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溆离开华京后, 谢姜的日子几乎是数着过的,她每日里听话的喝药修养,不会贪凉也不会贪玩, 时不时地去他府上的藏书阁里坐会儿,乖乖的等他回来。
等来的却是他叛逃的消息。
柳存墨和林柯下落不明, 生死未卜,叛军于安庐揭竿而起, 不少难民自发的集合,来到华京请愿。
柳存墨的贴身玉佩,林柯的断剑, 这二者都染了血, 镇守安庐的崔鹤声色俱下, 脸上还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口, 现在已经结痂了, 微微开裂。
圣人大怒,命三皇子领军前往安庐平定叛乱,林老将军已经年迈了, 但还是亲自将大军送到城门口, 含泪委以重任。
谢姜裹了靛色的斗篷从马车里出来,被月白扶着走向谢汇,他正在清点人数, 也似乎在等什么人。
注意到谢姜渐渐靠近,他让副将继续自己手头的事, 而后下了马快步跑到谢姜身前,拢了拢她的斗篷。
看着眼前小姑娘苍白的面庞,他浅浅叹息,“圆圆身子不好, 不该来这里的。”
谢姜呡唇笑了笑,将手里的平安符递给他,“三哥此去太远,圆圆还是要来送一送三哥的。”
谢汇皱眉,擡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压低了声音,“圆圆,你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他知道,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谢姜是不会主动来见他的。
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嫌隙已经很明显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其中缘由。
谢姜咬了咬下唇,压低了声音问他,“三哥,你会杀了皇叔吗?”
谢汇目光微闪,意味深长的笑了,“圆圆,我这个三哥竟是不如一个已经叛变的男人?”
谢姜蹙起眉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话终究是咽了下去,“这其中真相为何,三哥心里定然比圆圆更清楚。”
江溆怎么可能叛变呢?
怎么可能呢?
谢汇按了按她的发顶,稍稍俯身,附在她耳畔低低道,“圆圆,三哥不会伤害你,但那个男人并非良配。”
谢姜的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半是震惊半是楞怔。
他竟然知道。
谢汇笑着给她戴好斗篷上的兜帽,浅浅叹息,“你该信我的,三哥何时伤害过你?就算是母妃,我都不肯让她动你。”
所以上次谢姜在圆周遭到刺杀,谢曙和宋沈能那么快的找到她。
他承认他不是个好人,对待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谢蓁都狠厉绝情,但谢姜是意外。
他不想伤害她。
“时辰已到,我不能多逗留了。”
谢汇拍了拍她的脑袋,扶着她走回马车,“圆圆回去好生休息,莫要思虑过重。”
说罢,他便托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人送上了马车,转身走远。
谢姜回了东宫,倒是听话的没有乱跑了。
谢珺这几日忙着安抚城外的难民,宋沈也几乎都待在大理寺问审,谢姜一时间清闲下来,将自己养的一狗一兔带回了东宫,每日里窝着不出门。
三日后,谢蓁来了东宫,被谢珺留在这里的人拦在了外面,谢姜在屋内等了会儿才出去,笑着挽过她的胳膊,带着她往聆雪殿走。
“正好要回一趟寝宫,蓁儿陪我一起吧。”
如今局势紧张,谢姜自不会让旁人进东宫。
谢蓁今日的状态不太对,整个人精神明显是恍惚的,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谢姜听了半天才知道了她的来意。
明日几名贵女相约去游湖,谢蓁受到了邀请,但又太过胆怯,想让谢姜陪她去。
游湖?
谢姜目光动了动,似笑非笑的看向她,“蓁儿可知明日有哪些姑娘要去赴约?”
谢蓁低垂着眉目,语气倒是让人听不出什么起伏来,“蓁儿结识的人不多,只知道明日李侍郎府上的大姑娘和林将军府上的三姑娘会去。”
“哦~”
谢姜随意拿了块暖玉放于掌中,而后拍了拍谢蓁的发顶,“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你,届时蓁儿与我同乘一辆马车去吧。”
谢蓁目光闪了闪,到底是应下来,“好。”
打发走了谢蓁,谢姜才放松了自己往软塌上随意一靠,将手里的暖玉放于日光下。
暖玉通透,玉质极好,细细看去,能看到一个“安”字。
“殿下。”
月白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轻声提醒她,“小殿下今日情绪有些反常,明日怕是个鸿门宴。”
谢姜点点头,将暖玉收好,拿了一旁的九连环随意的把玩,“本宫知道。”
“那殿下?”
“宫里待久了,想出去走走。”
谢姜耸耸肩,面上倒是轻松的很,与月白的紧张截然不同,看着似乎听期待明日的游湖。
“殿下,莫怪奴婢多嘴。”
月白深深的吸了口气,索性一口气将话说完,“小殿下今日来者不善,望殿下三思,明日游湖十有八九是专为殿下设的局,近日华京中形势紧张,殿下定要保护好自己。”
谢姜耐心的听她说完,而后倒了杯茶给她,“本宫明白。”
她揉了揉额角,看着有些愁,“月白可是觉得本宫太过仁慈,对蓁儿有过多的恻隐之心?”
月白张了张嘴,并没有说什么,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那谢蓁是不是给自家殿下下蛊了,明明那么拙劣的演技,明明她都明里暗里害过谢姜那么多次了,结果谢姜对她还是那么温柔。
邪门了。
见月白这表情谢姜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她轻笑一声,也没再多言,靠着软塌看窗外的景致,随意扒拉着手里的九连环。
她温柔吗?
确实温柔。
至少在月柳被她赶出去之前,宫人们都说宫里最好的差事就是去怀玉殿下的聆雪殿,怀玉殿下端庄温柔,平日里细声细语的,从不过过分苛责宫人。
但温柔不代表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谢蓁与她,不过是心知肚明的互相试探和算计罢了。
第二日,谢姜上了谢蓁的马车,一同去了一座画舫,据说这是当年李侍郎为了讨夫人欢心特意打造的,花了不少钱。
谢姜本身不喜太过热闹的场合,便端了一小碟点心靠在窗边随意应付着几人的说笑。
回程途中,谢蓁犹豫了一阵,还是选择开口,“姐姐今日兴致缺缺,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姜看了她一眼,将最后一口点心送入口中,接过月白手中的帕子给自己擦手,“无碍,只是心里不太舒服罢了。”
谢蓁睁大了眼,还未来得及开口,马车外便传来刀剑相接的声响,伴随着一阵呼喊,场面有些混乱。
谢姜倒是极为闲适的靠在车壁上,笑意盈盈的看向对面面色不自然的谢蓁,“也难为你了,最基本的表情都不会管理,还要努力与我周旋。”
谢蓁颤抖了一下,“姐姐……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
谢姜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马车外的混乱场面,浅浅叹息,“蓁儿,我给过你机会的。”
话落,车帘被人用长刀劈裂,谢蓁惊呼一声,而后便被一人从车外擒住了手臂。
谢蓁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努力的挣扎了一番,直接被那人一个手刀劈晕。
谢姜挑眉,“啧”了一声,“林小公子还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
蒙着面一身破烂衣服的林柯对谢姜微微颔首,一把将谢蓁扛起来就下了马车,而后另一人上来,同样是一身破烂衣服,面色蜡黄,头发脏乱。
谢姜忍不住笑了出来,“阿沈哥哥,你现在好丑。”
“淘气。”
宋沈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一记,依旧板着一张脸,他拿了块破布给自己蒙好脸,定定的看了谢姜一眼,而后果断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现在你可以睡了。”
他的声音是谢姜熟悉的清冷,“醒来约莫正好能赶上用晚膳。”
谢姜轻笑一声,也没有多言,乖乖听话的闭上眼,靠在他臂弯内放缓了呼吸。
嗯,是有些困了。
一片混乱过后,现场一片狼藉。
怀玉殿下与小殿下的车架在冬令湖边遭难民围攻,两位殿下被掳走。
圣人震怒,下令彻查此事,涉嫌的所有人皆被送到大理寺问审。
姚贵妃的寝宫内搜出了一些往来信件,被禁足。
谢姜是真的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醒来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灼灼的金光晕染了大片天际。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惊动了外面守着的人,月白急忙扑上来,眼眶红红的。
“殿下……”
看着确实吓坏了。
谢姜安抚性的拍拍她的肩,下了榻将自己打理了一番,刚走出厢房便看到了院子里的人。
柳存墨,林柯,宋沈。
没有江溆。
谢姜垂眸敛去眼底的失落,面上不显分毫,笑着走上前,“阿沈哥哥。”
“醒了?”
宋沈让谢姜在自己身侧坐下来,给她倒了杯热茶。
柳存墨摇了摇折扇,“此处是相府在城外的一处别庄,这几日且先委屈殿下了。”
谢姜含笑摇头,“无事,今日还须感谢柳侍郎与林小公子相救。”
她眨眨眼,笑着扯了扯身侧青年的衣袖,“当然,还要感谢宋少卿啦。”
“你啊。”
宋沈的表情没绷住,摇头失笑,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总是这么大胆。”
“对了。”
柳存墨将一沓纸笺送到谢姜面前,示意她过目,“殿下交代臣的那件事臣回去查了许久,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小殿下是否是贵妃的亲生孩子,还有待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