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不是……你让我缓一缓。”
月白一脸惊恐, 连忙制止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苗苗,双手揉了揉额角,细细思索自家殿下和泽山侯平日里相处时的细节。
怎么会呢?
泽山侯宠怀玉殿下不错, 但月白和其他人一样,都把这份宠溺当做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从来没往男女情爱那方面去想过。
然而,事实偏偏就是她以为最不可能的一个。
一时间, 月白不知该如何反应,内心极为覆杂。
“你这是什么表情?”
苗苗被月白面上变化多次的表情给逗笑了,忍不住屈指敲了敲桌面拉回她的思绪, “侯爷和殿下难道不般配吗?”
月白颇为苦恼的捂住脑袋, 泄了气般将下巴搁在桌案上, “但侯爷毕竟是殿下的皇叔啊。”
实话说, 若是单纯论这两个人, 确实挺般配的,二人容貌皆是上乘,一个年少有为, 担得起大任, 还对殿下纵宠的没话说。
若是江溆不是泽山侯,月白会觉得除了他其他人与殿下都是不般配的。
但是,江溆是谢姜的皇叔啊。
苗苗自然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忍不住反驳,“泽山侯不是外姓封侯吗?他和殿下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所谓皇叔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
月白叹息一声,很是无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无论如何, 侯爷都是殿下名义上的皇叔,他们二人永远都是叔侄关系。”
“你们好奇怪哦。”
苗苗歪了歪脑袋,有些不明白月白的意思,“侯爷心悦殿下,殿下现在也心悦侯爷,这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去管那些无所谓的小事?”
月白闭了闭眼,将谢姜近几日在她面前与江溆相处时的细节仔仔细细的捋了一遍,终究是有些不忍。
“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皱起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揉着额角,“不过人言可畏,世人中总有那么些人会有不好的言论,我担心这会伤害到殿下。”
毕竟是谢姜第一次春心萌动,青涩和甜蜜交织,月白也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但她还是担心会有不好的言论会让谢姜不开心。
想到这里月白就不由得有些头疼,她明白,谢姜也到了适合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也正常,但为什么偏偏是江溆呢?
其他人也挺好的啊,比如她看好的宋沈。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因为谢姜和江溆二人的感情已经明晰了,她想要阻止也没用,而且,她也阻止不了。
许是觉得月白的表情太过古怪,苗苗很好心的主动给她倒了杯热茶,“你担心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觉得侯爷会让殿下受委屈吗?”
她换了个坐姿,理了理搭在手肘处的披帛,“你看侯爷对殿下这么好,届时怎么可能会让那些无所谓的小事让殿下受委屈?我看你啊,就是想多了,多喝点热茶吧。”
说着,她自己倒是垂首饮了口温热的茶水,浅浅喟叹一声,“味道还不错,看来我的手艺还是尚可的。”
月白嘴角抽了抽,终究是没有再多言,晃悠着手中杯盏,茶面摇晃着自己满是担忧的面容。
好吧,她觉得苗苗说的也有道理。
不同于院中二人的覆杂思绪,屋内的二人倒是极为和谐的,谢姜窝在软塌里小憩,呼吸徐缓,长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小嘴时不时地砸吧一下,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江溆坐在一旁,拿着纨扇轻轻的扇,微凉的风吹开了些许的热意,让谢姜睡得更舒服一些。
小姑娘现在睡着,江溆自然也没有了用午膳的心思,索性直接在这里陪着,他估摸了一下时间才将人唤醒。
谢姜哼哼唧唧了半天,不情不愿的醒来,任由江溆拧了温热的帕子替自己擦脸,鬓发间沁出的细小汗珠也被轻轻擦去了。
侯府里的厨子都是知道谢姜的口味的,她刚喝了口甜汤,忽的想起一件事,“月白呢?”
她记得她今日是带了月白过来的。
“在苗苗姑娘那里,许是有什么事。”
江溆面色淡定的替她夹了菜,让谢姜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你且安心用膳,在我府上还不至于出什么事。”
谢姜应了声“好”,也不去多想了,毕竟她是真的饿了。
二人用完了午膳,江溆带着谢姜在水廊散了会儿步才肯让人回房继续休息,自己则是在外间处理事务。
待谢姜醒来,苗苗照例来替她施针,不过此次倒是没有那么疼了,这是一个好的现象,说明在这之前的施针和用药是有效果的。
月白始终候在谢姜身侧,没有敢去看江溆,目光始终落在谢姜面上。
她看到了谢姜对江溆的依赖和亲昵。
若是放在之前,她只当这些是谢姜对长辈的依赖,而现在她只觉得过分的甜腻了。
她之前怎么会觉得江溆是把谢姜当闺女养呢?
许是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直到回了宫她都没有回覆过来,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己差点撞到廊柱都不知道。
“月白?”
谢姜拉住她的胳膊,蹙起眉心,“你怎么了?”
月白急忙俯身行礼,收敛了面上的表情,“殿下恕罪,奴婢走神了。”
谢姜摇头,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不过她还是伸手去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怎么了?看你今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精神不太好是真的,被吓的。
当然,这些话月白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她只能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许是今日日头太烈了,奴婢靠一会儿便好,殿下无需担心。”
谢姜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去过分的深究,“那你先休息片刻,本宫这里无碍。”
聆雪殿里宫女不少,除了一直跟着她的月柳和有经验的月棠,其馀宫女在谢姜看来都差不多,也不在于非要谁在身边守着,月白今日明显不在状态,还不如让她去休息。
考虑到陈氏已经时日无多,谢姜也不去打扰她与何欣媛最后的陪伴,自己窝在寝殿里给何欣媛准备礼物。
她此前跟着姜宁菡学过刺绣,虽然真正意义上完成的大的绣品甚少,但还是有经验在的,她此次给何欣媛准备的新婚贺礼便是一副鸳鸯戏水的绣品。
谢珺和宋沈这几日忙着处理明月和月柳的事,一直强调除非去侯府,不然不让谢姜出宫,小姑娘乖巧应下了,反正她这几日也没有出宫的打算。
只是她没想到,她不出宫,会有人主动入宫找她。
谢蓁领着人过来时谢姜还楞了几息,直到那人恭敬的行了礼才拉回了她的思绪,当即上前将人扶起,却是触及到了一手的冰凉。
“大夫人……”
谢姜皱起细眉,使了个眼色让月白将陈氏扶到一边坐好,自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大夫人先喝点热茶暖一暖吧。”
现在是午后,炎炎夏日在这个时辰定然是不冷的,而陈氏此刻手上却是一片冰凉,甚至出了冷汗。
陈氏接过,热茶的温度透过杯盏传递到她手上,她缓了缓,才有力气开口,“多谢殿下。”
“无碍。”
谢姜随意的摆摆手,这才看向一旁的谢蓁,见她一直站着,不由得轻笑一声,“你站着作甚?坐下吧。”
谢蓁应了声“好”,这才乖乖坐下了,不像之前那般粘着谢姜,但也没有距离多远,只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一伸手还是可以拉到她的衣袖和手指。
她不敢。
自从谢姜及笄那天,她总对谢姜抱有一份愧疚和畏惧。
谢姜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不过此时她并不打算去做过多的解释,同样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蓁儿怎会和大夫人一同前来?”
谢蓁捧着杯盏,小声的回答,“我今日与书院的一些朋友去游湖,回来时遇到了大夫人,她似乎有什么事,一直在公主府外,蓁儿想着姐姐这几日也不会出宫,就擅自做主将人带入宫来了。”
说完,她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谢姜一眼,生怕自己哪个字让她不高兴了。
谢姜若有所思的点头“嗯”了一声,看向对面的陈氏,“大夫人前去公主府,应当是……”
话还未说完,对面那面色苍白的女子便是忽的倒了下去,直直的磕到了桌案,发出沈闷的一声响,将谢姜和谢蓁都吓了一跳。
谢姜最先反应过来,给了月白一个眼神,“去请刘御医,就说是本宫身体不适,快。”
月白应了声“是”便是急忙出去了,谢姜让两个宫女扶着陈氏在小榻上躺好,拧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
“姐姐……”
谢蓁下意识的想要靠近谢姜,声音低低的,“大夫人她……”
“无事的。”
谢姜示意两个小太监到殿外守着,伸手揉了揉谢蓁的发顶,温和了声音,“多谢你带大夫人过来了,你此次做的很好。”
想必是陈氏坚持不下去了,又不想让何欣媛知道,才想到去公主府。
怀玉公主的贴身宫女亲自去太医院请,刘御医来的很快,到的时候额前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想必是一路匆忙着过来的。
谢姜摆摆手示意他免礼,指了指一旁的小榻,“去看看大夫人,她方才晕倒了。”
刘御医心下了然,急忙上前去替陈氏诊脉。
片刻后,刘御医撤回最后一根银针,陈氏也悠悠转醒。
“你醒了?”
谢姜对刘御医微微颔首,让月白搬了个凳子自己坐好,“大夫人现在感觉如何?”
谢蓁眨了眨眼,也自己搬了个凳子靠着谢姜坐好了,还捧了一碟点心,一边吃一边看着谢姜,目光清澈而依恋。
陈氏由她的侍女扶着坐好,声音微低,透露出明显的虚弱,“多谢殿下,妾身现在觉得尚可。”
“尚可?”
谢姜皱眉,语气微沈,“大夫人,你可知道你现在……并不好?”
何止是并不好,是糟透了。
她的身体状况本就极差,加上前几日那次大火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又是受了太大的惊吓,对她来说就是雪上加霜。
她这几日应该好好躺着休息的,却是一直在亲自操办何欣媛的婚事,费心费力,根本坚持不住。
“妾身明白。”
陈氏却是微微一笑,“殿下,妾身没有多少时间了,只想在最后几天给欣儿做件事。”
她不傻,自然知道何欣媛这几日在努力扳倒二房,她自己一个人隐忍这么多年,她的女儿也跟着她吃苦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何欣媛一个女儿家暗中谋划这么久来为她报仇。
陈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这么耗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还不如在最后一段时间为何欣媛做点事。
而且,她也明白,就算她好好休养,也坚持不了多久了,陈氏素来要强,才不会容忍自己去给自己的女儿添麻烦。
谢姜揉了揉额角,也知道了她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个是她的好友,一个是好友的母亲,而且这是别人的家事,她和何欣媛的关系再怎么好,都不太适合去插手她的家事。
“如此……”
谢姜沈沈叹息一声,面上尽是无奈,“本宫言尽于此,大夫人还请保重身体,欣欣她……很希望大夫人馀生无忧。”
何欣媛为什么这么多年隐忍至此又暗中精心谋划,最终在大火这个导火索中爆发,最主要的就是为了陈氏。
陈氏受的苦太多了,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却是一朝门庭落败,失了母族的倚仗,她在何府的日子逐渐开始不好过了。
何欣媛出生后,叶氏对她的打压愈发的明显,周氏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陈氏再度怀孕,却是被叶氏陷害导致小产,她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一遭过后她再也不能有孕。
如此,她在何府的地位一落千丈。
直到现在。
陈氏却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殿下,妾身想尽一下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
谢姜蹙起眉心,显然是没有听懂,不过陈氏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既然知道了她的想法,谢姜也没有勉强,让刘御医给陈氏煎药去了,自己拿了针线继续刺绣。
何欣媛找过来的时候陈氏的面色已经好了不少了,正捧着杯盏笑着指导谢姜刺绣。
“欣欣?”
见了来人,谢姜当即放下手中东西想要上前,衣袖却是被人扯了扯,她垂首,看到了陈氏恳切的目光。
她呡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来啦。”
谢姜笑着挽过何欣媛的手臂,带着人在殿中坐好,“你看看我新绣的,是不是比之前进步了?”
何欣媛这才发现谢姜此次的绣品比此前都要大很多,大致的景致已经初具规模,淙淙流水之上漂着几瓣落花,岸边的桃树摇晃着一树的荼蘼繁花。
陈氏是书香门第中走出来的嫡女,琴棋书画都得心应手,也很擅长刺绣,指导一下谢姜还是绰绰有馀的。
“很好看的。”
何欣媛伸手轻轻拂过了那流水中的一瓣桃花,瞥见谢姜的小表情,又是笑着补了一句,“进步很大的。”
谢姜撅起的小嘴这才放松下来,但面上的小傲娇怎么都掩饰不住,显然心情不错。
送走了她们母女二人,谢姜这才松了口气般坐好,一边百无聊赖的翻弄着桌案上的针线一般暗自思索陈氏的情况。
陈氏在谢姜面前一直是一个温婉持家的形象,没想到她也有如此倔强的时候。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何欣媛的倔强固执也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