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下葬那天谢姜并没有去, 只在马车上远远的看了几眼,而后便放下车帘,去了东宫。
陈氏已去, 何欣媛已经出嫁,那何府的事就与她无关了。
何元正宿醉也好, 忏悔也罢,人在眼前时不知珍惜, 人走后再痛苦也无用。
他的软弱和冷漠是造成这一切的一大推手。
到达东宫时苗苗已经把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谢珺已经等着了。
今日是她取蛊虫的日子。
许是觉得她可能会害怕,谢珺今日特意说了些趣事逗谢姜开心, 谢姜呡唇, 浅浅一笑。
“我无事的, 哥哥, 我不怕。”
谢珺目光一晃, 终是叹息一声,轻轻抱了抱她,“不怕就好, 我们园园最勇敢了。”
江溆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两个互相安慰, 隐在袖中的手冰凉一片,指尖都忍不住的想要颤抖。
他在害怕。
双生蛊非同小可,纵使有朵沙和苗苗二人一起, 她们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如果不是非取不可,江溆是不会允许谢姜去冒险的。
蛊虫在谢姜体内多停留一刻, 等于是在蚕食她的生命,现在不取,时间久了,谢姜的身体会彻底垮掉的。
朵沙是前两日到的, 和苗苗商量了很久,太医院几名御医也参与了商议,最终得到了一个目前来说最好的方案。
尽管这么费尽心思,成功率也仅仅只有五成而已。
不管是江溆,还是圣人谢珺等人,这几天都未曾好好休息过了,谢姜倒是不怎么担心的。
反正她已经一脚踏入了鬼门关,取不取不过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朵沙上前几步,在谢姜面前站定,稍稍俯身,“殿下,请随我来。”
她在苗疆住久了,很少来中原地区,现在一时也不适应这里的饮食和礼节,连穿着都还是和原本并无一二。
“好。”
谢姜点头,回头对着谢珺和江溆挥挥小手,“那我去了,哥哥皇叔且安心,我会没事的。”
他们都太担心了啊。
她不担心,反而让别人替她担心了。
“取蛊虫的过程可能会很痛苦,殿下千万要坚持住,很快的。”
朵沙替她拆了发髻,取下发饰,又将她手腕上脖颈上一切饰品都取下了,而后让她站起来,褪了她的宫装,只留单薄的里衣。
苗苗关好门,点燃特制的香,扶着谢姜在床榻上坐好。
外面熬的药也好了,朵沙去倒了过来,递给苍白的小殿下,“殿下,服下这碗药,就不能反悔了。”
谢姜轻笑一声,细眉微挑,果断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瘦削了不少的面庞上带着释然,“多谢,本宫不后悔。”
朵沙楞了一瞬,而后微微颔首,“殿下放心,朵沙与苗苗定尽全力保殿下无恙。”
在双生蛊下生还很难,五成的把握已经很高了。
时姜呡唇笑了笑,平静的躺下,缓缓闭上眼。
桌上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的流下,香燃了约莫一半,药效渐渐明显,谢姜的呼吸趋于徐缓平稳,熟睡过去。
朵沙守在床榻边时刻观察谢姜的情况,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跳动的脉搏上,半点不敢大意。
一刻钟后,苗苗换了一支香点燃。
这支香的味道比较刺鼻,原本平静的谢姜也有了激烈的反应,呼吸逐渐加重,细眉紧紧的皱起,纤细的手指扣紧了被褥,显然正在经受着痛苦,苍白的脖颈上青筋十分明显。
见谢姜这么痛苦,苗苗一时也有些怕了,忍不住往朵沙身边靠了靠,扯住了她的小指,“阿娘……我有点担心。”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朵沙呡唇,冷静的握住苗苗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冷静下来,“我们必须成功。”
谢姜已经开始痛苦的闷哼,皮肤极尽苍白,心口处忽然凸起来一块,不住的乱动,想必是蛊虫在挣扎。
朵沙和苗苗紧紧地看着她,不敢错过每一个细节,不过短短片刻,她们二人掌心已经汗湿了,而谢姜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鱼,无助且无措。
与此同时,门外守着的谢珺和江溆并不好受,二人的眉头都紧锁着,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时,杨西却是忽然出现,为了不打扰里面的人,江溆指了指门口,示意他出去说。
杨西的面色不太好,显然是出了什么事,“侯爷,殿下,圣人身边的人传话过来,让侯爷和殿下去一趟御书房。”
“现在去?”
谢珺皱眉,心里也有股不好的预感。
谢姜取蛊虫非同小可,所以地点定在了布满太子心腹的东宫,谢珺也亲自守着,连泽山侯都守在这里,近日政务繁多且紧急,圣人才没有过来。
按道理来说,他是不会让他们现在去的。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肯定是出事了。”
江溆也反应过来,“自处理了吏部一些人,朝堂上形势动荡,约莫是又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被捅出来了。”
能让圣人传召他们二人的,那肯定不是小事了。
江溆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做了决断,“那就去吧,一定是大事,非要我们去不可了。”
他转头看向杨西,语气郑重,“这里加紧看守,不能让其馀人入内,记住,除了本侯丶太子殿下与圣人,其馀人一律不能入内。”
杨西恭敬垂首应下,“是。”
两人急匆匆赶去了书房,圣人的表情不太好,直接扔给他们一卷奏章。
安庐因今岁大旱,大片农田颗粒无收,百姓无粮可食,饿殍无数,已经爆发了几场动乱。
谢珺沈了面色,“儿臣记得,此事已经奏过,赈灾的粮早已发放下去,且数量足够,情况不该这么严重。”
江溆沈吟少许,心下了然,“这其中必有蹊跷,不管是私吞赈灾粮还是暗中升价,其中必然有人周转,让人去查一下吧。”
圣人看了他一眼,屈指敲了敲桌面,“如今朝堂局势不稳定,该让何人前去?”
江溆按住想要开口的谢珺,主动请缨,“臣去吧。”
他迎上谢珺疑惑的视线,缓声解释,“太子殿下应该留在华京稳住局面,再者安庐那一带臣比较熟悉,若是遇上地头蛇与朝中忠臣勾结,臣也有应对之法。”
圣人眯了眯眼,点头同意,“那就由泽山侯带人前去,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朕会给你一批人马,一切听你调遣。”
江溆恭敬领命,“臣遵旨。”
几人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敲定了最初的计划,待江溆与谢珺走出书房,守着的内侍已经等了许久了。
“侯爷,殿下,东宫那边传话过来,一切顺利。”
闻言,二人原本严肃的面色当即舒缓了不少,眉头舒展开,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一切顺利。
这应该是这几天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江溆现在莫名觉得东宫距离这书房实在是有点远,他只想飞过去,看一看他的姜姜现在情况如何了。
二人急匆匆回了东宫,看到了正在收拾草药的朵沙母女二人,见了来人,朵沙微微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小点声,带他们去了偏殿。
“殿下很坚强,蛊虫已顺利取出,不过蛊虫已经对殿下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需要慢慢调理才可补回这几年的亏损。”
谢珺深深的松了口气,一颗心到现在才算是落了地,“顺利取出便好。”
自从知道自家妹妹体内有蛊虫后,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江溆的指腹随意的摩挲过杯盏边沿,缓缓站起身,“本侯去看看吧。”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江溆已经转身去了隔壁,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谢珺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不由得眯了眯眼。
怎么感觉皇叔比自己这个亲哥哥还担心呢?
他是把园园当做亲生女儿了?
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呢?
他喝完杯盏里的热茶,江溆正拿着热毛巾给昏睡中的谢姜擦手,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到她。
谢珺站在廊柱处安静的看了半晌,确认了一番,这里似乎没他什么事儿了。
江溆照顾孩子太细致了,让他也有些自愧不如。
男人给小姑娘擦完手和脸蛋,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暖玉,放到她枕边,玄色的流苏穗子打理的整齐。
他安静的凝视了她几息,而后起身离开。
谢珺呡唇,试探着开口,“皇叔,那是……”
江溆并没有什么隐瞒,“是本侯的贴身玉佩,相当于一个平安符,就给姜姜好了。”
“这……”
谢珺凝眉,“这是否有些不妥?”
江溆和江濂门庭衰落,在动乱中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那玉佩是一对,是江府老夫人传给他们的,带着几分传承的意思。
江溆宠爱谢姜是不错,但就这么把这玉佩给了她,终究是有些不妥。
“本侯觉得并无不妥。”
江溆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袖,说的一本正经,“总归以后整个侯府都会是姜姜的,本侯的一切也都会传给她。”
谢珺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思绪纷杂。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结论:
皇叔大概是不想成亲了,所以打算把自家妹妹当亲生孩子,也算是有了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