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

    “妈?”

    顾予之又不敢相信地叫了一声,可他回过神来,没等对方开口说话,他先一步要把门给关上。

    徐栀反应过来,一只手立马挡住了即将要关上的门,“小鱼,是我啊。”

    她张着嘴顿了顿,随后才露出微笑说:“是妈妈,没错的。”

    顾予之低着头沈默了许久才擡眸看向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他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侧过身子问道:“你,你有什么事吗?”

    徐栀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推开门凑了过来,一把拿起了顾予之的胳膊,蹙眉看着顾予之满眼都是心疼,“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予之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他抽出被人紧紧抓着的胳膊,摇摇头回答说:“没什么,不小心摔倒了而已。”

    他看着徐栀紧张的神情,紧锁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嘴角隐约浮现出一抹笑意。

    徐栀松了口气,走上前抱住了顾予之,轻轻拍打着顾予之,就好像一个母亲,“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

    顾予之咽了咽口水,可还是没忍住身上的不适感,用力挣脱了出来。他抓着自己的领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徐栀,他好像并没有好转。

    徐栀也有些尴尬,收回来了双手,还是保持着微笑,柔声说道:“小鱼,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记了吗?”

    顾予之慢吞吞地喘着气,过了片刻后才犹豫回答说:“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个?”

    “那当然了。”

    徐栀说着又凑了过来,擡起手想要抚摸顾予之的额头,可对方下意识地避开让她的笑容愈发苦涩。

    她把手收回来了一点,只是温柔地撩拨了一下顾予之的额发,眉眼含笑看着他说:“我宝贝儿子的生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呢?”

    顾予之身子一僵,他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推开了徐栀的手,声音和笑声都带着一些颤抖,“你,还记得啊?”

    徐栀收回了手,索性握住包背在身后,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浸满了眼眶,“怎么还不记得呢?”

    “你的生日不也是我的受难日吗?”

    轻言细语的一句话还是让顾予之紧握着的手又松开了。他长舒了一口气,擡起头看向比记忆里老了一些的女人,他还是做不到绝情。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要和我庆祝我的生日还是宽慰你的受难日?”

    徐栀露出舒心的笑容,指了指外面听着的轿车,“当然是给你过生日了,今天也是六一儿童节,我们小鱼今天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我的车就在外面,我们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顾予之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家,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出来了,还换了新衣服。

    徐栀打量着眼前的顾予之,橙红色的短袖和深蓝色工装裤,她不禁感叹道:“原来我儿子这么帅,原来你喜欢颜色亮的衣服啊。”

    顾予之没有回应他,摸了摸发烫的脖子看向外面,他看到外面没有其他的车子想到了什么,“我小舅,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徐栀打开车门,神情里流露出一抹心虚,她笑了笑说:“他还不知道,我本来打算先来和他说一声再带你出去,可是他急匆匆离开了,我看他有事就没追上去。”

    “你不用担心。”她举起手机晃了一下,“我刚刚和他说了,你不用担心,我晚上会送你回来的。”

    “他答应了?”顾予之有些怀疑。

    徐栀点了点头,非常肯定的神情和笑容让顾予之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他没有坐到徐栀打开车门的副驾驶上,而是径直走向后面坐到了后座上。

    徐栀自知理亏,只好让顾予之按自己的想法来。

    她发动车子,边看前面的路边看前面镜子里的顾予之,还时不时找话聊,“这么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

    顾予之插着双手看向窗外,学起平时某人的语气淡淡回答说:“我高中毕业就不长了。”

    “啊,哦,其实一米七几还可以,男孩子二十几岁还可以长高的,不用担心这个。”

    顾予之没有说话,他好像知道了自己有时候不太会找话题是随了谁了。

    “小鱼,我之前在一个画展上看见一幅画,和你的样子特别像,穿着校服向前面跑,和我以前送你去学校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回来很久了?”顾予之还是没有回头看向她,语气比刚刚又冷淡了些,“今天才来回家找我们?”

    徐栀苦笑了一下,收回了视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她带着顾予之来到了一家餐厅门口,停好车子又恢覆了刚刚的笑容。

    可顾予之站在门口皱起眉头,语气却带着些许得意,“我都多大了,还来什么儿童餐厅?”

    徐栀没有听清楚,只是笑着帮顾予之拉开门,“快进去吧,我都订好位子了,菜也点好了。”

    顾予之面对徐栀的关心还是演不下去了,露出微笑跟着她走了过去,坐到了徐栀对面的位置上。

    他擡头看向整个餐厅的环境,本身就是儿童餐厅的设计遇上儿童节后布置得不亚于迪士尼那样富有童趣。

    “小鱼,你先自己坐一会儿,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顾予之点了点头,对方离开的时候他故意看向别处,可对方真走远了,他还是不放心地回过头追随徐栀的方向,看见对方没有离开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扭过头,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了,一盘盘菜端上桌,他的笑容也随之慢慢消失了。

    “我喜欢吃的?”

    顾予之看着面前饮料里的薄荷叶冷笑一声,“我怎么会忘记了,她早就走了,哪里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东西。”

    “这个是我的汽水!”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传来,还没看见脸,一只小手先伸了过来握住了顾予之面前的杯子。

    顾予之握住了那只手,扭过头看见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没等他开口问什么,小男孩先一步大叫了起来,“放开我!你抢我饮料,你是坏蛋!”

    顾予之本来要松开手,可看见小男孩越闹越凶,他又抓紧了一些,二人争夺中小男孩碰到了桌子上的饮料,洒了顾予之一身。

    顾予之连忙松开了手,他闻着身上扑鼻而来的薄荷味道,屏住呼吸立马去拿餐巾纸去擦身上的饮料。

    他看着又哭闹起来的小男孩,窒息和头疼一起袭来,“你!”

    他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来,徐栀闻声也跑了过来,二话不说推开了顾予之,转身蹲了下来去查看小男孩的情况。

    “小宝,你有没有事啊?你怎么了?”

    顾予之一个踉跄坐到了椅子上,他看着面前充满母爱的画面楞在了原地,顾不上身体上的不适感,拉过徐栀问道:“他是谁啊?”

    小男孩没了眼泪,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说:“她是我新妈妈,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做我的位子?”

    顾予之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可笑,觉得自己,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很可笑。

    他吞了吞口水,还是不敢相信,看着怒视着自己的小男孩,同样怒视着小男孩,低声质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男孩被吓到了,连忙躲到徐栀身后,紧紧抓着徐栀的衣服,仿佛受到伤害的人只有他一样。

    徐栀护住小男孩,看了看周围别人看过来的目光,连忙带着小男孩坐了下来,皱起眉头看向顾予之,也命令他坐好。

    “小鱼,你冷静一点,听我和你解释。”

    顾予之紧握着刚刚洒了饮料的杯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薄荷叶。

    “小鱼,我,我要再婚了,这个是你陈叔叔的儿子,也是你以后的弟弟,刚刚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以后你可是哥哥了,不能再对弟弟那么凶了。”

    “什么意思?”顾予之声音低沈得可怕。

    徐栀叹了口气,脸上也不再有笑容了,声音也严肃了许多,“意思就是你要是愿意的话,你陈叔叔也同意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国外生活,不过你要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的话,你是不是又要抛弃我?”

    顾予之擡起头看向徐栀,眼睛浸满了血丝可就是不让眼泪流出来,连声音都在为了不哭而憋着气,“和,和之前那两次一样?”

    “又在今天,又要把我丢了?”

    徐栀捂住脸长舒了一口气,她放下手,露出可怜的眼神看着顾予之,没了刚刚的柔声细语,语气里满是埋怨,“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吗?”

    “我不难受吗?你爸死了以后我过得有多累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妈妈,对你那个样子我不是更难受吗?”

    “那么多年了,你怪了我那么多年,我从一开始就想好好弥补你,可你呢?是你一直不配合,现在现在还在用我的伤疤来怪我?”

    “我是你妈妈,我们是母子,还有你舅舅,我也是照顾他长大的,你们就不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你凭什么?我又凭什么?小舅又凭什么?”

    “凭你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把我丢在大街上,丢给也只有十五岁的小舅!凭你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又把我丢在商场!凭我和小舅在你离开后要没日没夜地去打工兼职赚钱!凭姑婆自己一个人照顾我们俩到生病住院!”

    顾予之的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他管不了这些,他继续输出喊道:“就凭你是我妈,你是小舅的姐姐,我们就要原谅你对我们做过的事吗?”

    “那我们又凭什么?凭什么被你那样对待?”

    顾予之的眼皮都在颤抖,泪珠出场得很是及时,挂在睫毛上,像是也在心疼他,迟迟不肯落下。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紧握着杯子的手也貌似释怀似的松开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因为我生日回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低下头笑了一下,泪珠也终于落在了地上。

    他缓缓擡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可眼泪和红了的眼眶没法遮挡,像他被人无数次抛弃的人生,烂的也无法遮挡。

    “我才不要原谅你,我没有妈妈教我要以德报怨,所以我要报覆你。”

    “这次不是你丢我了,是我,是我不要你了。”

    顾予之站起身来,抹掉眼泪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的小男孩见状又叫了起来,“我不要这个哥哥,我不要这个哥哥和我们一起。”

    “喂!小屁孩!”

    顾予之扭头看向小男孩,声音擡高了很多,他攥紧拳头吓唬他说:“不是我抢了你的饮料,是你抢了我的妈妈,所以你给我老实一点,不要再闹她。”

    “我幼稚得很,你年纪再小,只要再吵我真的会打你的!”

    经过顾予之这么一吓唬,整个儿童餐厅的小孩子今天下午都格外地安静了许多。

    夜幕低垂,徐栀带着小男孩回了酒店,电话那头还是无人接听,她也觉得自己那番话有些激动了。

    “我困死了!快点走啊!”

    小男孩催促着,徐栀只好收起手机转过身来,却看见了不想现在这个时候看见的人。

    “小尉?”

    徐尉看了徐栀许久也没有说话,扯了扯领带叹了口气。

    “非要今天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