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谢景云昏倒前记得已经是破晓时分,可睁开眼睛却发现白天与黑夜早已融为一体,不黑不明,让人想喘气却无法喘气的氛围。
他再一个回头,他人已经站在了街道上,身后是中洋小学的校门口。
三三两两的小孩子从他身边旁若无人似的经过,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小学的打扮,擡起同样变小了的手,他碰得到别人,可却没什么实感。
忽然正对着谢景云的轿车猛地亮起了车灯,他眯起眼睛看不清里面的人,可喇叭声一响,他下意识地跑进了车里。
谢景云坐进了后面的座位,他抱着怀里的画板看向前面的男人和女人,一脸淡漠,看久了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恐惧。
二人长相都属于上等,副驾驶上的短发女人一身干净利落的职业套装,可脸上始终是一副严肃的表情。驾驶座上文质彬彬的男人戴着副眼镜,可也是满脸不耐烦的神情,没等谢景云坐好就立马关上了所有的车窗,擡眼看向身后的孩子,很难想象一个父亲会对儿子露出厌恶的表情。
谢景云擡眸直视男人,语气很是平淡地问道:“就这么讨厌吗?”
他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他只记得记忆里好像对方看着自己的时候有过不少这种表情,尤其是自己没达到他们的预期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画,抱得更紧了一些,笑容苦涩地说:“我很喜欢。”
谢景云刚说完就因为突然加速的车子猛地撞到了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哼。
谢天和狠狠地攥着方向盘,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已经绷到极限,“闭嘴!”
何欢没有制止男人,不过比他要语气温和一点说道:“不要在外面给我丢人!”
她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拍了拍旁边的男人。男人身子逐渐放松下来,随之车子也趋于平稳。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温柔地说:“小景,乖乖听话就行了。”
谢景云攥紧拳头,背后刚刚愈合的伤口仿佛被人撕开,可疼的却是前面的胸口处。
车子伴随着三人的安静慢慢停下。
谢天和和何欢下了车,自顾自地走进了别墅里,谢景云坐在车里望着记忆里那个已经模糊了的“家”,他叹了口气,也下了车跟了进去。
“我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快坐下吧!”
何欢脱下外套,摘下墨镜,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又忙活了一会儿,一边端出来几盘菜一边招呼着谢景云和谢天和快坐下。
谢景云还是抱着那幅画,谢天和没有理会他,拿起报纸坐在了所谓的一家之主的位置上。
“快动筷子啊!”何欢夹了块茄子放进了谢景云的碗里,“忙活那个什么画画比赛忙活了那么久,我们一家人都没有好好一起吃饭了,今天六一,我做了很多你爱吃的呢。”
谢景云擡眸看了她一眼,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被这笑容欺骗到松懈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吃了那口茄子,却嚼了许久也没咽下去。
谢天和放下报纸,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声音冷冷地说:“是好久了。”
“久到都不知道怎么和长辈一起吃饭了,我都没有动筷子呢,还有你要抱着那幅破画到什么时候?”
“忙活半天也不就是个第四名?你要把那些心思放到数学那些竞赛上,你一定可以拿个第一的,也不知道非要去学什么画画?之前学什么吉他也是这样?有什么用?学了也是个第四名,怎么也成不了第一!”
谢天和是个生意人,对音乐绘画什么的本来就没什么兴趣,家里还偏偏出了两个都要拿艺术和自己对着干的人,他心里的积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何欢猛地一下把手里的筷子丢在了桌子上,脸上却还挂着笑容,“你不懂不喜欢可以不说话,孩子喜欢,那我就一定让他去学!”
“你是让他学吗?不就是你喜欢恰好孩子也喜欢,你就一个劲儿地满足你的想法吗?”
谢天和也不打算忍了,拍了一下桌子,直接站起身来和何欢吵,“他考了第四,你脸上早就挂不住了不是吗?在这装什么慈母?”
“谢天和!你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你别在这蹬鼻子上脸!”
谢天和也就只敢吼几声,看见何欢没了好语气,只好抿了抿嘴,又拍了一下桌子,转身去了书房。
何欢见人离开了,又立马恢覆了平静,挤出微笑,“别管你爸,我们俩吃。”
谢景云长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筷子擡起头看向何欢,语气里渐渐带了些愤怒,“你今天去找赵老师干什么了?”
何欢的筷子顿在空中,她心虚地收回了手,笑了笑说:“我没说什么,只不过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知道,怎么可能就是第四名呢?那我把你交给了他?我不应该去问一下情况,找一下责任人吗?”
“妈妈不也是为你好吗?”
“你看你和我说喜欢什么,想学什么,我哪一次不是全身心去支持你?但是妈妈从你第一次提出来喜欢什么的时候就提醒过你,一旦你说出来你喜欢的东西,你就要承担喜欢这个东西的所有后果。”
“你要和我一样,喜欢什么就只能做到最好的那个,坚持喜欢就要坚持做到完美,你明不明白?”
谢景云垂下眼,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些话他已经记不清对方说过多少次了。
“你说过妈妈是你骄傲的妈妈,那你也要做我骄傲的儿子,不是吗?我都付出那么多去支持你了,那还是你喜欢的东西,你怎么能学不到最好的那个呢?”
谢景云猛然站起身来,怀里的画掉在地上,他越来越喘不上气,支支吾吾说:“赵老师做错,做错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其他家长一起去骂他?我要学什么,我要谁教,我自己做主。”
何欢也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她站起身来走到谢景云面前,蹲了下来满眼含泪地说:“小景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你做不了主的!”
“那个赵纯就是一个不入流的老师,还质疑妈妈对你的关心,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你不需要!你就要赶紧撇掉!”
谢景云不敢相信地看向何欢,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你实话告诉我,赵老师被赶走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何欢无奈地叹了口气,嫌弃地撇开了谢景云的手,风轻云淡地说:“我只不过提供了一些那人的一些不道德私生活而已,再说了,辞职又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谢景云怒视着丝毫不关心别人的何欢,觉得喘不上气来,“我出事了,在你眼里算不算大事呢?”
何欢擡手擦去眼泪,怒吼道:“我就是因为不想看见你出事才不得不这么做!”
“你应该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你应该是事事都做到最好的人,你应该听我的安排过好自己完美的生活,而不能被那种人耽误!”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谢景云,突然又攥紧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哽咽着说:“你应该听妈妈的,你不是一直很听话的吗?”
她一把抱住了谢景云,瞥见了地上掉着的画,画里的一家人栩栩如生却用了最暗的色彩。她皱起眉头,厌恶道:“那种幼稚的东西不要再画了,妈妈知道,你的水平不是这样的。”
“妈妈不会害你的,妈妈会让你在你喜欢的路上走到最高的地方。”
“你不能和妈妈一样走偏,成了现在这样。”
“走偏什么?”谢景云没有擡手回应何欢的拥抱,他的声音冰冷,语气也格外落寞,“走偏你给我画的路吗?”
何欢听着谢景云这种语气瞬间怒火涌现出来,她用力抓住谢景云的肩膀,一脚踩住了脚下那幅画,怒吼着说:“我画的路不对吗?”
“我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不对吗?你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做到最好呢?”
“所以呢?”
谢景云用力挣脱出来,小小的一双手努力扯出照片。他擡眸含着眼泪看向何欢,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做不到最好的我就该去死吗?”
他紧紧抱着画站起身来,“不按照你的路走,我就不该活着吗?”
没等他说完,何欢擡手打了谢景云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更加明亮。
她大口喘着气,半天没反应过来,可回过神来的她却攥紧了拳头,愤怒地看着违背自己意愿的人,熟练地转过身拉上了窗帘。
谢景云还是抱着那幅画,他低下头按照记忆里的动作脱去了上身的所有衣服,略微瘦弱的后背上虽只有几道疤痕,可在这十岁的孩子身上却也是触目惊心。
他擡眸看向窗帘,没有一丝光亮可以闯进来,他的眼里也没了光亮,只是熟练地咬住餐巾走了过去跪在了地上。
柳条抽在身上不知道多少次,谢景云只是咬着餐巾一次次接下。
房间里的人自然听得见,可始终没有出面说过一句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欢丢下柳条,愤愤地转身回了房间,不久,屋里又传来了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别墅二楼的窗帘被紧紧拉了上去,不留任何缝隙,一丝光亮都闯不进进去。
谢景云吐掉嘴里的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丢掉了怀里的画,擡头看着紧闭的窗帘,沈闷的色调让人更加喘不上气来。
突然,不见光日的海底传来少年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玻璃碎落的声音,微光顺着开口闯了进来,他顺着光亮看了出去,原来这不是海底,只是鱼缸。
好在,鱼缸碎了;好在,他不是鱼;好在,他可以呼吸了。
何欢和谢天和停止了争吵,闻声跑了出来,看见自己家窗户被石头砸了,这时候倒像是一家人了,连忙跑了出去去找恶作剧的人。
谢景云没有力气去管那些了,他倒在地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倒在自己家的地上,天已经彻底亮了,已经是第二天了。
一个噩梦的结束恰巧也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顾予之已经记不得自己最后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了。
他变成了七八岁的模样,手里抱着个玩偶,那是他八岁的生日礼物,也是六一的礼物。
可他的脸上有害怕,有惊慌失措,有委屈无助,唯独没有过生日和六一的喜悦。
傍晚时分,陌生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虽有月亮作伴,可七八岁的孩子久久等不来妈妈,也还是会害怕。
顾予之紧紧攥着玩偶,突然看见几个小孩聚在一起对着不远处的人家砸了几个石头过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吓跑了那群小孩,也吓得顾予之楞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没一会儿,那户人家的主人追了出来,看见顾予之后二话不说围了上来,男主人还要伸手去抓他。
顾予之反应得快,撇下玩偶,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跑到一处废弃的滑梯和秋千旁边,看着陌生的环境不敢再跑了。
他坐在秋千上,晚风呼啸,他实在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妈妈,对不起,我没在那里等你,你快来找我啊!”
“妈妈!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妈妈……”
忽然有不少信息发了过来,盖过了孩子的啼哭声。
顾予之慢慢睁开眼睛,在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六一了。”
他的声音完全开心不起来,“怪不得又做那个梦了。”
他点开徐尉的消息,自打昨天徐尉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他也索性把点的啤酒都喝了,本想着一觉醒来直接过完今天,可天不遂人愿,他还是要过这一天。
他眯着眼睛看着微信,看见谢景云的名字后突然清醒了过来。
顾予之连忙坐了起来,仔细看了看那条信息,“谢景云,受伤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下了床,随便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卫衣外套就走下了楼,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只是去看看而已,作为室友而已。”
他戴上帽子挡住了乱成一团的头发,刚推开院子的门就看见大门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他楞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能是刚刚梦里也没有见到女人的样子吧。
“小鱼?”女人回过头来看见了顾予之。
顾予之蹙眉看着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