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既往
这个时候末世尚保持着部分秩序, 一些军事力量强的城市地区还未混乱，然而越发强大的丧尸很快就占据优势将这些城市步步紧逼, 彼时白御所在的军区已是国家仅剩的几个军区中最大的, 由于离首都很近依然苟延残喘，此次被丧尸群击破几乎昭示着人类社会秩序的彻底崩溃, 随后是漫长的混乱期，直到各个基地逐渐完善建立起末世后新的制度与秩序。
而现在这些与军人毫无关系, 他们唯一的任务是负责断后, 在丧尸群攻击中保护人员撤离。
虽然军队主体仍然是以现代武器为主要攻击方式，但也已经逐渐掺杂能力者并且份量越来越重，此次他所在连队负责断后未尝不是考虑到他连异能者多且能力强的缘故, 白御看着整装待发站在队伍中的少年, 有些失神的想其实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害怕。
彼时他才十六岁，他视自己为军人且一直被教育自身的责任是保护弱者, 当时他甚至是激动的, 与自己的连队为了责任战死战场对于少年而言或许是一种很美好的结局。
他确实……是从不畏惧死亡的。
虽然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战斗愈是激烈白御心下便愈沈, 他一直避免回忆这段经历，此时被迫重临他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双方力量其实过于悬殊了, 即使有他在, 少年时代刚刚掌握住力量的他也并不能解决这么庞大的丧尸群, 这座城是绝对守不住的, 可明明在他记忆里虽然连队全灭他们的任务实则是完成了的？
白御兀然一惊，他记忆中对连队怎么全灭也是记忆不清的，这绝对不可能, 是他的意志再一次对他的记忆造成了阻碍，那么是因为连队全灭对他打击太大导致了他回避了这段记忆还是……？！
虽然少年年仅十六岁身材尚且单薄却是全场的主力，但在苦苦支撑六个小时之后他显然也有些吃不消了，无穷无尽的丧尸仍然在不断突破人类的防线，消灭了一万个仿佛就立刻有一千万个咆哮着蜂拥而至，军官在收到城内通知后明显地焦虑起来，少年看了他一眼：
“……城里还没有撤退完吗？”
“……”高大男人硬朗的脸纠结成一团，“阿御你还能撑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疲倦不堪，“已经六个小时了。”
“……”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x区拒绝接收我区居民，妈的xxx那不是人的东西自己独立了！”明明一直如此坚毅的男人此时情绪崩溃了，“我们整个城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少年的精神力暴动了一瞬，“那别的区呢？！没有愿意接收我们的吗？！”
对方没有回应他，绷紧到发白的手指几乎将他身上硬挺的军装抓破。
一片绝望之中，白御却感到由心的宁静，这是少年传递给他的感情，他的连长已经崩溃了，但其实他只是迷茫了一瞬了而已。
死亡并不是可畏惧的事，他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直到死，某个方面或许是他心底里的愿望。
所以他一点也不害怕。
“就算没有人愿意来救我们也无所谓，”少年已是重新转为坚定，“我们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
白御有些恍惚地想他一直以来痛苦伤感的或许不是他的连队全灭，只是他一个人活了下来罢了。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的连长并没有被他的坚定感染，坚毅的男人似乎并不想像少年描述中坦然迎接死亡，或者说他并不能接受他守卫的城市就这样直接灭亡在丧尸群手上：
“阿御你先撑住，我去联系一下y区能不能前来给我们提供支援！”
他已是匆忙去做最后的挣扎，少年实则不以为意，白御费力地回忆着最后这个y区究竟有没有来支援他们，翻来覆去许久突然想起某个人便是来自y区。
在他连全灭之后……将他捡走问他要不要一起建立一个基地的那个人。
他心下猛然一跳，男人却已是喜极而泣地过来向他表示y区愿意提供支援！他们只要撑到对方派武力过来就可以了！虽然少年对此并不在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犹是高兴起来，原本稍带绝望的军队气氛也瞬时振奋，所有人都想抓住这仅有的生机，然而苦苦等待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瞬间都是惨痛的牺牲，军区早已弹尽粮绝除了能力者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白御心中愈发慌乱，已经又过去两个小时了，y区真的派武力过来支援了怎么可能两个小时还没有到！
“……y区那边出现了分歧，另一个负责人不同意支援说这边丧尸太多无法对抗，”军官在获得了对面传来的消息后面色惨白，“虽然秦少将坚持要来救援但……”
少年该是拧起了眉：“那少掉一半能让他们冒险出军了吗！”
“……白御你……！！”
“我自爆应该能杀掉一大半，”他声音沈静，“让他们出军！”
这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结果，他一个人如果能保住所有他想保护的人，那么死亡对他而言是幸福的事。
“不行……他们强调要保住你！”然而提议被对方直接否决，白御惊觉或许当年y区愿意支援就是为了他，而那个人……也是为了他而来的，“你死了他们绝不会出兵。”
“那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少年终是暴躁起来，“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唯一的希望似乎又破灭了，远比从来没有过更打击人心，军区已经再撑不住一分一秒了，就算他付出一切杀死一大半军区现在也无力反抗剩下的，可明明他自爆再有支援的话——
就能救下来的。
“还有一个办法阿御，”此时另一个一直沈默的人忽而开口，白御原本跳的厉害的心突兀地沈下去——这是他的指导员，另一个能力者，花了两年来帮助他稳定住了能力并学习掌用，“你的力量远不止如今你可以使用的。”
是的，倘若是如今的白御绝不会面临如此的绝境，但当时他尚未完全控制住力量，所能操控的只不过是一小半而已。
然而白御的心却因为对方的话愈发沈下去，他知道对方这么说绝对不是给他想到了掌控所有力量的办法，而是——
“你现在没有办法展现所有，”对方冷静地不可思议，“但你失控时你的力量是完全外泄出来。”
——胡说八道！白御几乎要揪住对方领子给他一拳再冲他嘶吼，明明这个人花了两年来教他如何控制力量，如何不伤害别人，他好不容易正常了！好不容易恢覆了！现在却又要他回归到之前，又要他变回那个怪物，又要他！又要他……
实际上少年也是战栗了一瞬几乎站不稳，他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我失控——”
“是。”
“可我会毁了一切的！我会杀了——”
“白御，你有你的责任。”对方说。
“不——”
“现在只有你能做到了。”
“不——我——”
“你要好好的活着。”
“——！！”
城外的怪物们聚集在一起破坏了一切，城中的或许与他们并无区别，都是毁掉了一切美好存在，从来守不住任何东西的怪物。
白御站在废墟中有些恍惚地想这个场景还真是熟悉。
原来是他自己杀掉了他的连队啊。
他这样强大的怪物无法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失控毁掉一切倒是轻而易举的事，无差别的精神力暴动杀掉了以他为中心范围内一切丧尸。
当然，也包括和他聚集在一起，正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们。
所以一切都被他毁掉了。
少年十六岁了但比起七岁时毫无长进，此时也是一样在毁掉一切之后跪在地上哭泣，他哽咽着抽不上气，痛苦向灰尘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逼他做这种事？
白御只觉得厌烦，还不是因为废物，只能用自己的力量伤害别人，也不愿让自己记住这样废物的痛苦而选择了遗忘。
真是可笑至极。
他看着已经昏厥过去的少年，对方已经依靠逃避顺利的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而这份痛楚终究有一天是要体验的，白御回想起旧人最后的样子，走神地想果然是军人，为了保住城中的人不惜自己死。
而他则必须活着，因为他有自己的责任，他的战友已经为了这份责任全死了，所以他必须活着。
白御其实不怎么难过，或许是感情过于激烈反而令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只是有些茫然地想起遥远岁月之前的另一个男人，那个为了照顾自己病人永远不回家的男人，那个人用了无数时光教会了他责任高于一切，之后又被他的连队拿生命强调几乎刻在他的骨子里。
可是什么又是他的责任？是保护帮助弱者？可这不是他的乐趣吗？
他的乐趣是保护帮助弱者吗？
白御切断精神力看着天空。
不……他只是，看到别人高兴就会高兴罢了，是他父亲教导他的，看到病人高兴他就会高兴，是他老师教导他的，看到家人高兴就会高兴，是他连队教导他的，看的守护之人高兴就会高兴。
这难道是错误的吗？
白御移开视线看向他指尖的戒指，看到莫定轩高兴的话，他也会高兴的。
但男人似乎并不喜欢他这样，白御一直没弄清楚他的心思，莫定轩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应该对自己好一点，白御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而且他似乎也是没有资格感到幸福的，因为他并没有让他想要守护的人感到幸福。
他把他们全杀掉了，全害死了。
白御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的记忆犹然带着阻碍，但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他又忘记了什么，他知道那个人的来历与理想，但对方的样子到现在却都模糊不清，白御又看了指间的戒指一眼，终是去完成了最后的修覆。
该面对都是要面对的。
他已经不是当年软弱无能的少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撑一撑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