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姜匆匆赶到何府时正好撞上准备回宫的御医, 她将人拦下问了一下大夫人陈氏的情况。
御医似是迟疑了一番,对上她难得严肃的面色,便是摇了摇头, 沈沈叹息一声。
没有任何言语,但也足够说明很多事。
谢姜闭了闭眼, 指尖颤了颤,只觉得一股凉意直接漫上脊背, 渗透到了心头深处。
“臣知殿下与何府大姑娘交情颇好,但是殿下,生死有命, 强求不来啊。”
年迈的御医拍了拍她的肩, 开口间带着明显的和蔼, 温和了声音开解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公主。
“本宫明白, 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谢姜呡唇, 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本宫上次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知道陈氏的身体不好, 动不动就要喝药, 是以她会经常让御医来看看,陈氏的情况不算好,但也绝对不会这么严重。
御医摇摇头, 语含无奈,“殿下聪慧, 可曾听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句话?”
闻言,谢姜当即凛眉,语气微沈,“何意?”
“大夫人本身身子骨就不好, 心力憔悴,郁结于心,这样的情况最容易拖垮一个人。殿下,大夫人的病,不是她一个人的结果,内忧外患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他只隐晦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稍稍嘱咐了一番便离去了。
谢姜目送着他离去,心下将他的话琢磨了几遍,目光晦暗不明。
“殿下?”
月白作为心上人的大宫女,虽然一直待在聆雪殿,对谢姜的性子有所了解,但如今她还真不敢说她了解这位公主,毕竟月柳如今还没有回来。
她尽量小声开口,提醒谢姜,“此处风大,殿下要进去吗?”
何府虽然是个普通的府邸,但谢姜不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就这样站在人家门前,怎么看怎么古怪。
谢姜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带着月白入了何府,轻车熟路的去何欣媛的院子,刚入院门迎面便是走来面色匆忙的何欣媛。
“刚想着去接你。”
何欣媛微微颔首,稍稍侧身带着人进去,“听说你在园洲遇到了一些事,现在情况如何?”
谢姜顺势挽过她的手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一些,“尚可吧,哥哥亲自处理,定然不会留有后患,而且皇叔也在呢。”
“那便好。”
何欣媛松了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被人打断。
“奴婢青桐,见过殿下。”
谢姜与何欣媛已经许久未见了,现在好好的聊天被打扰显然让她有些不悦,她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名侍女,继而又是将视线落回身侧之人身上,“她是谁?”
何欣媛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那边跪着的青桐,面上浮现出浓厚的兴味了,“是婶婶的侍女,想必是找你的。”
二房一直想要通过何欣媛去接触谢姜,还打过驸马这个位置的主意,不过何欣媛一直不曾去牵过线,加上谢姜来何府一般都是直接去找何欣媛,与二房的接触倒是少之又少的。
谢姜不傻,自然能猜到二房的那些小心思,只是一直懒得搭理,也懒得回应,没想到她今日来探望一下陈氏,他们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听说二房的何元明是个商人,主母叶氏工于心计,加上她生下了何府的独苗何林邺,在府上也算是不可一世的了。
那个何林邺她倒是听二哥谢曙提起过,在书院表现还不错,但也不是特别出众,不过将来入仕问题不大,能走多远要看他自己。
谢姜在脑中将何府的一些信息过了一遍,隐在袖中的手指习惯性的去搭在自己手腕上,指尖却是传来微凉的触感。
是玉镯。
是了,江溆送给她的镯子被她丢了,现在她戴的是一对玉镯,是谢珺送给她的,据说是暖玉,戴着养人。
说实话,她有些怀念那对有着她与江溆名字的镯子了。
这般想着,她当即将江溆的脸甩出脑海,无奈摇头,“本宫先去看看大夫人。”
她今日来主要就是去看望一下陈氏,自然不能中途去别的地方,区区一个叶氏,她还不必放在心上。
陈氏刚服了药,现在已经沈沈睡去了,面色苍白的可怕,手臂上被烧伤的地方已经被细细的包扎了,虚弱的呼吸可见她的状态不是很好。
谢姜并未打扰她休息,将其打量了几番便是退出去了外间,“昨日怎会突然走水?”
还是单单的大房走水?
谢姜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一番情况,据说此次走水是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了烛火,因为陈氏睡得沈,何元正有事不在府上,造成了严重的局面。
虽然火被扑灭了,也没有蔓延,但是大房还是损失了不少侍女和侍从。
因为要准备书院的考试,老夫人专门给何欣媛和何林邺准备了单独的院子,确保他们能够不受打扰。
何欣媛的这个院子距离陈氏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昨晚听到声音赶过去时火势已经大了,陈氏还被困在里面,若不是她不管不顾的冲进去将人救出来,那今日陈氏的情况还未可知。
“正要跟你说这个呢。”
说起这个何欣媛的面色便是沈下来,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宽大的衣袂,“事情还要从阿渠来提亲那日说起,婶婶来找过娘亲,但是到底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许公子是吏部侍郎,又是宋太傅的学生,此番来向你提亲,许的还是正妻之位,你说你那好婶婶能有什么事?”
世家门庭中大多都有些有趣的事,谢姜好巧不巧就听说过何府的一些事情,有趣是有趣,但糟心也确实是糟心。
其实何欣媛足够优秀,书院里的先生都挺喜欢她,偏生老夫人周氏不待见她,连带着不待见她的生母陈氏和生父何元正。
周氏一心想要让何元正给何林邺找找门路,但一个光禄寺署正能给一个平平无奇的何林邺找什么门路呢?
加上何元正又是个不知道硬气的,在周氏面前根本不知道解释,这样一来矛盾就有了,周氏本就不满大房只生了个女儿,这下对何欣媛和陈氏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
不过……
谢姜还是有些疑惑,“你不告诉你爹爹吗?你婶婶和老夫人明显是在针对你和大夫人。”
闻言,何欣媛的目光明显黯淡下去,闭了闭眼,浅浅冷笑一声,“我也想过,也说过,不止一次。”
她无力的坐到一边,苍白的手掌在眼前展开,唇边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讽刺,“每次他都是沈默,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更别说帮我们讨回公道了。若是我们说的多了,让他嫌烦了,他会发脾气的。”
“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他不做的事我都会做,没有他,我一样可以庇护我娘亲,只是……”
说到这里,何欣媛忽的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仰头哽咽了一声,“这次还是没有保护好娘亲。”
“我告诉爹爹,此次走水不是意外,定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我说我有了线索,全都是指向二房的,他说……”
她顿了顿,稳住自己的情绪,开口时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颤抖,“他让我和娘亲好好休息,他在光禄寺还有事,就出门了,还嘱咐我不要顶撞祖母。”
“其实,我……其实……”
何欣媛闭了闭眼,颤抖着手去握住了谢姜的手,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我并不是想要他去忤逆祖母,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而已,我只是想要娘亲好好活下去……”
谢姜眯着眼双手握着她颤抖的手,用上了几分力道表示自己的存在,安静的听她说完。
“幼时的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祖母看堂哥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为什么堂哥能够有很多,我却什么都没有。”
收拾好了情绪,何欣媛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平静的说着自己的想法,倒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近乎淡漠。
“后来我以为是我不够优秀,所以我在书院里很努力,先生夸我我都会很开心,但是祖母从未那样夸过我。”
“再后来,我知道她就是不喜欢我,没有将我放在与堂哥同等的位置,一直以来,我所期待的不过是个可笑的泡影。”
何欣媛擡手,轻轻擦过眼尾,以指尖揭去了一点晶莹的泪,“我从未觉得我有什么不好,至少娘亲说我永远是她的骄傲。”
“你很好。”
谢姜靠近了些,如同往日般与她挨着脑袋,浅浅叹息,“欣欣,你很好,是他们没有看到你的好。”
“不,不是没有看到。”
何欣媛轻笑一声,拿过谢姜手随意捏了捏,“为什么先生们和同窗们都看到了,她没看到呢?无非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说着,她又是轻笑一声,无所谓的耸耸肩,“罢了,我现在也不强求她的那份承认。”
听出来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谢姜挑了挑细眉,饶有兴致的看向她,“看来,我今日还来对了。”
何欣媛擡眼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手指在面前神秘的晃了晃,“来的时机确实不错,今日请你看场戏。”
一听这个谢姜就来了兴致,手掌托着下巴眨眨眼,“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
眉眼鲜活,目光明亮,自信而强大。
何欣媛捏了捏她软绵的脸蛋,刻意换了语气调侃她,“能被怀玉殿下喜欢,是我的荣幸。”
“啧,少来。”
谢姜拍开她的手,傲娇的扬了扬小下巴,“那我就先去那边等着,你快点来,我看着她们怪膈应的。”
何欣媛笑着作了个揖,语含调笑,“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小姑娘捂着微红的小脸快步出去了,在门前气呼呼的跺了跺脚,察觉有人在看自己,擡眼间正好对上一人的目光。
来人显然已经在外面守了一段时间了,见了谢姜便是急忙行礼,“妾身见过殿下。”
二房叶氏。
谢姜挑眉,并没有做什么回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叶氏偷偷看了一眼谢姜的面色,见她微沈着面色,一时间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但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来意。
周氏听闻怀玉殿下到来,想请她过去一叙。
在这之前她们不是没有邀请过谢姜,但都被小姑娘避开了,毕竟她来何府主要是找何欣媛,她还真没有多少心思去见别人。
不过,她此次倒是罕见的微微一笑,露出属于少女的娇憨来,“既是长辈邀请,本宫确实是该去的,夫人带路便是。”
叶氏大喜,急忙来到谢姜身边,刚拉近了距离便是被月白隔开了。
月白皱着眉伸手拦住想要继续靠近的叶氏,明明是娇小的身形,开口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殿下不喜人靠的太近,还望夫人见谅。”
叶氏细微的皱眉,倒也是没有计较,笑着退开了些,“无妨,是妾身唐突,惊扰了殿下。”
一旁一直沈默着的杨渚冷不丁的开口,“你知道便好。”
叶氏没想到此处还有男人,被小小的惊了一下,“何人?”
杨渚抱着手臂悠悠踱步到谢姜身侧,呈现出保护者的姿态。
谢姜细微的笑,刚要开口便是被他抢了先,“杨渚。”
他惯来寡言少语,只有面对江溆和谢姜时会稍稍温和一些,至于今日这个叶氏,若不是不想让她冒犯谢姜,他是半个眼神都不想给她的。
谢姜轻轻一笑,默认了杨渚所站立的位置,“皇叔担心本宫出宫在外的安危,便让杨渚跟着过来,方才本宫没有提前告知,让夫人受惊了。”
叶氏连连摇头,“殿下言重了,是妾身的疏忽。”
废话,当然不是谢姜的过失了,难不成她一个公主身边带几个护卫还要像她一个深闺妇人告知?何况还是泽山侯的心腹呢?
早就听说泽山侯极为宠爱怀玉殿下,今日看来,传言确实不假。
这般想着,叶氏眼珠转了转,面上笑意更深了,“殿下这边请。”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