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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父母

    石板的尽头是开满莲花的花池, 多天前尚是花骨朵藏在莲叶之下的白莲缤纷盛开,将深色的湖水渲染的一片纯白。

    碧莱斯瞥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小女孩一眼:“爱丽丝有什么想说的吗?”

    “……”爱丽丝低着头, “他并不高兴。”

    “被人抓住囚禁起来怎么样也不会高兴的吧?”

    “……那以后就会高兴吗?”

    碧莱斯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不会, 他恨我恨的要死呢,现在大概也迁怒到你了。”

    小女孩攥紧了他的衣服:“那……”

    “不论做什么我们也不会得到他的好感的, 因为他就是恨我们,”碧莱斯看向满池的莲花, “所以不如直接改变他好了。”

    他似有感慨:“明明是诞生于污秽之中, 长成却还是如此纯洁的样子,至始至终没有被任何事物击溃玷污,原因却并不是他足够坚定坚强——”

    青年附身摘下一只莲花, 洁白的莲花在他手中摇曳, 然后花瓣在精神力的撕扯下碎落一地:

    “反而是因为过于软弱了,因为无法接受所以直接逃避了一切, 自己给自己塑造了世界, 这不是很可笑吗?”

    “……”

    “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同类爱丽丝, 世界上只有我们是一样的怪物,只是他给自己塑造了仿佛人类的伪装罢了, ”

    碧莱斯抱起了小女孩, 面前满池的白莲依旧摇曳盛开, 看起来洁白无瑕, 却衬得其下黑色的池水愈发诡异幽森,爱丽丝沈默了一会:

    “那他会感到痛苦吗?”

    “嗯?”

    “他并不想……和我们一样吧?”

    “那爱丽丝想让他跟我们一样吗?”

    “……”

    碧莱斯抱着她沿着池岸向前走:“爱丽丝不必想太多,即使一时不情愿, 他也很快会接受事实的,爱丽丝很喜欢他吧?”

    “……”小女孩久久未答,最终只是埋进他怀中闭上眼,

    “……我只要和爸爸两个人就好了。”

    ……

    碧莱斯走后白御再撑不住力气摔倒在地,对方几乎将他好不容易恢覆的一点力量完全打算,现在他的识海又是一片混乱,可他殃殃地蜷缩在地上没有一点动力重新汇聚力量了。

    ……也没有意义吧,碧莱斯不会给他机会恢覆的。

    白御感觉自己可能在发烧,身体一片灼热,只有贴在冰凉的石板上才稍微有一丝清醒,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可能是精神体遭到重创在身体上的并发反应,也有可能是没有防护之前在雪地里冻的。

    一边灼热到喉咙干涩的时候又觉得浑身发冷,只想尽可能地蜷缩起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囚禁住自己的银色锁链,在以往这种东西锁不住他一秒钟,现在他却连拖动这沈重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了。

    白御蜷缩在石板上目光放空,石板的尽头似乎还是石板,连接着漆黑的天幕,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哪里,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大,头顶似乎是宇宙,漆黑的天空中点缀着明亮的星辰,让他有些茫然地想着自己难道是身处于真空之中吗?

    谁又知道呢?

    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还有饥饿与口渴,白御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但身体对能量的需求即使是在发烧的昏沈中也十分突出,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唇,觉得在被碧莱斯逼疯之前他可能会先饿死或者渴死,但现在他调动不了精神力切断相关的感官,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遥远到陌生的感觉。

    ……确实是很遥远了,让他都回想起很遥远之前的事了。

    其实白御不知道碧莱斯刚才所说的封印记忆是指什么,但听到的一瞬间他便感受到了从心里窜上来的心悸,仿佛最心底的秘密被人戳穿,他茫然无措又慌乱不安,白御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碧莱斯是指什么的,但他的意识阻碍着他反应过来,催眠一般试图让他忽略此事,倘若现在他的精神状态稍微好一点他或许都不会在意,但现在他的精神力一片混乱什么都阻止不了。

    ……什么都阻止不了。

    他确实知道碧莱斯在说什么。

    白御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碧莱斯把他丢在这里却什么都不管了,因为对方知道他现在还不想死,他一定会想办法自救,即使明知道修覆精神体会被再一次破坏他也必须得一次次修覆,因为他现在在发烧还得不到能量摄入,如果他不自我修覆就算碧莱斯什么都不做他也很快就会死去。

    莫定轩一定会来找他的,所以在这之前他必须要活着。

    可是如果尝试整合精神……

    白御躺了许久勉强恢覆了点力气,咬着牙拖动沈重的锁链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伸到面前。

    闪烁的黑曜石戒指依旧戴在他的手指上,即使白御现在眼前模糊也感受的到它的光芒,白御沈默了一会低头用干涩的唇亲吻它,虽然现在他的肌肤无法向他传递熟悉的触感。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并没什么可畏惧的。

    ……

    果然最开始还是他们吗?

    精神体是灵魂的体现,承载的是记忆与思维,如今四分五裂要整合它,难免需要将其逐一解析,白御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幼年时代的事了,对此他心有抵触,虽然他的意识阻碍着他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白御很清楚他封闭了一些感情,或许还有另外一些东西。

    这些并不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解开,此时却是被强行撕扯开,陌生而熟悉的情绪让白御有些透不过气,他忽是对自己曾经对这两个人的生分感到迷茫了。

    明明是如此深爱的人,为什么当初他要封闭起对他们的感情与怀恋?

    以至于跟莫定轩向他询问起他的家庭时,他能毫不在意地表示记不清了?

    对于天赋者而言,怎么可能有记不清这种事?

    “他还不回来吗?”

    白御听见稚嫩的孩子询问,语气中带着焦虑。

    “快了快了,听他说在路上了。”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一度对她的相貌记忆不清,此时清晰地看到只感到一片恍惚。“山,与。氵,夕”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她的样子。

    “都十点了——”孩子依旧在小声地抱怨,“他昨天说今晚会准时回来的。”

    “他工作很忙嘛,很多人等着他救呢,”美丽的女人笑得温柔,“阿御之前不也说以后想当这样的医生吗?”

    “……”白御一时无言,孩子也一样不语,他可能是有些气恼,过了一会:“——我以后会经常回家的。”

    女人笑得前仰后俯,白御怔怔地看着她的样子,孩子大概也沈不住气:

    “你笑什么……”

    “只是想起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阿御今天确实七岁了,”女人伸手过来捏住他的鼻子戏谑,“应该是会说到做到,能做一个既能照顾好病人又能照顾好家庭的好医生的~”

    白御兀然一惊,等一下这个时间是——

    小孩子气势昂然:“这是我的责任。”

    “你还知道什么叫责任?”

    “他说过照顾好病人让病人高兴是医生的责任,老师也说过照顾好家庭让家人高兴是父亲的责任,”语气真是令人熟悉的认真,一时间令白御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会让所有人高兴的。”

    真是坚定不移呢。

    女人托腮:“那阿御自己呢?”

    白御心一紧,孩子似乎怔了一下,不理解她的问题:

    “……你们高兴,我就会高兴的。”

    在稚嫩的声音说出答案之前白御就想了起来,他有些失神,又不知道自己在茫然什么。

    女人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是忽然接到了电话,她冲他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对方是谁,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你到了吗?”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女人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僵住:

    “你说你忽然收到了手术通知——”

    视线急转男孩似乎是骤然跳起:

    “他说过他今晚会回来的!!”

    女人仍然面色沈重地挂了电话,她似有歉意地皱起眉:“抱歉阿御,你爸爸说今晚忽然有了一个大手术……阿御?”

    视线一片模糊男孩似乎整个人颤抖起来,白御心情覆杂,沈默了许久他终是捎带哽咽地开口:“我知道了……”

    因为手术比较重要,他一直知道的,那个男人一直这么告诉他的,在每一个他不回来家过夜,他不回家吃饭,他不来接他,他不参加他家长会的天数。

    “但我答应了你的事肯定不会食言的,”此时门却忽然打开,尚且披着白大衣的男人拎着蛋糕站在门口,他叹了口气,“你妈就知道胡闹。”

    他其实是个温和的人,白御恍惚想着,为什么后来他只记得对方的不言苟笑了?

    “惊不惊喜?”女人面上的歉意一扫而空,她大笑着捏住楞在那里男孩的脸,“你老窦都答应你了怎么可能会骗你呢?!”

    “……”孩子犹是呆在那里,直到男人进门揉过他的头发:“生日快乐。”

    白御终是回忆起了当时澎湃的感情,或许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大起大落,他忽是不想再回忆下去了,只想停留在这一刻好好看看这两个人,这时候他的父亲尚是挺拔英俊的青年,他的母亲也温柔而美丽,但他又终究没有忍住怀恋起这难得一家三口团聚的夜晚,怀念着他最后的生日,怀恋着这顿温情脉脉的晚餐。

    “阿御今晚要跟妈妈睡吗?听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哦。”饭后已是深夜,女人故意问。

    孩子明显经过了挣扎:“不,我今晚就八岁了!”

    “那真遗憾,”女人耸肩,“大孩子今晚就一个人好好睡觉吧,想来已经不怕打雷了。”

    “……我才不怕呢。”孩子明显气势弱了一些,但还是倔强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白御心下战栗,不,等等——

    男孩已经关上了房门,第一声惊雷在窗外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