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姜已经做到足够冷静, 但掌心还是沁出了冷汗,江溆不动声色的握紧了她的手,拇指搭在她的手背, 轻轻点了点。
姜宁菡瞥了一眼江溆的表情,唇角抿了抿, 忽的就放声大笑,伸手指向他, 也不知是指的他还是他臂弯里的小姑娘。
抑或是,指向他们二人。
“没想到啊……”
她掩唇剧烈的咳嗽起来,足下踉跄了一番, 无力的扶着一旁的桌案才得以站稳, 眼尾已经晕出了泪意。
“园园啊, 你为什么还好好的?你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想必是喊的有些嘶哑了, 姜宁菡现在的声音听着很是难受, 让谢姜皱起了眉。
“你那疼爱你的母后都没有撑过去,你为什么还能好好的活着?”
她擡手以衣袖擦去溢出的泪,用的力道有些大, 让她本就苍白的面上多了两道红痕。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园园要不要来陪我?”
说着,她上前几步,染了殷红蔻丹的手直直的向谢姜抓去。
谢珺与宋沈同时挡在谢姜身前, 将她与已经情绪失控的姜宁菡隔开。
姜宁菡身形一晃,本就无力的身子再也坚持不住, 直接瘫倒在地,剧烈的咳嗽着,唇边溢出了血迹。
“园园……”
她擡眼,直勾勾的盯着谢姜, 染血的唇瓣勾起妖冶的弧度,“你为什么不来陪我呢?明明你体内还有蛊虫啊,为什么还好好的?”
她擡手,以指腹拭去唇边的血迹,“要不要过来陪我?这样……你就能见到你母后了。”
许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她笑的更放肆了,双眼中尽是红血丝,面色惨白,癫狂的模样宛若鬼魅。
谢姜定定的看着她,表情从起初的无措到到后来的平静,已经冷静下来的目光淡定的自她面上移开。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江溆心疼的将人搂紧了几分,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确定谢姜已经冷静下来了,谢珺才自袖中取出一沓纸笺,瞥了一眼情绪失控的姜宁菡,冷笑一声,“这是母后留给姨母的,姨母要看吗?”
闻言,姜宁菡目光一亮,直接将纸笺自谢珺手中夺过去,身形踉跄了一下,栽倒的时候膝盖直接撞在了冰凉的地面,沈闷的声响可见其力道之大。
她却像是丝毫未觉,只颤抖着手翻开纸笺,手上没轻没重的,不经意间扯坏了两张,她急忙将其拼好,面上的癫狂被欢喜所代替,却是有泪珠不住的自眼中溢出。
这样诡异而反常的变化倒是让谢姜小小的惊了一下,她疑惑的看向谢珺,目光是明显的探寻。
谢珺却并未解释,只稍稍俯身揉了揉她的额头,“园园,父皇从未对不起母后。”
这样没来由的一句解释让谢姜楞了楞,几息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
她歪头一笑,“我相信父皇和母后。”
后宫虽然不止皇后一人,但圣人绝对做不出在皇后去世后还去碰她孪生妹妹的事,即使姜宁菡有自愿的意思。
小姑娘面上褪去了几分惊惧,虽然面色还是苍白的,但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害怕了,让谢珺松了口气。
毕竟姜宁菡做的事实在是有些出于他们的预料,别说他自己了,就是远在华京的圣人都担心这会给谢姜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那她……”
谢姜面色覆杂的看向已经陷入自己情绪中的姜宁菡,小手有些局促的扣着自己的衣袖,“我……”
注意到她纠结的表情,谢珺心下了然,但他此次并不打算顺着她,而是果断挡在她面前阻止她继续去看那边的姜宁菡,面上的微笑让人看不出端倪。
当然,至少谢姜看不出什么端倪。
“看也看过了,园园该回去了,剩下的交给我。”
说着,谢珺还不动声色的给江溆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了一番,目光却是一直落在谢姜面上的,还屈指在她脑门弹了一记,“听话。”
谢姜自然是知道自家哥哥这是打算避开自己,她忍不住扁了扁嘴,刚要说些什么,腰间的手臂便是一个用力,带着她稍稍转过去。
“我有些不舒服,姜姜陪我回去吧。”
江溆一本正经的说着可信度不高的话,理直气壮的将小姑娘扣住,对谢珺微微颔首,“交给你了。”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谢珺也知道他的意思,点头应下,“有劳皇叔看顾着些园园。”
男人心情大好,按了按小姑娘发顶的呆毛,“自然。”
姜宁菡的情绪已经到了彻底失控的边缘,江溆急忙带着谢姜离开了,生怕那女人说出个什么吓到她。
毕竟,此事确实有些见不得光。
他的姜姜连男女情爱都不甚了解,现在虽然接受了他这个昔日恋人的存在,那也是他费尽心思忽悠的。
一想起这个,江溆就觉得很心酸。
谢姜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一直沈默着,捧着杯盏坐在廊下,任由落花缀在自己裙边,定定的看着一个方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江溆端了点心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小姑娘似乎没有发现,一动不动的,这副小模样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姜姜?”
他一连唤了一声小姑娘都没理他,江溆皱起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不远处池塘里盛开的莲花,许是日光有些烈了,粼粼池水宛若揽了碎玉。
总不能让她继续这么沈默下去,万一沈浸在自己情绪里让她心理上憋出什么毛病就严重了。
这般想着,江溆直接擡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谢姜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手上下意识的一甩,杯盏被甩了出去,江溆淡定伸手稳稳接住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皇叔?”
谢姜茫然的眨眨眼,揉了揉自己方才被捏的脸,“怎么了?”
“你发呆很久了。”
江溆示意了一番手中的杯盏,语含无奈,“你看看,好好的热茶都凉了。”
既然已经凉了,这茶也不能让谢姜喝了,江溆直接放到一边,靠近了她几分,清润的嗓音令人心安,“还在想你姨母?”
谢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嗯”了一声,在江溆面前她并不想隐瞒什么,反正他什么都能猜得到。
她很想知道,到底是多大的恨意才会让姜宁菡对自己的孪生姐姐动手,还是如此重手,甚至连自己都不放过。
“这世间的爱恨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她们之间的事情是她们的纠葛,你莫要放在心上,你只要知道这与你无关便是。”
他垂首,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莫要多想,此事到此为止,嗯?”
江溆在她面前一直是温柔的,宛若融融的日光,总是能够将温度徐徐传递给她,让她知道他的存在。
“我……”
谢姜抿了抿唇,还是点头应下,“好。”
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吧,反正此事确实是上一辈的事,与她无关。
江溆满意的颔首,将小碟送到她面前,“先吃点吧,听侍女说你今日早膳没吃多少。”
谢姜不可置否,捏了块点心漫不经心的吃着,悠闲的晃了晃腿,精致的绣鞋自裙袂下出现,暗金色的线勾勒出的蝴蝶在光下泛着一层神秘的光晕。
早膳时她心里装着事,自然吃不了多少。
见她现在情绪确实稳定下来了,江溆才组织了一番措辞,缓声开口,“苗苗姑娘说,可以解蛊,不过需要你的配合。”
谢姜咀嚼的动作一顿,心里有了猜测,“会不会很痛?”
他点头,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会有一点。”
小姑娘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需要多久?”
如果一直要痛下去的话,还是算了吧。
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江溆忍不住在她脑门敲了一记,敲完又自己心疼的去揉了揉,语含无奈,“如果你乖乖配合的话,不需要太久。”
这个“不需要太久”显然有些模糊,因为苗苗也是第一次处理双生蛊,对于它的所有了解都是来源于一些典籍,自己动手和读书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谢姜垂眸,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好,我会乖乖听话的。”
准备了长篇大论的江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想到小姑娘会这么听话,顺利的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了,他当即偏首咳了咳掩饰方才自己的失态,故作淡定,“那便好,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姜眨了眨眼,笑的眉眼弯弯,“好。”
本来以为会花费不少口舌才能解决的事情这么顺利的便解决了,小姑娘异常的乖巧,江溆唇角上扬少许,拍了拍她的脑袋,“姜姜越来越乖了。”
就是不好忽悠。
尤其是她发现了他的小心思后,更难忽悠了。
小姑娘嘴里正吃着点心,被拍的猝不及防,手上的半块点心直接掉在了小碟里,她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气势是没有的,倒是奶凶奶凶的。
江溆呡唇一笑,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慢点吃,吃完了陪我走走消消食,不然午膳该吃不下了。”
谢姜含糊着应了声“好”,继续专心吃点心,江溆转身去到了热茶,待温度合适了才送到她唇边。
杯盏触感温润,谢姜擡眼看向他,下意识的就着他的手饮了口温热的茶。
江溆眉眼含笑着将人搂过,浅浅喟叹。
胳膊忽的撞到他的胸膛,谢姜细眉皱了皱,终是没有挣扎。
***
谢珺几人今日一整天都没有踪影,想必是查到了姜宁菡的一些羽翼,毕竟她一个体弱的女子要谋划一场让姜府元气大伤的刺杀绝对是不可能的,定然有人在帮她,抑或是,在利用她。
华京中姚尚书和柳相国的争斗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圣人在早些年还会受到姚尚书的牵制,毕竟当初初登帝位,过了几年才能够放开手脚。
朝堂中风云诡谲,注定会有一场暴风雨,作为皇后母族圣人后盾的姜府自然不会幸免,尽管姜府地处园洲远离华京,想必这也是那些人利用姜宁菡的原因。
谢姜和江溆一同用了午膳,许是心情不错,吃的多了些,只能认命的被江溆拉着在院中散步。
他起初是隔着衣袖握着她的手腕,没走几步便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面色淡定,“我牵着你,不会摔。”
谢姜眨眨眼,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院子里很平坦,是典型的水乡的柔软草地,踩上去很是舒服,只要看着路就不会摔,毕竟这里没有什么石子。
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江溆倒是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低低的笑,“姜姜,我们此前都是如此。”
小姑娘歪头,有些怀疑,“真的吗?”
“自然。”
看出来她不太相信,江溆索性停下脚步,稍稍俯身靠近她,“我这样牵着你,你讨厌吗?”
谢姜咬了咬下唇,摇头,“不讨厌。”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也不喜欢。”
江溆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是不是不习惯?”
小姑娘点头,目光清澈,“感觉不是很习惯。”
自然不习惯啊,因为我在忽悠你啊,毕竟我们之前也没有到时时刻刻亲密无间的地步。
当然,这些话江溆是不会说的,他依旧在笑,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因为你忘了,无妨,你习惯习惯便好,你之前最喜欢我牵着你走路了。”
真的吗?
谢姜对此表示严重的怀疑。
江溆趁热打铁,“你也看到了那镯子上的字不是吗?”
小姑娘想了想,继续点头。
“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在你及笄那一天送给你的。”
男人面上一派正经,露出回忆的神色,“那天你对我说过,‘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还……”
见他顿住了,谢姜疑惑的眨眨眼,面上尽是茫然,“还怎么?”
她的表情太过无辜,在江溆眼里看来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白兔,还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在自己乱成一片的心跳中,握住了她的下巴。
触感软绵温热,他忍不住以指腹摩挲了几下,让小姑娘皱起了眉,声音都在颤抖,“皇叔?”
“嘘。”
江溆松了她的小手,以一指抵在她唇畔,“我还没说完,让我说完。”
许是为了防止她继续开口打扰自己,他直接以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唇瓣,触感软绵,让他心头一痒。
这样的举动还是谢姜第一次经历,她无辜的眨眨眼,对上他极为认真的目光,下意识的点点头。
“这才乖。”
男人勾唇,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天你接受了我的心意,还这样。”
说着,他快速俯身,薄唇印在了自己的手背。
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由不得谢姜去拒绝,他身上清冽的肃竹香沁入鼻尖,她意外的不排斥,反而生出了几分心安。
因为靠的极近,二人的羽睫几乎要触碰到,谢姜这才发现江溆的眸子在日光下透着一圈不太明显的琥珀色,是很温柔的颜色。
他的手不知何时锁住了她的腰身,阻止了她的挣扎。
不过,她并没有挣扎。
红晕一路从脖颈烧到了耳垂,漫上她整个面庞,谢姜的手顿了顿,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指尖无措的颤抖。
他的心跳很明显,连带着她的都异常的清晰。
所幸这样的动作不过持续了短短几息,江溆很快退回去,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戳让她回神。
谢姜撇嘴,偏过头不去看他,面上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格外可人。
江溆目光微动。
现在的姜姜好像一颗桃子,还是一颗鲜美多汁的桃子。
他好想咬一口。
味道应该不错。
这般想着,他觉得自己有些热了。
方才他们二人的唇,也不过隔了一个手掌而已。
若是现在继续的话……
小姑娘还鼓着面颊不看他,江溆自然是知道她没有生气,只是单纯的害羞,他索性按住了她的肩头,“姜姜。”
这般低哑的嗓音听着有些古怪,谢姜这才回过头看他,“何事?”
江溆快速握住了她的下巴,再度俯身,按住她肩头的手稍稍用力,唇边的笑意加深,“别动,乖。”
谢姜蹙起眉心,鼻息间尽是他的气息,这样的状态让她有些无措,本能的想要逃避,却又是舍不得彻底挣开。
或许……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他们此前便是如此?她只是忘了不习惯?
不过,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见她安静下来不再挣扎,江溆才继续向她靠近,并没有开口让她闭眼,反而定定的与她对视,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
这个时候小姑娘的眼里都是他,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越是靠近二人的呼吸越是乱,近乎交缠在一起,谢姜紧张的呡起了唇角,浅色的胭脂在日光下透着亮色,很是诱人。
贴上去的前一刻,咋呼的少女嗓音传来,“殿下!殿下!”
脚步越来越近,却是在看到眼前情况时戛然而止,“你们……”
苗苗抱紧了自己的小布包,方才还有活力的声音顿时低下去,小心翼翼的看着面色阴沈的江溆,“我……”
哦豁,这欲求不满的男人。
江溆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伸手指着院门的方向,“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