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
几小时前,徐尉还是得意洋洋的徐尉。
徐尉穿着一身最简单不过的黑色西服,或许是寸头的发型和现在实在开心不起来的表情,以及身旁和身后也是几个同款黑西装的男人的缘故,左姚拘束地坐在他们的对面,越看越不像商业聚餐,更像是□□要灭人的架势。
“左姚,我该说你懂法还是不懂法呢?”
徐尉点了一下录音播放键,随手把手机丢在了桌子上,随即手机里传出左姚的声音环绕在包间上方。
“又走到一起去了?他还真是不受点罪就不会死心啊?”
“徐尉我动不了,他我还动不了吗?和以前一样,不,得让他吃点苦头,要不然他不知道谁才是他的老板!他最该听从的人!”
“他……”
左姚大喊着跑了过去,拿起手机就砸到了墙上,他看着地上碎了的手机,轻声松了口气。他整理好表情又转过身看向徐尉,“徐总,这是什么东西?”
徐尉起身走了过去,蹲下来把碎了的手机捡了起来,他无语地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摔它干什么啊?”
他瞥了一眼自己旁边位置上的男人,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看着黑屏的手机,索性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还好是你给那个人的手机,我的手机就算了,你要动了这位程律师的,那你就完蛋了。”
徐尉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与他对视后又立马收回了视线。
程汪雨扭回头看向面前的水杯,清冷的模样映在玻璃杯上,略显苍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
眼尾上翘的丹凤眼透着疏离感,锐利的唇峰又为他增添了些许凌厉。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整理好手里的资料,又看向徐尉问道:“徐总,可以开始了吗?”
“你今天只有我三个小时的时间。”他说着举起手表看了一眼,“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徐尉连忙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付思柔从哪里找来的机器人律师,不过看了对方的简介后他觉得这三小时都难得。
“什么?徐总,你,你要开始什么?”
左姚也演不下去什么乖巧的角色了,他站起来对着徐尉那些人喊道:“不是,徐总,我是听你说要为了上次随意派遣我司艺人来道歉,还有谈合作我才来的,你们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尉也笑着站了起来,猛地一下双手按在了桌子上,怒气冲冲地盯着左姚说:“你不是说我只是一个痞子商人吗?”
“那我说的话,你还信?”
他冷哼一声,笑得更加轻蔑,“第一,是你自己没有跟程莱签合同的,他跟我合作属于正规合同。第二,合作?我已经谈好了啊,合并你们的业务早就安排了。”
“第三!”
徐尉的声音瞬刻擡高的同时嘴角也立马放了下来,“程莱不是你的所有物,不要扭曲他的知恩图报,不要控制他的喜好,不要再靠近他!”
“你算什么东西?”
左姚彻底演不下去了,他飞快地冲了过去,连那些保镖都没看住,他用力地抓着徐尉的衣领,把人死死地按在墙上,怒声嘶吼道:“你算什么?”
“你不过和小莱认识那么几天,你知道他什么?你待在海报上让他看还不够吗?没认识你之前他什么都听我的,他会对我笑会对我说心事,他的世界里除了拍摄就是我!”
“可自从他把你当成偶像之后,他和你认识了之后,他什么事都不听我的,他什么都瞒着我,非要我安摄像头才肯承认,就算这样他居然先怀疑我再怀疑你!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公司!还有小莱你都要抢走!”
“够了。”程莱的声音从程汪雨举着的手机里传来,“程律师,你可以开始了。”
“好的。”
程汪雨挂了电话,摆了摆手,身后的几个男人走上前来拉开了徐尉和左姚。
“徐总,你可以离开了。”
徐尉楞了一下,可想了想法律这方面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只好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说:“交给你了。”
“徐尉!徐尉!你别走!”
左姚被两个人用力拉着,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左姚先生,我的当事人程莱先生已向您起诉,您涉嫌罪名我已列好,我不赘述。”
徐尉看着左姚楞住的样子满意地关上了门,他边走边给程莱发信息,却一擡头看见了最不想今天看见的人。
“你?你非要今天回来吗?”
“小尉,今天是小鱼生日啊。”
“你还知道!你……”
没等他话说完,一个小男孩从徐栀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徐尉同样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又是谁?”
“我不喜欢!和那个凶我的人长得像!我不喜欢他!”
徐尉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小男孩,擡眸看向徐栀,“这小孩哪来的?”
徐栀把房卡塞进了小男孩的手里,找来一个酒店服务员,让她把小男孩先带回了房间。
她走出大门看向门口的徐尉,缓缓吐出一口气,和他讲了发生的所有事情。
徐尉听完沈默了很久,只是一言不发地把最后半根烟一口气都给吸了,他又安静地把吸入的烟雾慢慢吐出,好像没吐干净,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他索性直接攥着还在烧着的烟头,用力地把烟头在手心碾压,可即便是这样,也引不开一点心口的烦闷与钻心的疼。
他皱着眉头笑了一下,他看向徐栀,几次三番张口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他攥紧拳头用力捶打着胸口,又吐出一口气后才开口说话,“徐栀,一个母亲!一个人!也不应该这么理所应当地对别人吧?”
“小鱼是你儿子,你亲生的儿子,他的生日,他本来就因为你不再期待的生日,你居然带了别人家的孩子,告诉他他又要一个人了?”
“你丢了他两次还不够吗?你好好在国外过你的生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就那么难吗?”
徐尉的声音歇斯底里,可喊到最后只剩下了无奈。
“徐尉!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爸妈在我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因为照顾你才放弃国外留学的机会,后来小鱼爸爸出意外也走了。我一个人要照顾一个上学的你又要照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鱼,我有多累有多难受你们都不知道!”
“我知道!小鱼也知道!你追求你自己的生活可以啊,可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们的生活?打乱我们的生活?”
徐栀慢慢蹲在地上,低声抽泣着说:“我,我是个妈妈,我是你姐姐,我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人,我知道自己做的很过分,所以我回来是要弥补你们啊,可是你们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呢?”
徐尉仰起头无力地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你弥补什么,毕竟我们也亏欠了你。”
“姐,你也别提什么弥补,什么原谅,我们不是你找安慰的理由,你不要再随意进入我们的生活,这就够了。”
“我求你了,真的。”
徐尉看着面前的女人,擡起的手犹豫了许久还是凑过去拍了拍徐栀的肩膀。在对方擡头那一刻他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失魂落魄地回到车上,立马发动车子离开了这里。
他从车上就拨打着顾予之的电话,可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他加快速度回到了姑婆家,车子都没熄火就直接跑进了家里,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没找到顾予之。
“小鱼!”他捂着肚子走到外面,声音已经嘶哑了一些,“小鱼!”
徐尉靠在车上,想到什么连忙打开手机找到了顾予之的手机定位,“找到了!”
他又快马加鞭地开车赶去定位的地方,他停下车子,走了下来看向四周,却发现这里是程莱家附近的公园。
他回过神来,手机上的定位一直没有变化,他跟着定位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终于在一个长椅上看见了顾予之。
“顾予之!”
顾予之被徐尉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向来人,“小舅?你怎么?”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明白了什么就不再问了,继续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徐尉见状走到了他面前,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顾予之,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这么晚了我很担心你啊?”
“担心什么?”
顾予之笑着擡起头,可眼眶却是红的,“担心我又丢了?”
“我这次没被丢,小舅,真的,我没被丢,是我把她丢了,不是她丢了我。”
他吞了一下口水,哽咽着笑道:“可是小舅,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我这样更可怜了呢?我好像在自欺欺人我被人抛弃的事实呢?”
“小鱼,小鱼。”徐尉蹲了下来,擡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顾予之的来,“小鱼,别说了,行不行,太晚了,跟小舅回家好不好?”
“不要碰我!”
顾予之说着打开了徐尉的手,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重影,胸口逐渐发闷,他觉得自己开始不受大脑控制了。
恍惚之间周医生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在说些什么,他在说一个刺猬效应。
“心理学上曾经说过,几只困倦的刺猬因为寒冷聚拥在一起,因为各自身上都长着刺,于是它们隔开一段距离,但又冷得受不了,于是凑到了一块。折腾了几回,两只刺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既能够相互获得对方的温暖而又不至于被扎。”
“这就是刺猬效应,是一种人际交往中的心理距离效应。与另一半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会使你们的关系疏离,也不会让你们对对方失去新鲜感,这是亲密关系的一种最佳状态。”
“小鱼你就像一只刺猬,和别人一直保持着距离,可是你好像和那个效应有些差别,你不是只为了保持亲密关系,你更像是为了一种自我保护,给自己设定好了一个安全距离,你会根据这个距离来进行人际交往,可一旦别人或者你自己超过了这个距离,你就会失控的。”
“和我认识的另一个患者很相像。”
顾予之捂住了耳朵,用力推开了想要靠近的徐尉,“走啊!你们都走啊!”
“已经把我丢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再丢我一次?”
徐尉看着顾予之这样,手足无措地说:“小鱼,小鱼,你冷静一点,小舅在这里,小舅不会丢了你的。”
顾予之捂着耳朵摇了摇头,擡眸看着徐尉,眼泪又跑了出来,声音很是无助,“可是你也这样想过吧?”
耳边响起他自己的声音,一直在哀求他自己不要再说这种话,可是他不受控制了。
“你也把我丢给过其他人,丢到别人家,你也不想有我这个累赘吧?没有我你可以更好地上学,工作,哪怕谈恋爱也不用考虑到我这个多馀的人!”
“也不用因为我有这么个病而那么费心,我这个病,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个病?为什么想要拥抱是病呢?”
徐尉跪在了地上,回头看向跑走的顾予之,看着定位回了楼上才松了口气,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坐到了长椅上。
他仰头靠在长椅上,捂着眼睛笑得无助也无奈,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是啊,为什么啊?爷爷的!为什么啊?”
“徐,哥?”
徐尉闻声坐了起来,双手捂着脸抹去眼泪,才敢擡头看向程莱,挤出微笑说:“这么晚了,怎么出来了?”
程莱关了手电筒,乖巧地走了过去,坐到了徐尉旁边,看着他回答说:“我刚刚下楼扔垃圾,看见个身影很像你,就跟过来看看。”
“你胆子还真不小,那事没过去多久呢,看见像我就一个人跟过来了?”
程莱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为情地避开了视线,声音有点委屈,“打电话,不接。”
“所以就想见你。”
徐尉笑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话多了一点,怎么被我吓唬了一下又回到解放前了呢?”
“我逗你开心呢,别紧张。”
“想见我?现在见到我了,心里好受点了吗?”
程莱摇摇头,扭过头看着徐尉眼里的血丝,蹙眉又摇了摇头,“你不好。”
徐尉被他逗笑,低下头轻声笑了笑,笑容逐渐消失,他的声音也愈发低沈,“是啊,我不好。”
“我姐姐,我唯一的姐姐,又一次丢下我们跑了,我的外甥们刚刚也丢下我跑了,我可真失败。”
程莱沈默了一会儿后小心挪近了一点,“徐尉,我想抱你。”
徐尉擡起头看着认真耍流氓的程莱,刚刚翻涌着的难受貌似消解了一些。他靠近了一些,挑起嘴角问道:“为什么?”
“你不是说被丢了吗?我被丢的时候就很想有一个人来抱抱我,所以你想不想?”
徐尉看着程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卑鄙,他觉得程莱比自己可怜多了,却可以这么简单地说出自己的可怜,可他和顾予之都做不到,很多人都做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量了程莱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看见对方的脖颈爬上红色,他从低眸浅笑着说:“程莱,左姚那么多废话里我就听进去了一句。”
程莱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声音带着些难过和不开心,“什么话?”
“他说我们俩才认识那么些天,我才发觉我们好像并不了解对方很多。”
“嗯?可是你是我偶像,我了解你很多啊。”
“所以那不公平啊,公司的事暂时不需要我忙了,你的事情也很快就结束了,那么我们都休息一下吧,我陪你治病,你陪我休息,那段时间里我们多多了解一下彼此吧?”
徐尉说完张开了双臂,“听明白了,同意了,就来吧。”
程莱二话不说就扑了过去,笑着点了点头,“好。”
“我说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是为了安慰你自己才要抱的吧?”
“嗯。”
“你也不否认?”
徐尉看着怀里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无意擡眸看向不远处的楼上,笑容慢慢凝固,“怎么现在才到叛逆期呢?”
“我们家小鱼,虽然刚刚那样说,那样推开我,心里肯定比我更想要拥抱吧?”
1001的客厅里亮起灯光,坐在沙发上的谢景云看见顾予之后立马站起身来,一不小心又拉到了后背的伤。
顾予之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想到什么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了下来,可突然他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又大步走了过去,径直走到了谢景云面前。
“学长,你的伤还好吗?”
谢景云察觉到了顾予之的不对劲,以及这个过于危险的距离,他向后挪了一下,“我没事,你怎么回事?”
“你哭了?衣服怎么回事?一股薄荷味你怎么穿得下去?顾予之,你还好吗?”
谢景云还是情不自禁地挪回了刚刚移开的那一步,反而又多靠近了半步,“小鱼?”
顾予之低头笑了笑,他抹了抹眼泪,看向谢景云还是努力挤出微笑。
“学长,我错过了我的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