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姜感觉自己落入了有力的臂弯, 这个怀抱裹挟着明显的血味,来人小心的避开了她肩上的伤口,妥帖的搂着她站稳。
而后便是无数羽箭齐发, 她甚至感受到了冰冷的反光。
“嘶---疼。”
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泛疼了,谢姜忍不住红了眼眶。
姚文博在一众护卫间被扶着站起来, 许是觉得殿内战况有些混乱,他又受了伤, 便开始往外退。
刚退到殿门,他便忽然顿住了,有些僵硬的低头, 楞怔的看着自胸前透出的半截刀刃。
刀刃冰冷, 刀尖上还缀着殷红的血。
“噗呲”一声, 长刀离了体, 他捂着心口重重的跪倒, 方才护着他的几人已经尽数伏诛,冰凉的地砖上淌了温热的血。
“为什么?”
衣衫染血的青年硬撑着自己来到他面前,擡手揭去飞溅到自己面上的血迹。
姚文博咳出一口血, 看着面色冷肃的谢汇, 忽然就大笑起来,带着几分癫狂,“什么为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何不自己说出来?”
谢汇咧唇, 眼尾淌出的泪沿着面庞滑下,让他尝到了些许涩意。
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 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双眼通红,谢姜摇摇头,刚擡脚想要上前一步, 却是被抱着她的江溆拦住,后者对她摇摇头,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发顶。
这种情况需要谢汇自己去解决。
谢姜咬着下唇,声音细软,“三哥……”丶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受了伤,还在微微颤抖,谢汇身子猛地一颤,攥紧了手掌,指甲嵌入了掌心,整个人都紧绷的不行。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回头看她。
“母妃是你杀的。”
这样笃定的语气倒是让姚文博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有太过惊讶,反正事情已成定局,他绝不会让谢汇独善其身。
反正横竖逃不过一死,谢汇早已不受他的掌控,不如毁了。
这般想着,姚文博尽量稳住自己的呼吸,露出一个渗人的笑来,“你错了,是她自己动的手,与我何干?”
谢汇扯了扯染血的唇角,轻飘飘的笑声自颤抖的胸腔溢出,“蓁儿是我母妃的亲生女儿。”
“你这话倒是有意思,我何时跟你说过那丫头不是你母妃的骨血?”
“你!”
谢汇睚眦欲裂,“你骗了母妃!”
若非如此,姚氏怎会那么对待自己的小女儿?
是姚文博骗了她!
谢蓁……
谢汇用力的闭了闭眼,握着长刀的手不住的颤抖,手背上青筋浮现。
谢鸿已经被从殿外走入的谢珺等人生擒,姚文博大势已去,被前来的影卫按倒,不过他还是拼着最后的力气说了出来。
“谢汇,你没有资格怪我,这么多年来,我按照太子的标准培养你,你却为了心底那点妇人之仁破坏了我与你母妃的大计,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怜。”
“你不是一直想杀了她吗?那几次圈套是你的手笔吧?只是不巧,你一次都没成功,还牵连了谢姜这小丫头。不过没事,最后你还是成功了。”
“你还记得吗?是你亲手杀了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亲手将那杯毒酒喂进了她嘴里!”
“谢汇,你背叛了我,你也别想好过!你不过是个自负又冷血的懦夫!”
不好。
谢姜猛地挣脱了江溆的怀抱,踉跄着跑向谢汇。
视线里的青年身影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手中长刀已经拿不稳,刀尖抵着地砖,上面还有残留的血迹。
她红着眼跑向他,长发散乱,肩上的血迹粘着衣料带来明显的痛。
三哥。
三哥。
这是她的……三哥。
谢汇红着眼擡手,长刀眼看着就要将姚文博的头颅斩下。
谢珺急忙擡剑挡住,“三弟……”
下一刻,有柔软的手臂自青年身后环住他的腰身,少女轻若云朵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背脊,轻轻颤抖着。
“三哥,别---”
她收紧了双臂努力的将他抱紧,脸蛋贴着他颤抖的背,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三哥……”
刀刃在姚文博鼻尖前停下,一缕发丝被切下,而后便是长刀落地的清响。
谢姜感觉臂弯内的青年在不住的颤抖,他浑身都绷紧了,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又是被痛苦撕扯。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唤他,试图将他从摇摇欲坠的状态中拉回,“三哥,三哥……”
“我……”
谢汇楞楞的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目光空洞,脑中尽是当初谢蓁含泪饮下毒酒时的表情,那样绝望又解脱的表情。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胞妹。
他大口的喘气,心口那股气还是没能忍住,剧烈的咳起了血。
谢姜努力的扶着他不稳的身形,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三哥,我带你去找御医。”
“无需了。”
谢汇摇头,握住小姑娘软软的小手,神色覆杂,不只是悲痛还是悔恨,“园园,对不起,是三哥不好。”
是他太过优柔寡断,又太过自负,相信着自己以为的真相,伤害了自己的亲人。
谢姜一边哭一边扶着他往外走,抽抽搭搭的,怎么都止不住,“不是……是我,是我错了。”
“我……我不该对三哥发脾气的……”
她不应该仅凭那些看到的所谓真相去远离他的。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难过这么多年了。
她的三哥,一直是一个……儒雅温柔的人啊。
“园园……”
谢汇无奈摇头叹息,脑中眩晕之际,他凭本能揽住同样昏迷过去的谢姜,让她安安稳稳的倒在自己怀里。
意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惚。
感觉……好久没有这般与她亲近了。
谢姜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梦境一个接一个,从牙牙学语到步步生莲,自己记忆中那些因为毒蛊而缺失的记忆一点点的被补上。
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那些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都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
谢姜出生的时候宫中形势算不上好,那时候谢珺还年幼,圣人刚继位,他力排众议进行变法,努力撑起国力疲软的大齐。
那时候朝堂之上还不似现在这般分作两派,一些盘亘多年的老氏族反对圣人变法,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皇后生了谢姜后身体急转直下,每日汤药不断,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谢瑾便将江溆调到了谢姜身边,作为影卫暗中保护她。
江溆的兄长江濂是圣人的心腹,与他出生入死多次,两人私下里结为义兄弟,让江溆去保护小公主也是对他的信任。
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江溆并没有露面,他一直待在暗处,看着那个小团子一点点的成长。
他看着她睁着染墨般的琉璃眸吃手手,听着她奶里奶气的学说话,看着她靠着谢珺的手臂站起来,小脚丫踏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唔,幼崽什么的,真的是太可爱了。
那个时候江溆就知道,自己以后估计就是这个小丫头的了,他兄长守护圣人,他守护小公主,这感觉还不错。
怀玉小殿下一直和皇后住在一起,照顾的宫人们也都是圣人一个个筛选过的,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加上江溆暗中保护,所以在皇后去世前她都安安稳稳的,所有危险都被他们挡住。
直到江濂和皇后接连去世,泽山候之位由江溆继承,圣人不能没有心腹,江溆便入了朝堂,与柳相国等众臣一起,成为制衡姚氏的一股力量。
而谢姜则被谢珺接去了东宫,与他同吃同住,算是有惊无险的长大。
当然,江溆也没有忘记要保护她,所以一有时间他依旧去她那边守着,成功化解了多次危险。
他一边以皇叔的身份给她底气,一边以影卫的身份给她守护,直到她及笄,二人互诉衷肠。
梦结束了。
谢姜睁开眼,眼前是摇曳的银纹床幔,她眨眨眼,待适应了才努力撑着自己坐起来。
肩上的伤被包扎了,她小心的不去用力。
朵沙和月白守在床边,见她醒了急忙扶着她洗漱把脉,温热的汤药也很快送上来,谢姜嘟嘟嘴,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好苦。
她含着蜜饯砸吧砸吧小嘴巴,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又是不知从何问起。
不过她也没有纠结太久,因为谢珺过来了。
“哥哥不是去澄谭了吗?”
谢珺揉了揉她的发,给她加了件斗篷,“那是对外的说辞,澄谭那边你二哥去了,我并没有出华京。”
谢姜眨眨眼,指尖点了点下巴,“原来如此,难怪哥哥回来的这么快。”
闻言,谢珺皱眉叹息一声,“姚文博布置的死士太多耽误了些时间,不然你也不会受伤。”
他揽过妹妹娇小的身子,手掌覆上她手上的肩,隔着衣料和棉纱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这次你算是受重伤,好生修养吧,其馀的事交给我,有我在,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好~”
谢姜安心靠在他臂弯内,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他腰间的玉坠,听他将宫中现如今的情况。
情况与她所想的大致差不多,后宫如今是谢曙的母妃乔氏在管事,也免去了她这个长公主的担忧。
“那……三哥呢?他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