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呢?难道作为郡国的王者,不该希望自己活得更久些么?
“我只是想亲口听你说出来!你说完了,我再杀你。”
“你是希望不是我做的?”他笑得狡黠,丝毫不把景瀚宇愈甚的怒气放在眼里,“到现在还心存侥幸么?景瀚宇,我该说你善良,还是优柔寡断呢?”他叹了一声,承认了景唯是他所杀。
“果然如筑谦所说,你在那天就杀了父王!”
“筑谦?你说是筑谦告诉你的?!”他倒是真忘了还有这茬。难道这个人真如荧惑所说,是晁宪派去的细作?隐隐的,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霄暝打算先解决眼前的事。
“我真是愚蠢!还以为你会善待父王。”不管霄暝的惊愕,景瀚宇自顾自说着,“当荧惑来枫叶村的时候,我还一度以为是你派她来取湖水救父王的。”
荧惑去了枫叶村?霄暝在心底暗忖,那也就是说有缘人在枫叶村。那她已经找到双子湖了?难道已经达成了愿望,变成了人?所以……所以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他是彻底失去她了?
有些回不过神,分散的注意力被一道金光拉回。他赶忙向后退去,闪过了韶华。
“你的破云呢?!拿出来啊!和我决一死战!我今天来,就没想过要回去!”景瀚宇冲着他大吼,控制不住的黑暗情绪缠绕着他,一心想要报仇的他忘了他对潇然的承诺。此时此刻,他只想置霄暝于死地。
面对他眼花缭乱又凌厉的攻势,有点躲避不及的霄暝无奈引出破云,抵挡住韶华的攻击。金色的韶华重重落到破云黑色的枪身上,发出的共鸣震荡出无形的声波,震碎了周边的摆设。
“你这么拼,不怕没命回去见潇然么?”近在咫尺的英武面容杀气腾腾,霄暝狡黠地睨他,好心提醒他。
“与你无关!”霄暝看似轻飘的一句话的确起了点作用,在他心头激起涟漪。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涟漪太小了,不足够让他放手。
仇人就在眼前,要让他如何放手?!
“你们不是已经成亲了么?好好呆在枫叶村,过过平凡人的日子不好么?我是如此敬重你的才华,即便你不向东丰投诚,我也会留你一命的。”
“少在这里假仁假义!我的命不需要你留。如若今天我杀得了你,那是你的命数。如若我今天死在这里,那便是我的命数。总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
“固执!迂腐!既然你决意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霄暝转守为攻,破云的柔韧让韶华毫无攻击的馀地,急切的景瀚宇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急促的呼吸让他晕晕沈沈。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眼前的霄暝怎么变成了两个?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摇摇晃晃,无力的手抓不住韶华,丁匡一声,韶华落在了地上。侍卫在此刻推门而入,十几个人把景瀚宇团团围住。
“景将军你真的太不小心了。在假山那边躲了一天,想必是累了吧。”
“你早就知道?”
霄暝笑得得意,提高了嘴角。筑谦自内殿走出来,同样是一副得意的模样。
“我说的没错吧,殿下。他一定会来!”
“你……”被出卖的景瀚宇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晕厥了过去。
霄暝眼神覆杂地睇了他一眼,命人把他押入大牢。一票侍卫拖着景瀚宇离开了,硕大的殿内只剩下筑谦和霄暝。
收敛起方才张扬的得意,霄暝转回身,卯上了筑谦。
“我还未全信你。”他冷冷地对筑谦说。他始终是有疑问的。
“我知道。”他顿了顿,侧头睨他,“父亲和妹妹都不在了,我会想办法证明我的身份。引景瀚宇入瓮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霄暝挑高了眉毛,瞪大了眼睛,“别随便动你的小心思,只有活着,你才会有机会。”
最后的警告让筑谦颇为不快,可是霄暝说得对,只有他活着,他才有机会替父亲和妹妹报仇。挑起露骨的轻蔑,筑谦一个作揖,扬长而去。同霄暝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握紧了双拳,咽下分分钟想要杀掉他的冲动,推门而出。
霄暝,你等着!
你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第五十七愿 圈套
一整夜,被关押在大牢里的景瀚宇都没睡。被侍卫收掉的韶华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腰间,他默默想着和霄暝的对决。不见许久,他的武功又进步了。
想起第一次被关进东丰大牢时的情境,他不由得看向旁边的牢房,空空的。收回的视线里埋下了黑色的情愫,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瞪大了眼,却不是他想要见的那个人。
“用膳了。”侍卫将饭菜塞进牢房里。
景瀚宇睨了一眼后,闭上了眼。
侍卫也不多啰嗦,放下就走。被关的第二天,依然没有看到霄暝的身影。景瀚宇有些吃不准了,他到底在玩什么。
直到第五天,霄暝仍然没有出现,白啸却意外地现身在景瀚宇面前。
他用标志性的嬉笑模样对着牢笼里的瀚宇挥挥手,“你怎么落魄成这样。没有我在你身边,就是不习惯吧。”
景瀚宇很想给他一个白眼,可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收到筑谦的飞鸽传书,说你中了霄暝的埋伏,我就来救你了。”
“你就这么进来的?”
白啸点头,“说来也奇怪,这大牢怎么都没人看管呢。”
“糟糕!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似乎也察觉出不对劲,白啸用冽水砍断了锁链,拽着瀚宇就跑。果然没跑出多远,他们便被东丰的侍卫团团围住。霄暝就站在他们的正前方,身后跟着筑谦。白啸诧异地瞪着他们,心底里满是疑问。
“你们……”
“筑谦是东丰的细作。”景瀚宇凑近白啸,低声在他耳边简单说明。
愕然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沈痛,一直以来他都非常看好筑谦,没想到……白啸死死盯着筑谦,见他一脸冷漠,没有一丝躲避地直视着他,他淡淡地笑开了,“很好,这就是你的决定了?”
“多谢白将军栽培,这便是我的选择。”
“你到底姓甚名谁?”
“在下晁谦,晁宪是我父亲,晁倩是我妹妹。”
原来如此……景瀚宇在心里暗暗有了数,许多疑问都随之解开了。但是那天晁谦来枫叶村请他替景唯报仇时的模样的确不像装出来的,那种彻骨的恨意,怎是做戏可以做出来的呢。即便是他和霄暝商量之下引他入瓮的局,晁谦也定是另有内情。
想着,他望向他,希望可以从他的神情上搜找出一丝线索。可是晁谦藏得很好,景瀚宇压根就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喂,别看人家了。顾顾自己吧。筑谦的账,等日后再算。”白啸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怎么逃?”
“杀出去!”胸口涌动的情绪让他有遏制不住的怒气,今天杀不了霄暝,改日他必定会再来。
瀚宇的心思白啸懂,可是这么冲动的他倒是难得一见。也好,反正今天不是生就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血路,还有生的机会。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老规矩。”白啸冲着他调皮地眨眨眼。
“好!你左我右。”
“没问题!”
说着,韶华金色的光芒自腰间闪出。景瀚宇紧握住韶华,稍一侧,刺眼的光泽便照亮了黑夜。白啸手中的冽水犹如有感应一般,也发出了冷凝的银色光芒。两把碧落王朝遗留的神器在两人手中啸鸣着,杀戮行将开始。
“你们已经决定了?”霄暝先礼后兵地多问一句。
“少罗嗦!老子没那么多时间浪费!”白啸笑得自负,亮了亮冽水。
霄暝看向景瀚宇,那张肃穆的脸满是阴沈杀气。他用漆黑的眼擒住霄暝,侍卫伺机而动,瀚宇只觉得眼前一乱,便再也看不清霄暝高深莫测的脸孔。
按照和白啸说好的,他攻右,白啸攻左。侍卫们见两人分成了两路,也跟着分成两路去堵截。虽然好几天没吃东西,可是现在的景瀚宇哪里还顾得上饿,亢奋的他见一个杀一个,不过两三下就摆平了几个侍卫。韶华的嗜血习性也在杀戮中显现,吸收的鲜血越多,剑身的光泽便越亮,剑刃也就更利。瀚宇越用越得心应手,甚至有一种是韶华带着他厮杀的感觉。
白啸那边的情况也很不错,冽水短小精悍,杀敌的效果丝毫不输给韶华。白啸在边境这阵子闲来无事研究冽水,既然这是碧落王朝的遗留物,又是玄翎的贴身之物,必定有其过人之处。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研究出了很多种让冽水发挥本事的用处。只见他用冽水舞出银色的圈线,圈线不单没有消失,反而变成银丝线,将向他冲来的侍卫统统捆住。
景瀚宇抽空给了他一个白眼,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他也不能示弱。不再抱着只伤不杀的原则,痛快地给了侍卫们一剑又一剑。
近百名侍卫不过短短时间就统统倒在地上,白啸和景瀚宇在大门口汇合,看着抽出破云的霄暝,他们对视一眼,心有默契地跃身上墙,翻墙逃出了皇宫。
晁谦想要追,却被霄暝阻止。
“殿下?!”
“不用追了,他们还会回来的。”
“是!”
“你先下去吧。”
“是!”
屏退了晁谦,霄暝独自往偏院走去。合上门,殿内的摆设一点未改动,连一抹灰尘都没有。他试着召唤出银红色的鸽子,本以为不会再看到这有灵性的小家夥儿,他笑得有些落寞,对它说:“我想见她。还有最后一个忙请她帮。”
鸽子仰天啸叫了一声,刺眼的光芒四散开来。霄暝一直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收回视线。
从东丰逃出来的景瀚宇和白啸一路奔跑,直到跑回中景边境的军营才松了口气。看到百来人等在营地里一步不离,瀚宇感慨地和大家一一拥抱。
“周亮去枫叶村找将军的,将军没见到他么?”魏虎松开瀚宇,问他。
景瀚宇面露严肃,皱起眉头摇头。他不知道周亮来找他的事,也没见过周亮。一种无言的默契迅速在人群中流转开来,“周亮可能遇难了”这种想法让他们沈默无语。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白啸挨近他,难得正经地询问。
瀚宇想了想,睇了周围的自愿死士一眼,压低了声音,咬紧了牙根吐出三个字,“杀了他”!
“好!既然你也觉得应该如此,那我没什么好多顾虑的。只是潇然她……”白啸顿了顿,“你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她呢?说不定……”
“不了!我答应过她要回去的。但是我清楚这次可能有去无回。我想她也是清楚的。我不希望把霄暝的注意力引向那里,如果我不在了,枫叶村将是潇然唯一安全的藏身地。”
黑得发亮的眼睛认真地擒住白啸,明明是一潭没有感情的死水,可白啸却能从中看出汹涌的波澜。他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曾经他觉得他今生如何都没关系,只要瀚宇和潇然可以白首到老。他天真地认为日子会这么下去。被吞并丶被统治,生活在阴影之下,永无擡头之日。
天意总是难以捉摸,不过几个月,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当那些自动集结的死士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有冲动要去找景瀚宇的。可是转念一想,多年的好友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相伴一生的,又何必让他知道这些呢。
于是他们自个儿商量要如何刺杀霄暝,其实已经反覆斟酌好久了,迟迟没有动手一来是等周亮归队,二来也是带着侥幸看看周亮是否能把景瀚宇找来。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周亮,而是瀚宇被擒的飞鸽传书。
不论是晁谦的阴谋也好,阳谋也好,殊途同归,景瀚宇还是加入了进来。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原计划进行吧。”白啸走到死士中间,说。
“是,白将军!景将军!”
“各位兄弟,这里再没有军衔之分。我们都是誓要夺回家国的义士,大家以后就以名字相称吧。”
“好!”
“那么荧惑那个妖女呢?如何处置?”
“是啊!我的妻子女儿都是被那妖女所杀!”其中一位死士跳出来控诉,“当初说要找什么人,妻子和女儿都被带走了,几天后就在暗巷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虽然已经过去有一段时日了,可是当他想起当时看见妻女暴毙的尸体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流露出彻骨的仇恨。
本来他也是抱着“能过安稳日子就算了”的思想,看着周亮他们带着几百人去找白啸的时候,他抱住了妻子和女儿,在他们耳边发誓他不会去送死。现在他知道错了,一味的隐忍并不能平息某些事情的发生。如今他已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如若可以助两位将军夺回中景,还中景百姓原本安稳的生活,他也算为当初的懦弱赎罪了。
“自从荧惑找到双子湖之后就没见过她。也没见她在霄暝那里。”荧惑也是景瀚宇要对付的对象之一,只不过她不现身的话,要找到她的确有点难度。
“我们伺机而动吧。我想霄暝有难,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的。”白啸沙哑着嗓音说。他刻意忽略听到她名字时心口的悸动,没想到他还会如此在意她。那么久了,他都小心翼翼地不想到她,没想到那么就的努力全是白费,心情还是虽她而起伏。握紧了拳头,白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可以亲手杀掉她!他发过誓的!
第五十八愿 黑与白
枫叶村的夜,一如往常的安静。只是最近一直在下雨,下得连山泥都倾斜了,砸伤了不少村民,伤者里自然也有因为调皮而去怕泥山的孩子们。
穿着蓑衣的村民冲进来的时候潇然还没有睡下,就听那村民急匆匆地叫着,“潇大夫不好了,王家的小三子被山洪掀下来的石头砸伤了。”
这在山洪的时节也是常事,但要是砸到的是要害部位很可能让孩子丧命。潇然连忙取过自己的蓑衣和药箱跟着村民赶到了王家。
小三子可是王家的独苗,潇然大概看了一下,小三子是被石头砸到了脑袋昏迷不醒,不过好在那块石头没有正中他的头顶,而是从额角那里擦过去,伤势并不严重,她给他用干净的水清洗了一下伤口,然后上了药包扎好之后看这孩子的脉象脸色都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应该没有大碍了。
“应该很快就能醒了。”她这么对感激的父母说,“记得伤口可千万不能碰水。以防万一,等雨停后我去景山顶上取些南湖水来饮用。”
“谢谢潇大夫!谢谢潇大夫!”
交代完事情后潇然在王家夫妻的目送下离开了。屋外雨也已经停了,明天如果不下雨的话,倒是可以上山顶一趟。
本来就没有睡意,回家也是一个人,潇然便坐在小溪边听着潺潺的水声和细琐的雨滴声。遥望那一片枫树林,越发红得妖冶,如血一般。景瀚宇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为了不让自己总是想着他想到无法呼吸,潇然不得不让自己忙一些。她特地为村民们进行了检查,有不少小毛小病被及时发现。村民们很是感谢这位名医,不远处的六婆更是感叹,小宇娶了这么个好妻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哎……”
身后传来苍老的叹气声,潇然赶忙抹去泪,回头去看。
“六婆?”
“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坐在外面干什么呀。”
潇然微微一笑,摇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想小宇了?”六婆握住她的小手安慰,“这小子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写封信来报个平安。等他回来呀,我们替你好好教训他。”六婆一皱鼻子,颇有些老辣的味道。
这让潇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六婆,我没事。不是因为瀚宇。我是在想七夕树的事。”
“七夕树?这只是个传说,傻丫头。”
潇然不说话了,将脑袋搁在膝盖上,望着枫树林。她总觉得,七夕树就在那篇枫树林里。只是该如何找到它呢?风吹动了枫叶手链,她忽地望住,荧惑利用手链找到了双子湖,也许也能靠它找到七夕树。
隐约听到六婆关照了一句“早点休息”,她微笑着颔首,而后起身往枫树林走去。当潇然的身影没入树林之后,一抹同枫叶一样艳丽的红色出现在黑夜里。另一抹银红自她肩头出现,又自她肩头消失,一双殷红的眼底蒙上了一抹氤氲,跟着潇然往枫树林走去。
东丰境内因为有逃犯所以街道上多了很多巡查的侍卫。看着训练有素的侍卫一批批路过,东丰百姓人心惶惶,每天都看告示栏有没有抓到逃犯。混在人群里的中景死士压低了帽子,同样注意着。
“将军,你看看。”魏虎凑近景瀚宇和白啸,用嘴呶了呶。
“现在去的话守卫严密,未必能一击即中,是不是从长计议?”白啸问景瀚宇。
景瀚宇示意大家先回临时住着的破庙,然后再商量。征询了意见后,大多还是同意立即行事。
“那就按照原定计划,今晚行事。”
“众位兄弟。”他向所有人抱拳为礼,“虽然我们已经滴血为盟,可是我还是要说,我现在已不是中景的将军,各位也不再是我的部下。我有我的仇要报,也知道各位有不少亲人死在东丰的屠刀之下。但此次危险万分,如果有想要退出的,还请离开吧。再往前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就算是这些人,他也不想看着他们丧命。见他们个个面色坚定,瀚宇是又敬又畏。他敬佩他们的勇气与信念,也害怕他们会有去无回。没有人能保证让这里的所有人平安离开,包括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禁望向身边的白啸。他是多么不希望把好兄弟拖下水,奈何……白啸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以振士气。
“将军!”魏虎抱拳回礼,其他人也跟着抱拳,“我们还叫您将军,您就永远是我们的将军。不论是为家还是为国,我们都没想过要苟且偷生!”
所有人都用坚定的目光盯视着景瀚宇。他们是从沙场上下来的士兵,他们从不惧怕死亡,哪怕会在今夜丧命,他们也丝毫不露惧色。
“我明白了。”景瀚宇突然跪倒在地,吓得周围的死士们也都跪了下来,一圈圈的人,都跪在了地上。“苍天可见,今日我景瀚宇在这里和众兄弟同心协力,只为报仇雪恨!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一时间激愤的声音在破庙里。苍白的天没有碧蓝的颜色,带着一种悲戚的灰,阴沈沈的。
夜色就在这种灰败中降临,由白至黑,竟那么理所当然。
“都安排好了?”霄暝的声音在没有什么人的大殿上回荡,让站在他面前的御前侍卫愈发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感觉今日端坐上位的霄暝让他无端害怕。这两天按照霄暝的意思进行计划的他们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近似毁灭的力量。而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国君想要去毁灭什么。
“都已经安排好了。密探也早就在景瀚宇的队伍中潜伏下了。剩下的就等他们自投罗网。”御前侍卫小心地回应。
“很好。”霄暝称赞了一声,“王宫里面也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了,三千人马,还有两千弓箭手,这次景瀚宇绝对有来无回。”
用五千对数百,就算你们能以一当十也无法逃出这精心设计的罗网了吧。霄暝想着,露出轻佻地弧度。他仰高了些头,细长的眼微微眯起,凌冽之感尤甚。
“陛下先前不是想要招揽景瀚宇么?为何此次反而布下杀局?”
霄暝给埋伏的五千人马只下了一个命令:杀无赦。
“他是不会为我卖命的。”霄暝的语气中总算有了一丝御前侍卫熟悉的可惜语气,只是表情里依然没有一丝情绪,“既然得不到他,又怎能再放过他。”
“陛下所言极是。”
御前侍卫行礼离开,他的命令会得到彻底地执行,今晚会是一切的终点么?空荡的大殿里似乎笼罩上不安的气息,让霄暝觉得异常寒冷。
“荧惑,你还不肯来见我么?”淡淡森冷的口吻里多了一抹柔弱,“一切就要结束了。”
“见了又如何?”
身后倏地传来熟悉的声音,霄暝猛然回身,那一抹红色闯入眼底,竟惊得他心口抽痛了起来。
“你来了……”想念了许久的人近在眼前,他却只能从嘴里蹦出这三个字。
“殿下找我有事么?”荧惑的唇边蓄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那么甜腻,疏远之感却那么明显。
“我……”霄暝顿了顿,努力而又迅速地整理起思绪,“我只是希望这最后一程,你能陪着我。事后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让你走。可好?”
荧惑的呼吸在阴寒的空气中变得微促,幽幽地回了句“臣妾遵旨”后,便往偏殿去了。一双目光追随而去,霄暝没有听见黑夜中的轻笑声。
直到大殿空旷,漆黑的阴影才缓缓显现。它在地上蠕动着,慢慢探出脚来,然后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完整的头颅。张开的眼睛如同黑夜一般深邃难懂,眼瞳里倒影着只有他能够看到的凄厉哀号的冤魂和停留在空中的各类躲藏在黑暗中的情绪。
他朝空中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残留在空气里的冷酷。
“真是有趣呢。”悬坛轻声细语地说着,就好似怕惊扰到哪个不存在的人,“之后的抉择,您又将如何选择呢,霄暝殿下?”
寂静的夜里,东丰的王宫只点亮了很少的几盏灯。当值的宫人们都在打瞌睡,来回巡视的侍卫也少了很多。
“后花园这里晚上来的人不多,所以本来巡逻的人就少,荧惑走后就更少了。”
景瀚宇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夜的掩护,加上这里的地利,距离他想要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在这般安静的场面里,就连夜晚该出来的动物也消失无踪,一个苗条的身影在无人的宫殿里穿梭。白色的衣服裹着纤细的躯体,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好像要泛出光来。
景瀚宇在王宫后面的树林里仔细地观察着王宫内的动静,当那个白色的身影在远处隐隐绰绰地出现后,他竟一晃神。
潇然……?
不可能!
旋即否认了突然冒出思想的这个名字,他重新集中思绪,观察着。
“将军?”身边的人向他请示。
“稍安勿躁。”
他要等待最佳的时机——
--------------
第五十九愿 染血
就好像景瀚宇在等待一样,霄暝也在等待。
他站在东丰的皇家祠堂里,那排列整齐的灵位似乎是一双双的眼睛,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君王如何实现他的野心。
霄暝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直接不避讳。想到自己曾站立在中景的皇家祠堂里的情形。那时,景唯刚离世,他一如现在这般站立着,与他们对视。那么多双质问的眼睛注视着他,只是……他们真的能够看到什么么?过去?未来?还是现在?
能看到景唯早被“夺命”乱了心智,他杀不杀都已经活不久了?能看到景瀚宇被冤入狱时的绝望和心死,却又不甘的表情?还是能看到中景的大臣们懦弱无能,只求活命?
“你们什么也看不到。”霄暝的声音在回荡,“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改变这个世界,死者只有永远的沈默!
不知为何,霄暝很惆怅,总觉得黑暗阴影不仅笼罩住了景瀚宇,同样也将他笼罩。
“殿下。”
外面有侍卫叫他,霄暝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人会说些什么。
“景瀚宇和他的部下已经进入我们的陷阱了。”
霄暝的手摆了摆,“再稍微等等。”
他还想再看看月光,安静的月夜,没有嘶嚎和杀戮。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天晚上的月亮并不怎么好,不时有乌云遮掩住那洁白的光华。
景瀚宇他们已经接近了目标,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从这里看过去,整个王宫只有他们正前方的宫殿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景瀚宇不确定那里是哪里,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是在通勤阁动手。
风起云散,月色孤清,掩藏着不可见的杀机,清淡得近乎苍白的光芒印证了这场杀戮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
景瀚宇死死盯着那个从黑暗中显现的身影,金色的衣料在月华之下尤为显眼。不等和身边的死士们打过招呼,他如离弦之箭一般翻墙而出。
“瀚宇!”白啸压低了声音,都来不及拉住他,景瀚宇的人影已经没有了。
“白将军,怎么办?”
白啸蹙紧了眉头,短暂思索。既然如此,那就杀出去吧!
“冲!”
“杀!”
“不要!”走近一些的景瀚宇才发觉有埋伏,他来不及阻止,只听耳边不停刮过“嗖嗖”声,身后便传来一片濒死的哀嚎声。“散开!快散开!”瀚宇赶忙退回去,对于自己的冲动再懊悔也无用了。
密密麻麻的弓箭又一次从空中飞来,那抹金色的身影模糊了又清晰,不停用韶华挡开弓箭的景瀚宇全身紧绷,怒喊着“霄暝”的名字。
弓箭手又一轮的射击停止了。趁着空挡,中景的死士们纷纷跨过死去的勇者,朝东丰的精干士兵冲去。一场毫无悬念的杀戮开始了,数百名死士很快便淹没在千名东丰士兵中。
景瀚宇一边厮杀着,一边惨笑一声。如雨一般的弓箭又来了,不分敌我地落下,刺中了中景的死士,也刺死了东丰的士兵。血很快便染红了地面,灰色不见了,红色满溢了。本来就处于下风的中景死士的人数在极具下降,景瀚宇不时望向身边一一倒下的兄弟,沈怒的眼底埋着最深沈的痛。白啸同样悲痛的表情时而会自他眼前闪过,他忽地停下进攻,遥望霄暝。
霄暝也正看着他,似乎正在等他。
东丰的士兵仿佛没有看到景瀚宇一般,匆匆自他身边跑过,与其他死士厮杀。也许霄暝下了命令,要把他留给他。
沈重的呼吸间,又有兄弟倒下。脚下的鲜血已经汇集成河,犹如有生命一般,爬上了他的脚。他多不愿去看四溅的鲜血和不再有呼吸的同伴,而他对这个残酷的战场来说如同隐形。好像没有人看见他一般,也没有人向他挥刀。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站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拿着浸着殷红鲜血的剑,矗立着,观望着。
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他宁愿自己身在其中,拿起剑去拼去杀,哪怕是最后的挣扎,哪怕是无用徒劳的,他也不愿意被这样排斥在外。
其实他知道的,早就知道的。比起现在这样残酷的杀戮,他更希望换一种活法——中景没有被吞并,景唯没有死,他也没有离开潇然——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是中景的将军,不该做最后的挣扎,让这些原本该活着的陪着他送死,只因为他的不甘心,就应该连累这数百名死士与他作困兽之斗,而后一一死去么?
荧惑自私,霄暝自私,他就不自私么?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假设也只是假设。
事实上,他就是中景的将军。
事实上,他就是放下了潇然,带着数百名死士来到这里,为这个国家丶为这个他所爱的人生活的地方誓死守护,直到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退路?
杀吧!
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拼一个是一个!
景瀚宇嘶吼着,重又挥舞起韶华,砍呐!杀啊!杀到后来连对面是什么人也看不出来了,鲜血留在脸上,遮盖了视线。他只能看到一片血红的世界,思想麻木了,无法再有任何思考,他机械地舞动着酸涩的手臂,让更多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
这血腥的屠杀持续了多久了呢?
似乎真的太久了吧,久得他都快忘记时间了,忘记他离开潇然,离开那个枫叶村到底有多久。
累得几乎站不起身的景瀚宇拿起剑,用剑身支撑起疲累沈重缺乏力量的身子。
这是最后的战役。
如果他输了,他的国家就真的被敌国彻底吞并了。这个强悍的敌手……甚至不动用一兵一卒,只用一个女人就够了!
拿着钝刀的士兵还在如同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朝他和他为数不多的死士怒吼着冲过来。景瀚宇环顾四周,在他周围除了满目的尸体与鲜血外,就只有一步步吞噬了他们国家的敌人。
最后几个同伴也已经为中景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看着他们倒下,景瀚宇一声怒喝,倒是吓退了东丰的士兵。
杀戮短暂停歇。白啸挨了过来。他也受伤了,手臂上丶背脊上满是染着血痕的刀口。
“你没事吧?”
白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