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汇受了重伤, 情绪又是压抑了太厉害,现在还未醒,因着他最后没有参与逼宫, 圣人网开一面允他先在姚氏原来的寝殿里养伤,待伤好后再进行论处。
谢鸿不过是姚文博的一颗棋子, 虽然他心思藏的极深,让姚文博舍弃了谢汇来培养自己, 但终究是太过年轻,不甘失败,圣人提审结束后他就在狱中自尽了, 用的还是谢姜早些年送给他的一支玉簪。
姚氏在朝堂中扎根极深, 尽管姚文博结局已定, 但他还留着不少党羽, 柳相国最近联合朝中众臣开启了弹劾模式, 一弹劾一个准。
这些谢珺都只给谢姜说了个大概,不过小姑娘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也没有细问的打算, 她现在关心的是谢汇和江溆。
这两人都还没有醒, 谢汇是重伤加郁结于心,江溆则是结结实实的重伤,他被姚氏的人困在狱中许久, 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出来的,还赶去救了谢姜, 若非一口气硬撑着早就坚持不住了。
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谢姜垂眸红了眼眶,指尖颤了颤,都不敢去碰他包扎好的手。
他伤的太重了, 若非胸膛那细微的起伏,谢姜都要以为他永远醒不过来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就是了。
她伏在榻边,像只蔫了的猫咪,“杨西啊……”
“殿下。”
谢姜垂着长睫,敛去眼底的红血丝,“你说……皇叔何时才能醒来啊?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他说呢。”
杨西煮茶的手一顿,温声道,“殿下且安心,待过些时日,侯爷定会醒来。”
小姑娘撇撇嘴,咬了咬手指,“都过了好几日了。”
这几日她日日都来侯府,江溆始终没有醒来,太医说他脉象稳定下来了,让她无需担心,但她还是忍不住。
只有江溆醒来了,摸一摸她的发顶,她才能放心。
“殿下再等等,侯爷定会无恙。”
这次是另一道声音,听着不算熟悉,谢姜回头,看到了抱琴而来的青年,一身青衫如竹,含笑看着她,眸底盛了她看不懂的温和。
他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小辈,宠溺又包容。
“微臣云廷,见过殿下。”
是云廷。
云廷前几日刚到的华京,他接了书院的任命,带着妻子云栖在这里安定下来。
谢姜与他不算特别熟悉,毕竟总共就没见过几次,不过云廷总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放松自己。
“殿下要相信侯爷,他怎舍得让你一个人?”
云廷落了座,取了琴放好,将带来的琴谱递给谢姜,自己则开始认真的擦拭琴弦。
片刻后,宫中有人来报,谢汇醒了,谢姜也不耽搁,给江溆掖好被角便上了马车。
谢汇这次昏睡了很久,一片混沌中,他似是一个蹒跚的老者,行走在交错的命运线中,将这二十几年的记忆一点点的看过去。
谢汇是贵妃姚氏与圣人的长子,只比太子谢珺小了一岁,起初姚氏是按照太子的标准培养他的,他也足够优秀,每次的课业与谢珺相比其实是不相上下的。
谢鸿比谢汇小两岁,与儒雅温柔的兄长相比他更为跳脱,咋咋呼呼的,受罚是常事,谢汇也习惯了跟在他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再后来,谢姜出生。
母妃告诉他们,这是嫡公主,让他们不能随意去冒犯,但也不要过分亲近,维持平淡的交情即可。
然而,两只都没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围在小团子的摇篮周围,就算什么都不说,只盯着小团子他们都觉得开心。
小小的孩童还不曾有什么过深的心计城府,但兄弟两个已经学会了母妃前一个样妹妹前一个样,一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个咋咋呼呼的掩饰自己。
直到谢蓁的出现,打破了这样的温馨。
这天兄弟二人如往日一样,偷偷从皇后那里看了妹妹回来,正打算偷偷翻窗户进寝殿,却是不经意听到了舅舅姚文博与母妃的对话。
他们在说最近风头正盛的琴美人。
这位琴美人是当年随姚氏嫁入宫中的陪嫁侍女,后来得了圣人恩宠,因着琴艺不俗,便赐了“琴”这个封号,位列美人。
起初琴美人对姚贵妃还算恭敬,后来许是盛宠让她有了底气,她开始着手打压一直打压她的姚贵妃,皇后姜氏调节了多次后,两人的争锋相对开始从明面上转到暗处。
而这次谢汇与谢鸿听到的消息便是琴美人给姚贵妃下了毒,是一种慢性毒,而此时姚贵妃已经有了身孕。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也不知是谁绊的谁,两人整整齐齐的滚进了殿里,给自家母妃行了个大礼。
这是谢汇开始工于心计的起点,他这才意识到,母妃的周围有很多不轨之人,在这深宫之中,必须要有利刃才能保护自己。
那个时候的谢汇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丶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知道的。
就像是一张事先编织好的网,那个时候的谢汇根本无从去察觉疏漏,他开始按照舅舅的计划去成长。
母妃生产那天他正在城外与工部侍郎视察护城河,等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只看到了那个死婴和陷入昏迷的虚弱的母妃。
琴美人在两个时辰前诞下了一名女婴,此时圣人与太子并不在宫中,二皇子谢曙陪着母妃乔氏回了母族省亲,姚文博当机立断将琴美人与贵妃的孩子交换,用这名死婴偷偷换了那名女婴。
圣人回来后,贵妃呈上证据,揭发了琴美人给她下毒的事,圣人将其贬入了冷宫,几日后,琴美人被发现在冷宫自缢。
这是谢汇头一回真真切切的面对这样的谋划,他自幼对旁人抱有仁慈之心,但这次尽管他知道琴美人自缢是贵妃所为,他也没有半点不忍。
她靠着母妃陪嫁入宫,又不念旧恩,甚至害死了他的幼妹,还让母妃留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育。
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再难清除,他再怎么君子谦谦丶儒雅端方,都不能让他忘却那一天的血色和没有生气的死婴。
他恨琴美人,恨在她背后为她谋划的人,连带着恨着谢蓁。
那个年纪的谢汇并不知道舅舅为何要留下谢蓁,只是单纯的以为他想要折磨仇人的女儿。
所以,他明面上不显露分毫,尽到了一个兄长的责任,但实际上他恨不得谢蓁不存在,不过又觉得这样太便宜她了,当初幼妹还未出生便成了死婴,她定要尝尽了苦楚才行。
谢蓁再怎么迟钝都察觉到自己这个哥哥不喜欢自己,甚至还有些厌恶自己,尽管他没有表现到明面上,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
那天的事谢鸿并不知道,他那时随书院的同窗去了瀚城,回来后谢汇与贵妃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很疑惑为何兄长对谢姜那样温柔包容,说句百依百顺都不为过,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却这般不上心。
谢汇并没有向他解释,久而久之,谢鸿也跟着兄长一起,将谢蓁划在了“亲人”这个范围之外。
皇后姜氏去的猝不及防,怀玉殿下尚幼,就在后宫众人争着想要将这位受尽盛宠的小殿下接过去抚养时,谢汇谢鸿正在与谢曙对峙,双方都想把小姑娘接回去养,且都不肯让步。
向来温柔宽厚待人的谢曙头一回失了风度,“你们母妃已经给你们生了一个妹妹了,为什么还要和我抢?”
谢汇闻言当即冷笑一声,“那我们换?”
谢鸿自然是兄长说什么他就跟着附和什么,“对对,换!”
谢曙古怪的看了他们一眼,“母妃也能换?”
知道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了,谢汇只觉得额角突突跳,忍不住轻哼一声,“谁要和你换母妃?是换妹妹!”
谢鸿跟着连连点头,“对对对,换妹……嗯?!”
谢曙:“???”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哥哥弟弟一脸惊悚的看着三弟(哥)。
谢汇一脸的风轻云淡,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有兴致弯腰将软塌上的小团子抱起来,亲了亲她泛着奶香的小脸蛋,“园园和三哥回去好么?三哥养你。”
谢姜的包子脸软乎乎的,谢汇忍不住又捏了捏,迎来了她一记小拳拳锤脸。
谢曙忍不住插话,“园园,你三哥已经有一个妹妹了,但二哥没有,你跟我回去,我教你念书写字。”
这个年纪的谢姜和兄弟姐妹们都很亲昵,她当真是摸着小下巴思索了阵,然后向自家二哥伸出肉肉的小胖手。
谢汇面不改色的将小胖手握住塞怀里,一本正经道,“你二哥骗你的,那是你四哥的妹妹,三哥没有。”
谢曙:“……”
原谅二皇子,不是他脾气不好,是自家三弟今日格外的欠。
瞧瞧,为了争抚养权(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话都说得出来。
这应当是二皇子与三皇子两兄弟间的第一场正面交锋,最后两人谁都没成功,太子殿下冷着脸将自家软软香香的妹妹的抱走,并以“失仪”为由,罚三个弟弟去抄书。
等他们抄完,谢姜已经在东宫了,且圣人也允了谢珺亲自抚养小姑娘的请求。
谢汇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早知道当时就让谢鸿拦着,自己先把人抱回去,反正他抗揍。
谢曙:“……”
惹不起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