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
“嗯？什么意思？”
顾予之擡眸看向谢景云，话音刚落，灯光恍然亮起，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却被一只手先一步捂住了眼睛。
“没什么意思，笨蛋。”
低沈干净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顾予之屏住呼吸，缓缓睁开了眼睛，光线透过对方的指缝丝丝缕缕地闯入视线里，同样闯入的还有自己给自己捂着眼睛的谢景云。
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弯弯的睫毛随着身子轻轻颤抖着。谢景云抿了抿嘴，手心酥酥痒痒的感觉顺着手臂的神经直输心脏，于是，安静的四周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谢景云着急地收回了放在顾予之眼睛上的手，慌乱中忘记了放下捂着自己眼睛的手。
顾予之看着傻乎乎的人，放声大笑了起来，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你在干什么呢？”
谢景云回过神来，放下了自己的手，面红耳赤地看向别处，吞吞吐吐扬声说道：“突然被强光照射，眼睛有可能会失明的你不知道吗？”
“下意识的动作而已，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想不到这个，所以就是下意识而已。”
“我明白，我明白，你下意识想保护我，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了。”
“你，我，我才没有！”
谢景云说着就着急站起身来，一不小心，一个踉跄被脚下的垃圾桶给绊了一下。
顾予之见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谢景云的手，他嘴角轻轻上扬，稍微用了点力气把人又拽了回来，和以前一样由他控制着二人间的距离，可时隔多年再次近距离地看着谢景云，他还是不由自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谢景云单膝跪在地上，双臂用力撑在顾予之身后的沙发上，脖颈间不由得青筋凸起，刚刚还没消下去的红色此刻更加明显了。
“你，你拉我干什么？”
“你后面有碎掉的玻璃渣，我怕你扎到了，我还怕……”
“怕什么？”
顾予之擡眸凝视着谢景云，凝思片刻后肃声说道：“害怕你和上次一样，又那样不明原因地凶我。”
谢景云慢慢垂下目光看向别处，吞了吞口水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想听道歉，我想听原因，学长，你为什么会害怕玻璃渣？之前我们俩一起上学的时候我也没见你那个样子。”
谢景云深吸了一口气，眉头不展，身子微微发抖，沈默了许久才面露难色地回答说：“我也不记得了。”
“自从患上ptsd之后，严重了的时候许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所以我暂时回答不了你。”
“我只记得我不是害怕玻璃渣，是害怕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又不说话了，脸上的红晕慢慢消散，他扭过头看向顾予之，话锋一转说：“所以，你再打碎家里的东西，我会按照价格加在你的房租里的。”
顾予之眼里的心疼瞬间变成了心梗，他无语地挤出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知道了！”
“不过，你怎么还不起来？想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谢景云蹙眉不解道：“不是你拉着我下来的吗？”
顾予之擡起双手，得意洋洋地笑道：“学长，你看清楚了，谁拉你了？”
“明明是你自己不愿意离开的。”他说着仰起头靠近了一些，“学长，承认吧，你喜欢这个距离对不对？”
“不对！”
谢景云气急败坏地撑着沙发踉跄着站起身来，口袋里垂下来的东西一不小心砸到了顾予之的脸上。
“啊！”
顾予之大叫着捂住了鼻子，生气地打了一下谢景云垂下来的口袋，“你这是什么东西？”
谢景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回答顾予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瓶汽水猛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大步离开，拿了扫把又转身走了回来。
顾予之看着生着闷气还要去打扫玻璃渣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了过去，“学长，我来帮你吧？”
谢景云还是没有回答，扫地的动作又加快了不少，一直到清理干净都没有理会顾予之。
顾予之失落地闭上了嘴，又乖巧地坐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谢景云，脚趾抓了抓地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垂下眼睛收回了视线，伸出手拿起谢景云放下的汽水，漫不经心地看着汽水瓶的包装，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橙子味儿的？”
他擡起头看向谢景云，谢景云还是一言不发，却走过来坐到了顾予之身边。
谢景云拿过另一瓶，淡淡道：“美术馆门口做活动送的。”
“做活动送的？”顾予之转了一下瓶子看见了活动名字，“哦，520活动啊？”
他拍了一下额头有些懊悔，“忘了，早知道今天带你出去了。”
谢景云抿了抿嘴，扶了一下眼镜，顿了顿故作惊讶说：“我没注意到，啊对，今天是520来着。”
顾予之无奈地笑了笑道：“学长，你演技还是这么差。”
他打开汽水瓶盖放在桌子上，抱着腿静静地看着瓶子中的气泡一点点消散。谢景云看了一眼顾予之，也和他一样打开汽水瓶，然后移到了他的汽水瓶旁边。
橙子汽水的声音和气味给燥热夏夜带来了一丝清爽，也为夏夜中并肩坐着的少年带来了无限宁静。
二人的思绪也随着橙色气泡的不断涌现一起回到了那个夏天。
空荡的七楼走廊里，三四个男生围住了顾予之。
顾予之被其中一个人猛地一推砸在了墙上，夏季的校服单薄得起不了一点防护作用，他的后背瞬间红肿起来，隐隐作痛。
“不是，我也没用多大力气，你怎么跟个女的似的？”
“谁说不是呢，张那么白，个儿还不高，要不是头发短，谁看不像个女的。”
顾予之本来不想惹事，可听到身高他一下子就炸了，猛地一下把刚刚推自己的人反手按在了墙上，用力压了一下对方的胳膊，沈声道：“你再说一遍，谁个儿不高？”
“谁矮谁知道！顾予之！你玩阴的算什么好汉！”
“你带一群人堵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顾予之觉得身上有些难受，松开了手用力把那人推远了一些，“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是你吧？顾予之！”
那人推开扶住他的人，对着顾予之破口大骂道：“顾予之，我们今天来就是警告你，你个基佬以后离我们远一点！”
“别动不动就凑过来，靠过来，你不嫌恶心我们还觉得恶心呢！”
“就是，我朋友和他是初中同学，他初中的时候就饥渴得不行，看见看上的男生和人家女朋友抱在一起，他还动手打人呢！”
顾予之攥紧拳头，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了，他现在也有些喘不上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张瑞来了！”
谢景云突然从空荡的教室里走了出来，看着那几个男生面色冷峻地又说了一遍，“张瑞来抓人了。”
那几个男生认得谢景云，七楼本来就不允许学生进来，他们也不敢不相信谢景云的话，争先恐后地跑下了楼。
“喂！”谢景云转过身看向顾予之，语气莫名缓和了一些，可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你怎么还不走？”
顾予之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挤出微笑说：“张瑞要是来了，声音早就传过来了，你骗人的我知道。”
谢景云楞了一下，轻声笑了一下，他垂眸看着顾予之柔声说道：“你还挺了解张瑞的。”
顾予之摇了摇头，凑近了笑道：“我不了解张瑞，我了解你，你每天晚自习都爱来七楼，每次有人吵到你了，你都会用这招赶走他们。”
谢景云笑容猛地收了起来，貌似有些生气了，“所以你是故意引他们来这里的？利用我？”
顾予之摇头的动作激烈了不少，他支支吾吾解释说：“不是，是他们跟着我来的，我不知道的。”
谢景云冷笑一声，靠在墙上侧过脸看向他不以为意道：“我不想知道那些。我只知道你也吵到了我，刚刚那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你还不走？”
“不走！”顾予之回答得干脆，他也靠在墙上，侧过脸擡眸不服气地看向谢景云，“其实，按道理说是我先来的，学长你后来的。”
“凭什么我要走？”
谢景云微微歪着头逗他说：“那我走？”
“你走了那我留下来干什么？”
谢景云上扬的嘴角忘记放下，他打量着眼睛亮晶晶的顾予之，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予之以为对方还不认识自己，连忙上前介绍自己说：“学长好，我是顾予之。”
“顾予之？”
顾予之开心地点点头，“对，顾予之！顾予之是我，我是顾予之，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了！学长你可要好好记住！”
“其实我们俩早就见过了，你演讲的时候我不小心打断了你，你还记得吗？”
谢景云抿了抿嘴，扶了一下眼镜，故作惊讶地说：“啊对，不记得了。”
顾予之本来都准备好了的惊喜瞬间又变成了心梗的表情，撇撇嘴说：“不记得？那你对什么对啊？”
谢景云垂眸看着顾予之，偷偷抿了一下上扬的嘴角。
顾予之想起什么，猛地擡眸看向谢景云，咽了咽口水犹豫着问道：“那个，学长，刚刚，刚刚你都听见了？”
谢景云连忙扭过头看向前面，整理好嘴角轻声咳了一下回答说：“我刚刚在睡觉，没听见。”
“学长，你真的很不会演戏。”
顾予之说着慢慢蹲了下来，抱着双腿，把脸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一起，晚风无意间吹乱那头卷发，显得他可怜兮兮的。
像只刺猬，谢景云这样觉得；确实不高，但不能当顾予之面说，他牢记于心。
谢景云微微弯下腰问道：“不过，就算我都听见了又怎么样？”
“你都听见了，你都听见了，不会讨厌我吗？”
“我都不认识你，我干嘛要讨厌你？”
顾予之又突然擡起头看向谢景云，“那你不会害怕我这样的人吗？”
谢景云凝视着顾予之，顿了片刻泰然说道：“比起我害怕的事情，你的事情，我不怕。”
“那你不会拿这个威胁我吗？”
“还可以这样吗？你放心，我不会的，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耻。”
顾予之被他逗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瓶橙子汽水，举起递给了谢景云。
谢景云接过汽水，攒眉蹙额，看向身边的人不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顾予之露出笑容，仰起头得意地笑道：“贿赂！学长你要是不收下，我就不相信你不会威胁我。”
“楼上什么人在那里？啊？谁在七楼？”
“给我等着！等我逮着你们的！一个都不许跑了！”
顾予之闻声猛地站了起来，跑到楼梯口给谢景云挥了挥手小声喊道：“学长收好！记得我是高一七班顾予之！我先跑了！”
“后会有期！”
谢景云刚反应过来，张瑞就上了楼，他连忙藏起橙子汽水，和张瑞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顾予之想到这里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谢景云也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谢景云拿起汽水喝了一口，蹙眉道：“你还笑，不讲义气，丢下我就跑了。”
“什么叫我不讲义气，你可是我们年级主任的大宝贝之一，他哪能动的了你！”
顾予之也拿回汽水瓶喝了一口，他抿了抿嘴扭过头看向谢景云，“不过，学长，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送你汽水？”
“贿赂。”
顾予之看着赌气的人无语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吗？”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顾予之。”谢景云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眨了眨眼，扶了一下眼镜，“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好几次，我记性好。”
“所以呢，我的橙子汽水是什么意思，学长你知道吗？”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背对着顾予之面色一红，“我不知道！”
顾予之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乘胜追击问道：“那你的520活动汽水又是什么意思呢？”
谢景云加快了脚步跑回了房间里，扬声喊道：“我没意思！”
顾予之粲然一笑，他趴在桌子上看着汽水瓶中一点点分解的小气泡，他知道他的夏夜又将是橙子味的。
橙子的清香由1001向外蔓延，徐尉拎着水果鲜花来到了1002门口。
他轻轻叩响房门，却无人回应。
过了许久，门才从里面被人打开，程莱面色苍白地看着徐尉，刚要开口说话，却实在撑不了向前倒了过去。
徐尉直接丢下手里的东西，大步上前接住了程莱，对方哽咽着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程莱？程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