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
顾予之走在路灯下,漫无目的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些什么。谢景云依旧跟在他身后,眉目含笑看着不近不远的他。
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模糊不清的距离,时而缩短时而延长,但月亮识趣地扯下面纱,月下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好像从未分开一样。
“什么你的初夏?酸不拉唧的,好好画你的画不就行了?我跟在你后面那么久,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
顾予之继续埋头向前走着,他越想越觉得不服气,“我什么时候让这么个人钻空子了?”
谢景云擡头看了眼自己家,又看向还在向前走着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要在楼下绕多少圈才愿意上楼?”
“你不愿意跟着你上去呗!我让你跟着我了吗?你回家再回味你的初夏去吧!”
“我要是自己回去了,我可不给你开门。”
“你不开就不……”
顾予之说着摸了摸口袋,扣了扣压根儿就是个摆设的口袋,手指有些局促,刚刚无所畏惧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正在故意玩着钥匙的谢景云,他抿起嘴攥紧了拳头,一开口却又没了气势,看上去像生气,别人听起来却像撒娇。
“不是,学长!你跟着我怎么了?你跟着我怎么了?”
他转过身又走了起来,“我跟在你后面走了那么久,你就跟着我走了这一段路就不乐意了?”
谢景云也跟着他一起走了起来,他顿了一下说:“我不乐意。”
“你不乐意?”顾予之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小了下来,“那你倒是挺乐意一直记得别人的背影。”
谢景云看着顾予之的背影,低下头浅浅微笑,他的声音总是比顾予之还要小,“笨蛋。”
“什么初夏?绿不拉几的不知道放出来有没有人看呢!和其他画都不是一个色调的。”
顾予之还在念叨着那幅画,“我还想知道那个时候的你?你那个时候都在想你的初夏?我知道个鬼,我不想知道了!”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真的?”
“真的!”
“我去!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顾予之吓得连连后退,他只顾着自言自语,都没注意到谢景云已经走到他身边了。
谢景云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擡起手,轻轻弹了一下他飞起来的一缕头发,柔声说道:“别走了,回家吧。”
顾予之捂住自己的头发,警惕地注视着谢景云,相视无言后又退了小半步,对方好像又要靠过来,他索性直接转身就跑上了楼。
他跑到家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钥匙,他拍了一下额头,懊悔地蹲了下来,只好不服气地蹲在门口等谢景云上来。
“十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可出来的人不是谢景云,而是程莱。
程莱一身最简单不过的灰西装外套和牛仔裤,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不过光看眼睛也能看出来他的疲惫。
“是你?”顾予之站了起来,挥了挥手,“晚上好!”
程莱摘下耳机,这才注意到顾予之,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对不起。”
顾予之挠了挠头,他对程莱这突然的道歉有些摸不清头脑,“啊?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程莱口罩下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了,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他吞了吞口水,支支吾吾说:“那天,医院门口。”
“对不起。”
“医院门口?”顾予之这才想起来那天的事情,他眨了眨眼笑容有些尴尬,“那天啊?”
他抿了抿嘴还是决定转移话题,“那天你也在医院,所以我们不仅是邻居还是病友?”
他又想起来一件事笑了笑道:“啊对,你还和我小舅舅认识,还真有缘啊!”
程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刚紧张的声音现在听来缓和了许多,“我也没想到你是徐尉老师的外甥,不过后来想想那天也是因为觉得你的模样很眼熟,才和你打招呼的。”
他说完又低下头羞涩一笑,提起徐尉总是有很多话想说。
打招呼?顾予之整理了一下头发,心里有些惊讶,原来他眼里那个叫打招呼啊?
程莱现在清醒了很多,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又走上前微微鞠躬说:“你的眉眼和徐尉老师很相似,所以我才会去找你说那样的事情,我以为我们都是皮肤饥渴症的患者,没想到只有我自己是这个样子,那天把你吓到了吧?真的很对不起。”
顾予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如果换做是刚开始治疗的我,我也会这么离谱的,不过也确实把我吓到了。但是我告诉你啊,那样的事情可不能做,非但没什么效果,说不定还会加剧病症,最好的方法还是要听医生和医院的安排。”
程莱扑哧一声笑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刚还要温柔,“你和你舅舅还真像,说的话也差不多。”
“那个,我叫顾予之,你是叫程莱对吧?”
程莱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互通姓名,他点点头回答说:“没错,我是程莱。”
“那你和我小舅舅是不是网上他们说的那样?”
程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徐尉昨天走了以后就没再联系他了。他点头的动作有些犹豫,他想要营业cp的话还是先承认下来吧。
“真的啊?”顾予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徐尉他终于是来真的了?”
程莱不清楚对方的话,“真的?什么是真的?”
顾予之赶紧解释说:“你既然和我小舅舅是真情侣,那我得好好和你说清楚,我小舅他打出道开始就绯闻不断,但据我了解加上你也就一共两个人是真的,其他都是媒体说说而已。”
“我小舅他虽然有时候的确跟个流氓似的不着调,但是……”
“没有。”程莱打断了顾予之,语气眼神格外坚定,“他很靠谱,也很稳重,不是流氓。”
顾予之抿住了嘴,把更不靠谱的话给咽了回去,他蹙眉好奇问道:“你,是真的那么喜欢徐尉啊?”
喜欢?程莱说不上来,只是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脏扑通直跳。过了片刻他才沈吟道:“我喜欢他的长相,你的也是。”
“啊?”
程莱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喜欢你的长相,所以那天那么多人里,我才会去找你说做炮友的。”
谢景云突然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一出来就听见什么炮友,他走到二人中间扭头看向程莱,语气不是很和善,“你在说什么?”
程莱记得这个人,那天在医院门口气势汹汹地看着自己的就是他,他连忙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家门口,不敢再说话。
谢景云见状也不想再理会,他回过头对上顾予之的视线,不等对方开口,一言不发地直接绕开了顾予之,留了门也不理会顾予之。
顾予之看向程莱不好意思地说:“那件事就不要再在意了,你是我小舅的男朋友,我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再聊啊!”
他连忙转身回了家,可客厅里却不见谢景云的身影,“人呢?”
话音刚落,他一个扭头就看见了餐桌上安安静静坐着的谢景云,餐桌那边没有开灯,突然冒出来的人又把他吓了一跳。
“我去!学长你在怎么不说话啊?”
谢景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路过顾予之身边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顾予之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笑着反问道:“那现在是谁在说话?”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又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的人,也凑过去坐了下来,还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谢景云见他坐下来了又向旁边挪了一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杂志,翻弄着杂志又推了一下眼镜说:“你突然跑回来又是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我就是突然,突然想回家了不行吗?”
“那我也就是突然不爱说话了,不可以吗?”
顾予之刚要开口反驳却突然捂住了肚子,他觉得气也气饱了这句话不对,他现在因为谢景云一肚子气,却饿到不行。
谢景云瞥见了,手里的杂志还是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再向下翻了,他还是别扭地不打算看向顾予之,故作淡定地说:“你干什么?”
顾予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还是屈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住在别人家就别那么多脾气,这他打小就没明白的道理,可偏偏在谢景云面前他总是忘记很多道理。
他缓缓擡起头笑盈盈道:“学长,你,吃不吃夜宵啊?”
“我们家没有夜宵这个习惯。”
顾予之捂着肚子凑近笑道:“那是之前,我没来的时候,现在我来了,我们家就可以有夜宵的习惯了,不是吗?”
“我们家?”谢景云扭过头看向顾予之,露出的笑容还是有些别扭,“错了吧?旁边那家人才和你是一家人。”
他又拿起杂志看了起来,低下来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的感觉,“聊得那么开心?找他吃夜宵不就行了?”
顾予之慢慢反应了过来,嘴角随之疯狂上扬,他又凑近了一些,擡手按下了谢景云手里的杂志,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学长,你这是吃醋了?因为我?”
谢景云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刚刚也在生气?因为我?”
顾予之看着谢景云的眼睛,他也在想自己刚刚生气了吗?他抿了一下嘴唇,他的确吃醋了但绝不能再输给谢景云,不能总是先比他承认。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了彼此。
顾予之收回了手,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扭过头看向厨房,又别扭地擡起手摸了摸有些发热的后脖颈,“那你真的不吃夜宵?”
谢景云这才有机会扭过头看向顾予之,他淡淡回答说:“我不吃。”
顾予之擡起头却从厨房的玻璃上看见了身后注视着自己的谢景云,他猛地扭过头,对方的反应速度不像是一朝一夕练就的。
他不死心地又挪近了一点点,他想或许也就是因为看见过谢景云那样的眼神,才让他可以肆意妄为地靠近,同样因为看见过自己的样子,也让他可以及时停下。
他回过神来,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说:“可是我真的很饿,你说今天带我治病,结果一下午就喝了杯咖啡,你的治病疗程居然不管饭吗?”
“你个无良医生,我要直播接发你!”
谢景云没有理会他,继续低头看看手里的杂志,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在刚刚被对方按住的那页,馀温尚存,他也无心再翻动下一页。
见对方不理自己,顾予之的声音又悲惨了许多,“哎!心理出问题,身体可不能再出问题,学长,你知道吧?”
谢景云招架不住终于开口说话了,“你饿你自己吃不就行了?”
“可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去隔壁找别人不就行了?”
“你还说你没生气?”
“我就是没生气。”
“你没生气就陪我吃夜宵,不然你就是生气了,不对,就是因为我吃醋了!”
谢景云合上了杂志,扭过头看向得意的顾予之,沈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吃外卖。”
顾予之有些失落,但是有夜宵吃就行了。
可当他反应过来谢景云的话,眼神里的失落更明显了,“啊?可我想吃一家可乐饼很久了。”
谢景云放下杂志站了起来,他边走向厨房边说:“要么吃我做的,要么睡觉,选一个?”
顾予之也连忙起身跟了过去,经过上次吃的饭立马作出了决定,“我吃我吃,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
谢景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揭开衬衫袖口把袖子撸了起来,拿下围裙系在了腰间,随后又拿下了另一个围裙,转身递给了身后的顾予之。
“干什么?”
“过来帮忙。”
谢景云说着直接走了过去,把围裙套在了顾予之头上,低着头吞吞吐吐说:“可乐饼,我不会。”
顾予之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谢景云这幅样子越笑越开心。
“笑什么?”
顾予之收起笑声,系好围裙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土豆,回头看向谢景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也有不会的,有些意外。”
“这有什么意外的,我又不是一定要什么都会,再说我不会我也会去学的。”
“就是很意外。”
顾予之说着打开了水龙头,边洗土豆边补充说:“意外地很可爱。”
“可是,学长。”他心虚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我,我也不会做可乐饼。”
“没关系,让你帮忙自然有你的作用。”
顾予之关上水龙头,放下洗好的土豆,擦干手举起手机上找到的可乐饼食谱给谢景云看,他不服气地看着谢景云,“这就是你说的作用?”
谢景云笑的开心,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记好食谱后擡眸看向乖乖举着手机的顾予之,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了?你的作用很重要。”
顾予之被他逗笑,得意地笑道:“学长,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新婚夫妇一起学习做饭吗?”
谢景云切土豆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轻轻扬起嘴角,柔声问起了别的事情,“顾予之,你刚刚真的没有生气?”
“你都没有生气,我自然也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画生气啊!”
“没有就好,你没必要生气。”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谢景云切好了土豆放进蒸箱里,又开始调料汁,“顾予之,除了土豆你还喜欢吃什么?”
顾予之想了想回答说:“只要是和土豆放在一个锅里煮,我就都喜欢!我恨不得有个菜园子种满了土豆,我天天都在里面挖土豆,挖完就拿回家吃。”
“那你除了薄荷之外还不喜欢吃什么?”
“同理,只要和薄荷放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喜欢吃。”
谢景云的嘴角扬起一抹坏笑,“是吗?那薄荷和土豆放在一起呢?”
“啊?”顾予之楞在了原地,他光是想想声音都开始发抖,“不要为难土豆。”
他想到那种菜连忙摇了摇头,他回过神来看向偷笑的谢景云,明白了什么问道:“学长,你问这些干什么?”
“这么想了解我吗?”
谢景云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解释说:“作为做饭的人,当然要了解一下吃饭的人的喜好了。”
“这么多年不见,你口味还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化。”
“那当然了,我那么专一,喜欢什么就会一直喜欢下去,不会变的。”
“那学长你呢?我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我也想了解一下你的喜好,这么久了有变化吗?”
谢景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靠在身后的洗碗池边,望着顾予之期待的模样沈默了片刻,随后转过身去,嘴角扬起,满含笑意。
“没有,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