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闷。这是要让他一人唱独角戏,明哲保身么?晁宪胸口的愠怒又甚一成,硬着头皮继续唱着他的戏,“臣罪该万死。陛下为荧妃所惑,择美人弃江山,臣无力阻止。还请殿下赐罪,就像当初殿下在中景的大殿上刺死了景唯那样,亦或是像在中景长街上杀死了无辜百姓,给臣做个了断吧!”说着,晁宪极其夸张地又行了一个大礼,拜在地上不起来。
听他这么说的大臣纷纷骚动起来,他们也听中景的降臣说起过这事儿。可有人始终不信他们的君王会滥杀无辜。如果说杀景唯是策略,那么对一个无辜百姓下手绝非他的作风。这是让东丰的臣子们困惑的地方,而对中景的降臣来说,晁宪提起这一茬无疑又在他们的心坎上掀起了涟漪,就像又跌进梦魇的孩子般不自觉地就害怕起来。他们有的颤栗,有的躲到人群后,尽量不让霄暝看见,有的甚至晕了过去,即刻便被侍卫带了下去。
霄暝的眼色越沈,心底的杀意就越浓。晁宪这样挑拨于他无益,不过是让他更确定了要除掉他的心思。只是要拔除元老级别的臣子还得处置周到。
沈了心思,他缓和了口气,走下王位扶起晁宪,“晁大人言重了。关于婚事,我意已决。至于继位之事,总还是有办法的。诸位大臣都起来吧。”他凑近了晁宪,压低了声线关照,“晁大人也请起吧。”磁性的嗓音虽满是关怀,却让晁宪觉得冷。
这天下朝之后,晁宪觉得前所未有的累。回到家里,看着晁倩殷殷期盼的眼神,红肿的眼眶还闪动着未干的泪珠,他只觉得对不住女儿。
“怎么样?”
晁宪微微叹了口气,摇头。晁倩一下子脱力坐上椅子,又开始啜泣。看着整日以泪洗面的女儿,晁宪气不打一处来。才想出门再去找霄暝,却被两个侍卫揽住了去路。这两个侍卫他都照过面,在御前行走。不详的感觉自心底滋生,晁倩也止住了哭声,探头张望。
来人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晁宪。
“你们干什么?!”
“我们奉命来捉拿乱贼。晁大人,得罪了。”
“乱贼?!”晁宪和晁倩面面相觑,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还没回过神,晁宪就被带了出去。
“父亲!”
“快联系你兄长!让他快些回来!”老臣子毕竟是老臣子,虽然刚一开始有点懵,可很快明白过来。这是霄暝不耐烦了,他有些后悔,还是逼他逼得太紧。只是看到荧惑离开,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如若不抓住,恐怕就……
稍稍定了定神,任由侍卫押他下牢,他并不担心霄暝会对他严刑逼供。这本就是欲加之罪,只因为他在早朝时提及了他不愿多提的事。晁宪曾想过很多办法动摇霄暝在其他朝臣心中的地位,可并不成功。因为霄暝在大臣心中的形象一直良好,虽然年轻,却相当务实能干。对老臣子和功臣也敬重有礼,是难得的宽仁之君。只是,他内里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他这么年轻,便能藏得这么深,绝非泛泛,否则又如何能一举拿下中景。
东丰范围的扩大给周边的小诸侯国带去的压迫感可想而知,照着他的心思必定会趁胜追击。如果要等他一统东大陆之后再提倩儿的婚事,那要等多少年?说他心急也好,这颗石头落地了,他才能安心。
这么想着,霄暝的身形渐渐出现。简单的着装虽稍显质朴,却依然透着一股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气势。阴沈的脸与早朝搀扶他时的关切相去甚远,晁宪轻声一笑,更觉此人可怕。
“你也已经憋很久了吧。”既然身在牢狱,罪名又是谋逆,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本来,他也打算再找他摊牌。
霄暝淡淡一笑,抿嘴的弧度虽浅,笑意却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就范?你一直是我倚重的大臣。”
“殿下这话我可担当不起。”他无理地打断霄暝的陈诉,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娶了倩儿,我可以保证我对殿下绝无二心。必会比从前更用心辅佐殿下。我的孙儿会是太子,我又怎会造我孙儿的反呢。”
霄暝待晁宪早有戒心,只是他没料到他的心思已经埋得那么深。现在他如此直白,反倒让他轻松不少。暗敌化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看来你也心意已决。”霄暝无意多纠缠,“不过我昨晚对倩儿说的也并非戏言。我会娶妻,可只会娶荧惑。换做其他女子,我宁愿终身不娶。”
“殿下何苦执迷不悟呢。荧惑毕竟不是池中之物。”
晁宪的口气中多了一份隐晦,霄暝像是听明白他的意思一般,语气更冷了分毫,“你怎么会知道?”
晁宪神秘狡猾地一笑,看着霄暝略沈的脸色,他是有一丝担心。可是他笃定就算他对自己起了杀意,也不敢动他分毫。毕竟,杀老臣子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晁宪所想的正是霄暝现在想的。他承认他只是想警告他一下,所以只是派了贴身的两个侍卫带他过来,并没有兴师动众。晁宪仗着他的老臣身份对他肆无忌惮他可以忍,只是他没想到他会知道荧惑的身份。刚才那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定是这个意思!
第五十四愿 悲剧演练
夜晚万籁寂静,霄暝却怎么样也睡不着,脑海里反覆流转着晁宪的那句话。
“殿下何苦执迷不悟呢。荧惑毕竟不是池中之物。”
他猛然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刺痛了他的眼。不由得闭了闭眼,再睁眼面前竟出现了一个黑影。
“悬坛?”
“殿下好记性,竟然还记得我。”
哼,这么“独特”的一个人,之前又交过手,要忘记不容易。霄暝本就没有睡意,这么一来就更精神了。他索性点亮了蜡烛,和悬坛面对面而坐。
“心魔大人突然出现,想必是为什么事情而来的吧。”虽然和悬坛几乎没有过接触,可是多少也听荧惑提起过。他此刻有心事,他会出现一点也不需要惊讶。
“看来殿下不单记性好,也懂得读人心术。”悬坛笑开了,眉眼间满是狡黠与得意,“不瞒殿下,悬坛此行为了两件事。一是荧惑,二是为解殿下之烦忧。”
“荧惑怎么了?”
悬坛见他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妖狐的现状,不由得加深了笑意。“她已经找到了有缘人,也找到了双子湖。”看霄暝一下子泄/了气,他聊赖地拖着下巴,侧目望他。像是在等他发问,悬坛久久没有开口,霄暝也忍着没问。仿似被他打败了一般,悬坛重又开口,“她没有实现她的愿望,即便是双子湖也没能让她变成人。”
“怎么会这样?”
悬坛可不会告诉她双子湖真正的使用方法,因为他有了新的计划。不告诉荧惑,自然也不会告诉霄暝。
“第一件事我已经说完了。她如今已经离开了枫叶村,至于去向何处就不清楚了。然后第二件事……”他知道霄暝还会想要问下去,可他不会再回答。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便把话题引向了第二个,“关于晁宪,我或许能帮你。”
霄暝沈默了一会儿,满脑子的荧惑挥散不去,他命令自己必须先把荧惑的事情放一放,眼前棘手的是晁宪。虽然和心魔合作并非上策,可如果可以借他人之手铲除隐患,他仍然愿意一试。
“你要怎么帮?又有何条件?”
悬坛阴涩的一笑,“殿下一定不会知道早在你派荧惑渗入中景之前,晁宪就已经派了人安插在景瀚宇和白啸身边。殿下也一定不会知道,晁宪原本是打算杀了荧惑的。因为有荧惑在,晁倩就不可能当上东丰的皇后。但是荧惑却自己离开了殿下,这让晁宪松了一口气。得知荧惑的真实身份后,他动手杀她多少也得考虑考虑。”
原来他是真的知道了。霄暝暗忖着。他一点也不会怀疑悬坛所说的这些事情的真实性。他告诉他这些,无非是想让他信任他,让他更想尽快除掉晁宪。又把问题绕回了关键问题上,霄暝可不打算糊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
“那你打算怎么做?”
“要我动手杀死一个凡人并不难,但是这有违规矩。”悬坛在心底给自己翻了个白眼,敢情规矩就是幌子,要用时拿来用用,是障碍时便抛在一边呐,“殿下难道不好奇晁宪的眼线是谁么?”他的停顿让霄暝屏住了气息,悬坛感受到一种诱惑成功的喜悦,他刻意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却更浓烈地激起了霄暝的好奇,“会有人替殿下做这件事的。不过之后会有一场战争。会有人集结死士起来反抗,夺回他们一直想要夺回的东西。”
“你是说景瀚宇?”霄暝心领神会,立刻反问。
“不止是他……”悬坛卖了个关子,怎么说这都是后话,“我只是事先提醒一下殿下。如若殿下有此准备,那悬坛定会帮你这件事。只不过事成之后,你必须把这个打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的锦囊。锦囊收着口,正中用金银两色的丝线绣了一朵绽开的莲花。
“这是什么?”
“是什么到时候便知道了。只是有件事我还得向殿下确认。”
“请说。”
“殿下可愿意用下一世的感情换取这一世和荧惑姑娘在一起的机会。”见他眼底泛起的光,悬坛赶忙补充,“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我愿意!”
“哦?回答得这么肯定,不需要考虑么?”
“不需要!”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那就请殿下切记在大事所成之后打开。锦囊泛出莹莹光芒,便是打开的时机了。”
霄暝凝重地点了点头。悬坛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天光也在此刻亮起。霄暝起身望向窗外,迎着逐渐耀眼的光芒,他召来了侍卫,命他放了晁宪。
晁宪回到自己的府邸已是午后,霄暝留了他梳洗用膳。虽然他并未出现,可服侍却相当周到,菜色也是御膳房最精致的。他能够感受到霄暝的歉意,只是碍于身份,他不便亲自道歉罢了。
想到这里,坐在自己大殿里的晁宪有些得意,接过李顺递上来的茶水,他轻快地呷了一口。李顺见自个儿的老爷心情甚好,颇为不解。做了一晚上的大牢,有这么开心么?他想要问,却又怕又提起入狱这档子事儿会惹老爷不开心,也就硬生生地把疑惑吞进了肚子里。
“倩儿呢?”休息够了,晁宪问起自己的宝贝女儿。自他进来,就没见她出来相迎。
“小姐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晁宪闻言,顿时宽心不少。能愿意出去走动走动,就说明她不再那么伤心了。是件好事儿。屏退了李顺,一夜没睡好的他打算先补个觉。
待晁宪一觉醒来已是晚上,看着晁倩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男子回来,他迎了上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晁倩早在进府的时候就听说父亲无罪释放的消息,所以也没再多问什么。挽住父亲的手臂,叙述着今天在集市里遇见这个可怜男子的过程。男子赤着脚,弯着背,脏脏的衣服几乎都烂光了,那双眼瞳却明亮得违和,犀利而隐藏着杀机。
看着晁宪越走越远,他缓缓挨近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夜色昏暗,只有月光如银。雪亮的匕首在月华的照耀之下尤为刺眼,阴鸷的光泽下一张肃杀的脸立即显现。还没等晁宪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便直直刺进了他的腰际。
晁倩吓得低叫一声,看着父亲捂住流血的腰间,艰难地侧过身子去看她带回来的男子。男子没有犹豫,利索地拔出匕首,又照着他的胸口刺上一刀。血流如注,在银黑色的森寒夜晚格外的耀目。晁宪缓缓坐倒在地,晁倩去扶,却被带倒。
他颤抖着唇,模模糊糊地吐出一句问句:“你……是谁?”
“我叫周亮。是中景的御前侍卫。”
晁宪即刻明白过来。他是来替景唯报仇的,只是为何找的不是霄暝,而是他?晁倩看着父亲脸色愈发苍白,奄奄一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要不是看他在市集被人欺负,她怎会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他又带他回家。如果不是她,父亲就不会……
想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汹涌恨意猛然自心底涌起。她从来不知道,恨会是如此疯狂,她只看见她伸手去拔父亲胸口上的匕首,感觉双腿自己站立了起来,颤颤巍巍却丝毫不带犹豫。滴着血的匕首直直地插进了周亮的胸膛里,直到一种刺骨的寒彻袭来,晁倩才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含着泪,颤抖着抽回手。看着嵌入周亮胸口的匕首顺着他的呼吸起伏,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怎么会这样?
她想不明白。
看着躺在地上的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崩溃地大喊大叫起来。可没有人过来查看,感觉就像是这个后院与世隔离了一般。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漆黑的夜笼罩着他们,仿如谁的臂弯,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周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断裂的记忆在这一刻回归体内。他明明是走在去枫叶村的路上,却不知怎的被人带到了东丰街头,抢了他的行装和钱。无奈在街头流浪的他看见了同样独自走着的晁倩,于是他便鬼使神差地邀了人演这出被欺负的戏。他是第一次见到晁倩,却知道她是东丰重臣之女,他知道她会救他,知道会带他回来,知道他能杀了晁宪。
事情如他所想的那般进行着,犹如演练,把他的预想投射到现实中。
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到地面上,汇聚成血河,和着晁宪的一同不知流向何处。周亮最后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晁倩,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便倒地不起了。
不知所措的晁倩看看父亲又看看那名刺客,最终不能承受之重地仰天咆哮。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李顺。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护院的侍卫也陆续赶到,花园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看到一抹黑色离去,带着得手后的得意与兴奋。
玄翎,你要怎么阻止我?!既然你不给我我要的,那么你要的东西,我也不会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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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愿 筑谦
天阴沈沈的,一众大臣们弯着腰,不看天。对于中景的降臣这一幕再熟悉不过,即便不擡头,他们也知道天色如何。这一次,他们心里没有沈重,因为早被对霄暝的顾忌占满。
没有人向他们说明晁宪的真正死因,不过不说也不难猜。站立在最前面的霄暝能够感受到身后无声的议论,身边的晁倩不停颤栗着,仿佛还没有从过度的震惊中回过神。他收回视线,司礼官不紧不慢进行着葬礼仪式,直到中午才完成。
晁倩早已站不住了,要不是有宫女搀扶着,恐怕早坐在地上。身后的大臣陆续散去,霄暝走向她,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晁倩木然地望向他,无神的眼瞳犹如一潭死水,身形不稳的她不由得踉跄,霄暝赶紧扶住她。她像触电一般,紧张地瑟缩起来,躲开他的触碰。
“晁倩……”霄暝忧虑地盯住她。
“是我不好……”她喃喃,“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送她回宫休息。”霄暝不忍再看下去,命令身边的宫女和侍卫。
“是,殿下!”
晁倩似乎没有听见霄暝所说的话,自言自语着,跟着宫女侍卫们走了。霄暝久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五味陈杂。他没有料到,只是晁宪落葬的第二天,晁倩便因为背负不起心底的愧疚而上吊自杀了。
看着新鲜的墓陵,霄暝沈默不语。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冰冷,好似带了刀子,落在他的脸上身上都让他觉得痛。他是想要晁宪死,却从没想过要晁倩死。他不知道悬坛会如此安排,竟让晁倩带了刺客回去。
“心魔做事从来就是不择手段的。”
身后突然扬起一抹声音,霄暝回眸,眼底装满了被利用的怒意。他认得他。那天和景瀚宇赶着回中景的路上,他和悬坛一起出现的。
“你们觉得这样很好玩么?”霄暝冷眼看他,那一头银色的拖地长发显眼极了,是他非人最好的标志。
“殿下又何必如此呢?你想要得到的,获取的过程中必定会有死伤。你不也是一直有所觉悟的么?今次怎的如此优柔寡断?”
玄翎的冷淡不下他,可透明的眼瞳中却有着一丝悲悯,如同慈悲的菩萨般,此刻却是霄暝最见不得的。他说的没错,他想要统一东大陆,牺牲是一定会有的。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尽量不杀无辜。
可是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他可以控制的范围。虽然前两次的杀辜他并不能确定他的猜想是否正确,可是在用破云刺进景唯和那个无辜百姓身体的那一瞬间,他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破云身上的邪力。与其说他用破云杀了他们,不如说是破云利用他杀了两个人。不知这是不是也在悬坛计算之内,不过这一次他真的不能接受……
思忖之间,腰间悬坛送他的锦囊泛出幽幽的光,他没注意,玄翎却注意到了。他有些吃惊,只是表面波澜不惊,所以没有引起霄暝的怀疑。
“这个世界早已经变得不堪,不过殿下不知道而已。有一天你会看清楚的。只是为了统一,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这个残酷的过程可能会超出你能够承受的程度。”
玄翎意有所指,霄暝凝视着他,心口的怒火渐渐平息。他已然有了觉悟,只是晁倩的离去让他一时迷失。现在经玄翎提醒,他恍然大悟。碧落王朝也非一日建成,古人必定也是经历了许多艰难和不堪才成功的。他们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思绪冷静下来,心里涌动的悲愤也退去了。和晁倩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没想到对她的感情已经那么深了。虽不是男女之情,却也已有了亲如兄妹般的挂念。他望了一眼晁倩的陵墓,眼底不再是悲戚,而是更深一层的阴霾。
“我决定了。”
真的决定了。
雨幕绵密,玄翎的样貌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为止。霄暝才又将目光移回陵墓,心底留着决定后的畅快。他仰头望天,任由雨滴落在脸上。不知是不是心情舒畅了的关系,雨滴不再刺人,也不再冰冷。他看着灰蒙蒙丶阴沈沈的天,也许今后的天不会再蓝了。
中景城内静默异常。那条曾经最热闹的街道依然热闹,却少了一丝和气。人来人往的民众既不相互打招呼,也不嬉笑。漠然地自顾自走着,谨小慎微。一匹快马踏过这沈郁,马上的筑谦一脸严肃,捎带着一丝阴鸷。死寂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怒斥一声“驾”,马匹的速度又快了些。
他没有停顿,连夜赶路,一路到了枫叶村外才歇了歇。第二天清晨,他在小溪边见到了景瀚宇和潇然。看他们有说有笑的,他沈了气,朝他们走去。
“景将军。”
“筑谦!你怎么来了!”来人显然让瀚宇大为吃惊,猛然跃起,重重拍了他几下。筑谦却依然一脸凝重,倏地下跪。“怎么了?”虽然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放松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父王他……”
筑谦原本已经拧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深刻的川字就像印进了额间。他沈痛地垂下头,用力一点头。“其实,早在你和白将军被抓的那天,陛下就已经……已经被霄暝杀了!”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响得景瀚宇一时失聪。身边的潇然见他身形恍惚,连忙扶住他。她惊愕地看向他的侧脸,他的整个身子都硬了,颤抖得厉害。
“不如进屋说吧。”见两人都僵硬地一个跪着一个杵着,潇然提议。
景瀚宇木然地看向她,不记得他有没有点头同意。总之,他们是一同进屋了。潇然替他们斟了茶,然后识趣地出去了。筑谦看向一脸灰败的景瀚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他刚才未完的话。
“霄暝为了立威,当着大臣的面杀了陛下。流放了白将军,把我们这些曾经追随你们的士兵留在了宫里,还把中景内所有的大臣带去了东丰。东大陆已经没有中景了……我们无家可归……”
“怎么会这样?”就在不久之前,荧惑还帮他找到了双子湖,说是奉命来替景唯取水解毒的。怎么突然就……
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景瀚宇想不明白,压根没有注意到筑谦眼底的恨意。那种黑暗的情感那么浓烈,如若换做平时,敏感而警惕的瀚宇必定会发现异样,可是此时此刻,景唯去世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得他一时回不过神,失去了冷静与判断力。
筑谦呷了一口茶,一双透亮的眼睛牢牢盯住景瀚宇,观察他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就不信他会无动于衷。江山被夺,本就让景瀚宇不甘,如今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心口的那股怒火又如何能压下?
想着,他暗笑起来,努力压制住得意的心情,他静待着瀚宇发飙。可是,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景瀚宇脸上原本茫然的神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
“景将军?”
“筑谦,你先回去。”
“景将军?!”筑谦猛然起身,打翻了茶杯。清澈的茶水弄湿了桌面,水渍沿着弧度渗到了桌角,一滴滴落在地上。
“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我要先去把白啸找回来。”
“可是,陛下的仇……!”
“父王的仇一定要报!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事儿要从长计议。”
没料到景瀚宇这么沈得住气,筑谦握紧了拳头一时也想不出计策。难道只能让霄暝再多活一阵子了么?!他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握紧的拳头又紧了些,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留下一道道血丝。景瀚宇看向浑身紧绷的筑谦,只以为他因为气愤才如此。他不免有些愧疚,起身拍拍他的背,示意他再忍耐一下。
“此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再忍忍吧。”
他的仇要报!景瀚宇的仇也要报!忍,又怎么忍得住呢!
越想越气,筑谦推开景瀚宇夺门而出。不顾瀚宇在身后的喊叫声,他疯狂地朝枫树林跑去。
“怎么了?”见筑谦如此,潇然推门而入。
“是我不好……随他去吧。”瀚宇叹息一声。
潇然走向他,握住他的双手,擡起一双轻柔的眸子凝望他,“是因为我你才没有立刻动身么?”
瀚宇有些愕然,他将蠢动的心情藏得更深了些。
“一部分是。”
“那你真的会去么?”
“父王待我恩重如山,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我懂……”潇然放开他,转身坐上床榻。
“潇然,别这样。”他跟过去,拉住她的手,“让我去。”
潇然的心口又痛又不忍,她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可是……似乎对自己的不通情达理有些生气,潇然抿了抿嘴,嘴角带着刚毅的倔强。
“我让你去。可你一定活着回来!”
“嗯。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也许当枫叶再红的时候,我便能回来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极其温柔地吻向她的额际。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呢?”潇然忍住泪,问他。
“我想先去找白啸,和他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也好,多个人,多个帮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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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愿 刺杀
筑谦一早就离开了景家,当景瀚宇辗转醒来,他只看到了他的留书。身旁的潇然一夜未眠,红肿的眼同样看着纸条。
“我想今天就起程。”放下留书,景瀚宇为难地看向潇然。
潇然愕然地回望他,转而了然地点点头,“好。我帮你收拾行李。”
“等等。”他从衣内掏出枫叶手链,“前阵子抽空修好了,本来是打算找个特殊的日子再送给你的。可是现在……”
“没关系,帮我戴上。”她莞尔着,冲他伸出手。
“嗯。”景瀚宇强笑着。白皙的手腕和黄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握住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
“每到一个驿站就写信给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潇然努力收起担心,叮嘱他。明明对他此行的结果是非常清楚的,偏偏她就是没办法开口挽留他。
“我答应你。我和你一起收拾。”
潇然笑着颔首,拿出包裹简单地替他收拾了几件。一起吃了早点,潇然挽着瀚宇一路送到村口。清澈的小溪绵延弯曲,从景山顶而下,在村口拐弯后又绕回景山脚,将整个枫叶村围绕。风吹落了火红的枫叶,飘散在空中,落在瀚宇的肩头,甚至有一片悄悄躲进了他的衣衫里。
晶亮的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离别的光泽,幽幽的哀伤弥漫在空气中,缠绕着潇然。她努力忍住泪水,替他背好包囊,又替他整了整衣衫,而后退后一步。
“一路保重。”
“你也是。”
“你放心,这里有六婆,有那么好的大家,我不会有事的。”她勉强绽开笑容,眼角已经泛出了泪光。见瀚宇眼底闪出暗愕的光芒,她惊觉侧脸的阴冷,赶忙拭去。“我没事。你快出发吧。”
“潇然……”景瀚宇抱紧她,卖力安抚她,“我会安全回来的。”
心,不由得一疼,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个小孔。
“嗯,我知道。”
“等我。”
疼痛还在扩散,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潇然努力稳住情绪,努力忽视越来越痛的心坎。
“嗯。”
他扶正她,轻轻吻上她紧抿的唇,又替她拭去落下的泪。
“别这样。”
看着潇然这样,瀚宇不知所措。
他是有犹豫的。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如若哪天有机会夺回家国,他会毫不犹豫地前去。没想到现在……他竟会如此依恋这平静的生活。只因为身边有她……
“我真的没事。”她轻轻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扬起头,一脸笑颜。阳光透过树叶照耀在她的额际,泪光在金色中显得特别闪烁,闪烁得连带着笑靥也变得刺目。
仿如一道极光投射进景瀚宇的心底,他心想,这一刻,他怎样也不会忘记。
“我会在枫叶树下等你。等着你胜利归来。”潇然的声音在突起的风中若隐若现,瀚宇幽幽地看着她,总觉得她越发地疏远了。“既然要去,就把中景夺回来吧!不用牵挂我,我会好好的。”
最后抱住潇然,景瀚宇不再磨蹭,利落地转身踏上旅程。
潇然一直望着这个挺拔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多望她一眼。她明白,如果他望了,她会不舍,他会更走不了的。
耳边传来树叶的沙沙声,风起扬起的哀思更浓。即便已经看不见瀚宇,她依然笑着。只是两颊已经被弯弯曲曲的泪痕占满了,就像两道蜿蜒的曲折,一直蔓延进她的心里。
“你一定要安全回来……一定要安全回来……一定要……”她蹲下身子,自欺欺人似地重覆着,掩面痛哭。
她知道瀚宇此去凶多吉少,可她不能自私地不让他去。这始终是他心坎上的一个结,只有去了才能打开。不论能不能夺回中景,替景唯报仇,他都要和霄暝决一死战。
风又大了些,吹乱了潇然的黑发。也将一地金黄色的落叶吹起,希望待枫叶再红的时候,那个她牵挂的人能够回来。
景瀚宇没有按照他向潇然说的那样去找白啸,他根本没打算把白啸拖下水。这件事,越少人参与越好。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何必拖别人下水。这么想着,景瀚宇加快了脚步,赶在天黑前到了镇上,买了一匹马,便快马加鞭地朝东丰去了。
日夜兼程,景瀚宇顺利潜入东丰的皇宫,躲在假山里,阵阵幽香让他有些不耐烦。记清楚了侍卫轮班的时间,等待天黑,他决心伺机而动。
不长的等待让他想要刺杀霄暝的念头变得更浓,算准了时机,他挨近霄暝可能在的大殿,里面果然亮着烛光。谨慎地用手指戳破窗纸,确认霄暝就在殿内,他才推开门,抽出韶华。
霄暝没想过他们会在此时此刻再见,正在批阅奏折的他擡起惊愕的眸子,直直望向门口的景瀚宇。
“景将军大驾光临,也不通知我一声。”收敛起诧异,他从上位缓步而下,一双警惕的细长眼睛始终定格在瀚宇身上。神情虽不紧张,可却十分警觉。“既然找我,不如把门关上,我们好好谈谈。别让别人打扰了我们。”
景瀚宇可没他那么好的兴致,一把金色的韶华在烛光下越显光亮。他关好了门,他自然也不会希望有人打扰他们。
“告诉我景唯是怎么死的?!”他小心翼翼地挨近他,阴冷地质问他。
“你来是为了杀我。既然如此,又何必多问呢。动手就是了。”
霄暝对死亡的洒脱仍然让景瀚宇不解,为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