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溆消瘦了不少, 囚服已经破损了,谢姜能够看到他身上明显的伤口,有一道伤口横过了他整个手背, 看着狰狞可怖。
谢姜窝在他臂弯内哭的根本停不下来,鼻尖尽是血腥味,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总归不太好闻。
“乖啊, 乖,莫哭了。”
江溆是圣人的左膀右臂,这么多年也做了不少事, 应该说没有什么能够难住他, 倒是怀里这个哭的抽抽搭搭的小姑娘让他手足无措。
哄小孩子他会, 但是哄正在哭的女孩子他就真不会了。
谢姜攥紧了他破旧的衣襟, 红着眼擡起头, 眼巴巴的看向他,“皇叔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想去你府上看书。”
她知道江溆认罪是为了牵制姚文博,这是一个近乎同归于尽的方法, 他认罪了, 并且手握姚文博的证据,只要他在狱中一日,那姚文博也必须在狱中待一日。
她都知道, 所以她不会无理取闹的去父王那里闹。
但她还是会难过啊。
她以为她这次破了那些人给自己设的局会为父王哥哥分担压力,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靠江溆来牵制各方势力。
“姜姜若是想去便去, 侯府里的一切本就是属于你的。”
江溆爱怜的抚着她的鬓发,如水的目光将她的面容一寸寸的描摹,开口是明显的温柔,“莫要再哭了, 皇叔现在也没有点心给你吃。”
谢姜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尖都哭红了,“那,那待皇叔出来再给姜姜做。”
男人眉梢微挑,含笑应下了,“好。”
谢姜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将带过来的一些点心和干净衣物留下便匆匆离去了,现在朝中局势不稳,她不能给江溆添麻烦。
此次谢珺和谢汇都立了大功,朝堂上两派之争愈发的明显,加上圣人的身体每况愈下,近来总是抱恙,更是将之前暗地里的斗争放到了明面上。
谢珺和谢曙近日都很忙,谢姜也无意给他们添麻烦,便乖乖待在东宫,时不时地去看望一下圣人,江溆将他的心腹都留给了她,杨渚和杨西每天守在她身边,有时会出宫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她也不算无聊。
直到这天,谢姜正在水阁里抚琴,有宫人匆匆赶来,因为太过着急还差点翻到水里。
“殿……殿下,冷宫里那位……没了。”
“铮---”
谢姜手上力道没控制住,指甲刮到了琴弦,声音刺耳。
她皱起细眉,握住小指轻轻的揉,“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已经去了,圣人正在议事,其馀皇子公主都去了。”
谢姜挥手屏退了那人,擡起手臂的同时月白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圣人如今还活着的孩子加起来也不多,皇子四位,公主两位,姚氏再怎么不对她现在都已经不在了,作为嫡系长公主,谢姜还是有必要去看一看的。
现在圣人正在议事,想来还没有时间去管这件事,没有他的旨意姚氏不能回她之前的寝殿,谢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和珠钗去了冷宫。
谢汇丶谢鸿和谢蓁在榻边跪着,谢姜没有上前,无声的站在了谢珺和谢曙二人中间。
“来了?”
谢珺握了握她的小手,皱着眉将手肘处搭着的披风给她披好,认真的系好系带,“此处不比东宫,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谢姜揪了揪披风的一角,声音低低的,“忘了嘛。”
“你啊。”
谢珺无奈的拍了拍她的发顶,目光投向内殿,面色覆杂,“进去看一眼吧。”
“好。”
谢姜擡脚刚要走进去,却又是停下来看向他,“一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没了?”
谢珺眯了眯眼,还未开口,一旁的谢曙倒是替他回答了,“是自缢。”
谢姜目光动了动,转身进了内殿,刚上前几步,却见始终沈默跪着的谢汇突然暴起,擡手给了一旁正在小声抽泣的谢蓁一耳光。
谢蓁生的单薄纤瘦,直接滑出去一段距离,左脸红了一片,依稀可见丝丝缕缕的血丝,可见谢汇用的力道之大。
所有人都被他的突然发难给惊住了,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急忙制止再度擡手的谢汇。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殿下冷静,莫要扰了娘娘清静啊。”
“哎呦,殿下,殿下---”
谢蓁捂着脸缩在柜子旁小声的抽泣,眼泪根本止不住,谢汇见她如此心底的火气就更重了,当即就要上前,却是被宫人们直接抱住了腿。
“殿下使不得啊。”
“殿下莫要迁怒小殿下,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这边拦着谢汇,那边年老的嬷嬷扶起谢蓁,小声的安抚她,“小殿下回去吧,这边……”
谢汇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哭,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会---”
“三哥。”
冲天的火气戛然而止,像是遇到了兜头的雨,被生生压制下来。
谢汇用力的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狠厉已经被收敛了。
他转身看着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小姑娘,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开口,“吓到了吧?”
谢姜面色覆杂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有一点。”
作为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皇子,谢汇的言行举止从来都是无可挑剔的,根本不会出现在人前发怒的情况,更不说方才那般突然发难。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失去控制的谢汇,抛开平日里的斯文儒雅,近乎狠厉。
谢汇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了几步,指着垂下来的绸缎,声音微微颤抖,“我知母妃约莫会寻短见,便提前将所有危险之物带走了,没成想她的女儿会来给她送。”
谢姜扫了一眼这段布料,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缩在嬷嬷怀里的谢蓁,微微睁大了眼,“这是蓁儿的披帛。”
谢汇苦笑一声点头,握住那段布料用力将其拽下来,指腹轻轻摩挲其上的刺绣,“这套宫装是三个月前母妃让人给她新做的,我记得的。”
“蓁儿今日……”
“她今日说是来看望母妃,带了些吃食,我让人验了毒后就让她出来了,没想到竟是如此。”
他此次回宫后便将谢蓁禁了足,没有他的准许,谢蓁不能走出寝殿,不能去接触那些利用她的贵女,也不能去见谢姜。
至于验毒,他确实不相信谢蓁,她做什么事他都不信。
若非当年出了意外,谢蓁早该是枯骨一具。
隐在袖间的小指颤了颤,谢姜垂眸,沈默半晌,也只道了句,“三哥节哀。”
谢汇闻言缓缓的笑了,面上痛苦与苦闷交织,如同他这个人,正在被多种情绪撕扯。
她没有再多言,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一束小花放于姚氏枕边,微微欠身。
其实,若非当年谢珺坚持要亲自养谢姜,并且将人强硬的抢回了东宫,谢姜就会过继到贵妃姚氏膝下。
谢姜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有些感慨,也有些伤感。
姚氏并没有被废妃位,她只是被禁足在了冷宫而已,她以为这个一向工于心计的女人会蛰伏着等待卷土重来的那一天,没想到她选择了直接了解自己。
这其中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与谢汇注定要站在对立面。
谢姜瞥了一眼还在哭的谢蓁,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挥手让嬷嬷将人带下去,她的脸现在已经肿起来了,需要上药。
如今后宫妃位最高的是谢曙的母妃的兰妃乔氏,她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为人进退有度,与世无争,在后宫中声望颇高。
兰妃很快过来安排姚氏的身后事,谢姜没有在这里多待,索性出宫去了侯府窝着,虽然江溆不在府中,但谢姜总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
酉时,谢姜带着一袋糖炒栗子回了东宫,见到了守在桥边的谢汇。
他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不少,穿了一身素净的长衫,这时谢姜才惊觉他原来瘦了这么多。
依稀记得那次围猎时他鲜衣怒马,给她展示他打来的猎物,还笑着说将最好的肉给她烤着吃。
“三哥。”
“园园。”
他走过来,擡手拢了拢她的披风,“又出去买零嘴了?”
谢姜点点头,想了想,将油纸袋递给他,“给,甜的。”
他定定的凝视着她,并没有伸手接过。
半晌,他才接过去,语气古怪,夹杂了些许谢姜听不懂的难过,“对不起。”
“嗯?”
这句道歉很是突兀,不过谢汇也没有解释的打算,道了句“早些休息”便转身离去了。
谢姜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走远,他的长衫看着有些宽松,晚风吹起他的衣袂,她能看到他有力的手腕,上面戴了一串素蓝珠串。
这是她有一年送给他的生辰礼物,那个时候他们兄妹二人尚未产生嫌隙,她花了几个月做成这个手串。
原来,他一直戴着。
但是,终究是有什么回不去了。
姚氏已去,太子与三皇子两派之争进入前所未有的激烈阶段。
而圣人便是在这时病倒的。
谢姜入宫侍疾,每日为圣人端药熬粥,尽管如此,他的情况还是一日比一日糟糕,有一日她甚至在他的手帕上看到了暗沈的血迹。
“父王!”
“嘘。”
圣人无力的咳了咳,示意她噤声,“莫要声张。”
“殿下---”
月白红着眼跑过来,谢姜给圣人掖好被角走出,“何事?”
月白谨慎的环顾一周,附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谢姜面色大变,手里的帕子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