩,触碰无面人面具下的真我了。
随着经历的丰富,序列的提升,克莱恩知道的越来越多。再回过头去看贝克兰德的那段时光,克莱恩自己都为自己捏了把汗。他能成功离开贝克兰德,靠的是女神的援手丶威尔的努力丶阿兹克先生的善意以及阿蒙疯狂放水……
在旅行中,克莱恩了解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丶历史秘闻,这些知识解答了他曾经不少的疑惑,比如地下宫殿里的恶灵名叫梅迪奇,对阿蒙有一定心理阴影,于是克莱恩在左眼戴上了单片眼镜,成功消化了一大截诡法师魔药。再比如魔女们不仅仅和极光会合作,她们的背后有着更庞大的丶让克莱恩感到惊诧和愤怒的势力,那就是鲁恩王室,现任国王乔治三世。还比如,当初的绝望女士和A先生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0-17传送去了霍纳奇斯山脉上的夜之国,那里有一座属于查拉图的教堂,悬挂着无数秘偶,绝望女士死在了那里,A先生也死在了那里。
他有了很多新的朋友,有热衷于制造奇怪物种丶合成各种各样蘑菇的耕种者,有年纪轻轻就背负了和实力极不相符赏金的海盗,有提着四个脑袋,脖子上却空空如也的信使小姐……他也新增了不少敌人,总是出现在罗塞尔大帝日记里的查拉图总想把他做成非凡小饼干吃掉,从地下遗迹里逃出来的恶灵梅迪奇不知道在和魔女们谋划什么,阿罗德斯不敢提到“亚当”也在克莱恩的冒险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克莱恩成功杀死因斯·赞格威尔之后,祂取走了0-08。
当然,还有我们的老朋友魔女和极光会,以及克莱恩不得不正视和面对的“渎神者”阿蒙。
他和阿蒙打了一架。
在道恩·唐泰斯的庄园里,他丶帕列斯丶威尔三对一,废了不少功夫,解决了阿蒙留在贝克兰德的所有分身。也是直到那时,克莱恩才想通了当初错误先生的委托,“寻找雅各家族的人”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威尔·昂赛汀会告诉他,选定了途径的那一刻,是敌是友就已经定下了。
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世界。
克莱恩想过很多种未来,很多种他和阿蒙真正重逢的时刻,但其中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乱扔秘偶吗?”
身材中等的男性穿着深色夹克和呢制长裤,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了房间侧边的全身镜旁,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而此时,克莱恩刚刚开始仪式的第一步,甚至没有念完福生玄黄天尊的第一句尊名。
这一刻,绝望与疲惫笼罩了克莱恩,他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看着面前的恩尤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慢慢地戴到了右眼上。
深度寄生……阿蒙追来了,在他自以为安全的情况下……
在惊吓之后,克莱恩竟然有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诡异平静。绝望与冷漠将他分裂成两个矛盾的个体,他当然知道自己主动展露源堡的行为引来了查拉图,没理由引不来阿蒙。也知道自己在混战中尝试拉出阿蒙的历史投影这件事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隐患……
所以,阿蒙真的来了
“福生……嗯?”刚刚窃取到克莱恩的中文能力,准备进行仪式的阿蒙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迷惑,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克莱恩现在的形象——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鲁恩人。
“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我确实猜到了格尔曼·斯帕罗和道恩·唐泰斯是一个人,毕竟你们身上都有让我着迷的熟悉感。不过,夏洛克,克莱恩……有趣,真的很有趣。”
男子摸了摸下巴,属于“恩尤尼”的那张熟悉的脸以怪异的姿态扭曲了几下,变成了一张克莱恩记忆深刻的脸。
黑卷发,宽额头,瘦脸颊。
阿蒙。
连眼珠都难以转动的克莱恩当然没办法欢迎自己的前男友,他只能在恐惧与绝望之中看着阿蒙靠近他,摸了摸他的脸颊。下一秒,克莱恩不受控制地使用起“无面人”的能力,先是变成了道恩,再是格尔曼,接着是夏洛克·莫里亚蒂,最后,阿蒙似乎是玩腻了捏脸游戏,将他的容貌固定在了“克莱恩”上。
“这样看起来就舒服多了。
“不过,在叙旧之前,我得完成一些预定的事情……”
在克莱恩焦灼的目光中,阿蒙侧身,逆时针跨出一步,用极为标准的中文念道:
“福生玄黄仙尊。”
祂窃取了我刚才的想法,还有中文能力……克莱恩想,他又不敢多想,害怕这些念头也被阿蒙窃走。看着阿蒙再次逆时针跨出一步,克莱恩的心情逐渐下沈,沈入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之中。
“……福生玄黄天尊。”随着最后一句咒文的念出,克莱恩眼前骤然浮现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耳畔出现了层层叠叠的祈求声!
我还保留着“源堡”的掌控权!阿蒙进入源堡必须得到我的同意!
拒绝祂!
克莱恩冒出了一个明确的想法,尚未在脑海中固定,便被阿蒙偷走了。然而,灰雾依旧,祈求声依旧,阿蒙并没有进入源堡。
这……源堡不存在默许选项?感谢灰雾的防盗功能……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短短一瞬间,就被克莱恩扔进了角落,他必须头脑简单一些,以免被阿蒙知晓更多。
没能进入源堡的阿蒙转过头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没有把这次失败的尝试放在心上。祂正了正右眼的右眼的单片眼镜,对克莱恩和善地微笑道:“不要这么紧张……落在我手里,至少比落在查拉图那个小家夥手里要好吧?嗯,至少我不会把你做成魔药主材料。
“你说对吗,愚者先生?”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在克莱恩心中掀起了巨大的风暴。
祂确定我就是愚者了……祂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在这方面,你确实很谨慎地藏起了自己的念头,即使在刚刚看到我的时候都没有表露出来……不过,你以为我不知道刚刚的仪式无法成功吗?”
克莱恩被问得一阵发晕。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这很有趣,你还是这么可爱,和当初在贝克兰德时一样。如果你不是愚者,怎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你会祈求愚者的庇佑,而不是独自陷入绝望。”
被欺诈了。
克莱恩想,他试图放空脑袋,但大多数时候,思维并不受自己掌控,被完完全全掌握的克莱恩只能沈默地看阿蒙愉悦地微笑,坐到了小旅馆简陋的床铺上。接着,克莱恩的身体动了起来,主动来到了阿蒙身边,坐在了他腿上。
两人独处的小旅馆……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些不妙的念头。
“你的想法真的很有趣。”阿蒙赞许地点点头,“我不介意现在就和你重温一些事情……你很介意?好吧,这不重要。
“按照原本预定,我应该现在做一些你不希望看到的尝试。不过碍于我们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个过程可以稍微延后一点……”
克莱恩被动擡起双臂,抱住了阿蒙,他们就像一对真正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
“现在,你可以提出一些问题,或许我会回答,或许不会……回答的真实性?呵呵,这需要你自己判断,毕竟我是一个欺诈者,即使告诉你都是真的,你相信吗?”
“不相信……”克莱恩摇摇头,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可以说话了。
他立刻张嘴准备颂念黑夜女神的尊名,可是才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他的想法就丢失了。
“很聪明的想法,不过你真的不准备问点什么吗?”阿蒙亲了亲克莱恩的嘴角。在克莱恩还是夏洛克时,阿蒙就很喜欢这么做。
面对这样的顶级诈骗大师,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但是反过来想,这也许是一个收集情报的机会?我对阿蒙的了解实在太少了……想了想,克莱恩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毕竟当年离开贝克兰德时他就憋了一肚子疑问,即使是现在,这些疑问依然没有被解决。
“你是怎么追踪到我的?”
“你的秘偶不知道被谁扔在了灵界,而我恰好捡到了它。”
恩尤尼是在逃避查拉图的时候丢失的……
克莱恩心中闪过一丝灵感,他没有试图去抓住,任凭它流逝。现在的所有想法在阿蒙面前都是敞开的,还不如不想……
“你的手在干什么?”克莱恩收回思绪,皱起了眉头。
阿蒙已经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我在准备和你重温过去的美好时光。”阿蒙脸不红心不跳地解开了克莱恩的第三颗扣子,露出了大半光洁的胸膛,“我以为你死在那场陨石雨里了,可是伤心了好一阵子。”
“……”撒谎也走点心好吗?你不是欺诈大师吗!
克莱恩简直无力吐槽,不过随着阿蒙这么一闹腾,他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涉及到阿蒙真正目的的问题肯定是得不到答案的,即使回答了大概率也是错误答案,还容易误导我之后的思路……能问的只有不涉及神秘,不涉及源堡的事情,那就只有夏洛克时期的事情了……阿蒙这是专程为我解答疑惑?他图什么?
“在廷根,你为什么没有杀我?杀死一个序列8的小丑,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克莱恩问出了他最初的疑惑。在知道阿蒙实际上是一名高序列强者时这个疑惑就产生了,现在他有了更准确的认知,阿蒙是序列一的“时之虫”,一名地上天使,为什么要和他玩绑架游戏丶朋友游戏,最后甚至玩起了恋人游戏?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把整个贝克兰德的人都变成阿蒙?”
克莱恩一时语塞。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吗……”阿蒙露出了委屈的表情,看得克莱恩一阵鸡皮疙瘩,“死而覆生是一种有趣的能力,你并非死神途径,甚至不是高序列非凡者,却能够死而覆生,这代表着你背后有一个拥有类似权柄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并不多,但你不符合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
“……你从那个时候就怀疑了?”
“准确地说,我猜到了。”阿蒙笑眯眯地回答,他很享受这样和克莱恩聊天的感觉,“你的伪装并不优秀,灵性之墙能够隔绝灵视,但是我的手段并不只有灵视……黑夜帮你隐秘了不少内容,所以我迟迟无法确定你的身份。”
“……所以,我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吗?”
“当然不是。你的努力让我感到有趣,这就是最大的价值,你推迟了自己被寄生的时间,然后出乎我意料地逃走了。”
“这很有趣,非常有趣——在见到格尔曼·斯帕罗之前,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你一样有趣的人了。很巧,格尔曼也是你。”
“克莱恩,你不觉得这就是命运吗?”
阿蒙凑得很近,他的呼吸打在克莱恩的脸上,是与外表不相符的炽热。
“我总是会被你吸引,我们注定在一起——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做我的眷者吗?”
“所以你选择将计就计,留在我身边……”克莱恩没有理会阿蒙,自顾自喃喃自语,“不对,探查我背后的存在,直接寄生或者偷取我的念头不是更快?”
“我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分身,没有必要冒着危险去试探一个不明存在。”阿蒙回答。
克莱恩的衬衫已经被完全解开了,阿蒙的手指在他身上流连,如同情人般的爱抚带给了克莱恩温馨的错觉,他甚至有些恍惚,恍惚到快要忘记这是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忘记这个亲吻着他的人是一个恐怖的敌人……
“后来呢?你开始怀疑我,却依然没有对我动手……为什么放过了我?”
“为什么?”阿蒙捏了捏水晶镜片,歪着头思考了一会,“我舍不得。”
克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会为阿蒙心动……
“我真的很喜欢你,寻找‘愚者’并不是我的主要任务,接了这个任务的倒霉蛋好像已经被你干掉了?这是一场独立于任务之外的意外,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处理,所以我没有告诉本体你的事情。”阿蒙咬住他的嘴唇。依然被深度寄生的克莱恩只能被迫张开嘴,接受阿蒙的侵犯。
“很有趣的是,当我不得不对本体坦白一切的时候,祂没有惩罚我犯下的错误。就像我说的那样,阿蒙都很喜欢你。有时候我也会疑惑这是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眷者,或许我们可以渡过一段还算美好的时间?”
“如果在贝克兰德,我没有逃走,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
“……”
“你想的没错,我会寄生你。”挠了挠克莱恩的掌心,阿蒙的声音轻快俏皮: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逃走,我们可以省下很多时间,嗯,培养感情?你是特别的,克莱恩,从来都是。”
克莱恩闭上嘴巴,他不敢再问了。阿蒙的话语让他脸颊泛红,不由自主地要相信眼前这个家夥真的深爱着他……
“不要这么抗拒……仔细想想,克莱恩,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相反,我们有一段共同的美好回忆。
“我们唯一的矛盾就是源堡,你真的希望背负起那个命运,真的不担心源堡最初那位主人在你身上覆活过来吗?”
克莱恩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阿蒙精准命中了他最在意的点……
“把源堡交给我,就什么都不用烦恼了。
“这样一来,源堡最初那位主人是否会覆活,就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了。门和小查拉图的追杀,黑夜的馈赠,我那个偏执狂哥哥的安排,都将由我来替你烦恼……你可以轻松甩下一切,成为我的眷者,呵呵,或许未来你还可以晋升序列2,我可以帮你搜集魔药,就像当初你在贝克兰德为我做的一样。”
“……”克莱恩紧紧地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答应了。
“你的那个组织很有趣,我可以帮你原封不动地维持下来……还有白银城,你不是让他们认为‘愚者’就是阿蒙吗?你希望他们走出神弃之地,看到外面的光,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阿蒙捧着克莱恩的脸,望进那双褐色的眼眸,满意地在里面看到了心动丶挣扎。
克莱恩真的很想当场答应下来,他对成为真神没什么执念,对掌控源堡也没什么欲望,走到今天这一步更多的是因为迫不得已……但是阿蒙是顶级的欺诈者,他的承诺真的可信吗?
“让我再想想……”他艰难地回答。
实在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最大的问题就是阿蒙比他强太多,一旦彻底交出源堡,他对阿蒙就没有任何制约能力,只能依赖对方的信用,而欺诈之神显然不会有什么良好的信誉……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阿蒙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他抱着克莱恩倒在床上,接着,克莱恩感觉自己可以动了。这一刻,他有很多想尝试的举动,但这些念头都被阿蒙偷了个一干二净。
“专心一点。”阿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