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光
“不干什么，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让我不至于在你面前感到那么羞耻。”
“进来看看吗？我最近画了一些新的作品。”
顾予之探着头看了一眼，看见了许多被盖住的画，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可我还在直播。”
“没关系，他们也可以看，毕竟有些东西不能也不会一直藏起来的，迟早会见光的。”
“进来吧。”
顾予之点点头，立马转身跑向茶几旁边，拿上设备径直走到了谢景云的画室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屏幕，“那个，特别节目，谢景云的油画展预售，一起去看看吧！”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画室里按照时间整齐地摆放着谢景云每一个时期的作品，每一个阶段都个性鲜明，却奇怪的是都可以看得出来是谢景云的作品。
他注视着谢景云高中时期的画作，他的印象里对这些画的观赏距离永远隔着一扇门和一个人。
他举着手机由左到右分别带着直播间的观众们观赏着那些画，直到他看见最后一副画，他停下脚步，驻足那幅画面前，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事。
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顾予之在晚会上没有看见谢景云，想了想和平时一样跑到校园画室的门外，偷偷看谢景云画画。
谢景云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那是高三艺术生不穿校服的小特权。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微风拂起窗帘，不小心撩起他的衣摆。那样的画面色彩淡雅一点，不像油画，像是水彩。
他看着眼前画布上被标记为B的作品，窗帘起伏之间，窗外的阳光洒落在他的后背，他觉得开始疼了起来。
“没关系的，考试是第一就行了，这个没关系的。”
顾予之趴在门口，看着从刚刚就开始自言自语的谢景云，“学长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谢景云摘下眼镜，擡起手对着面前的画作用力一撇。画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整个画室的宁静。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画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幅画。画的名字是《房间》，和他一直以来的浓郁色彩风格截然不同，他把所有的颜料都混入了灰色调，房间是昏暗的，房间里的人也是暗淡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冒险改变自己的风格？很明显，你不适合，也不擅长。”
“你想创新可以，但是你是个要艺考的学生，你还不是个艺术家，在那之前一成不变也不错，不要那么任性。”
评委和老师的话回荡在画室上空，回荡在谢景云的耳边。
他慢慢蹲了下来，夏天的缘故，他的后背还是感受得到强烈的灼烧感。他攥紧拳头，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一个接一个地把画室里的所有窗户都给关上，所有窗帘也都拉了上去。
他貌似费了不少力气，拿起画笔的手很是无力。他紧握着画笔又走到了那幅画面前，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画下一笔。
“学长？”
顾予之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画室的门被打开，屋外的光顺着那道轨迹一点点洒落在地上的那幅画上，点点微光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谢景云的指尖，没有灼烧感，那光很温暖。
刹那间，画里画外的房间都多了一束微光，画里画外的人都可以见光了。
“学长，对不起。”
“嗯？”
谢景云回过神来，看向那幅画，画笔上的颜料不小心滴了上去。
他笑了笑，又顺着那滴颜料画了一笔，“没关系。”
距离越近时色调冷暖越明显，人也是如此。少年站在光的两端，靠近彼此时总是站在微光里的。
“学长，你还好吗？”
谢景云捡起地上的画，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语气不客气，“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不然一直只会在外面偷看的人，怎么会突然推开门进来？”
顾予之笑着整理了一下头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有意无意地向谢景云那边靠近，“我不是担心你嘛。”
“你们的毕业晚会，你作为优秀代表之一结果没有出现，所以我才来看看你在不在这里的，结果你还真在这里。”
“你靠近一点。”谢景云戴回了眼镜，看向越走越偏的顾予之，“你要和我说话的话，靠近一点我才听得清楚。”
“哦，好！”
顾予之反应过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看着紧闭着的窗帘和目不转睛补着画的人，他转身走到窗户旁边，拉了拉窗帘问道：“学长，这么暗你看得清楚吗？”
他见对方没有回答，小心翼翼拉开了一点点缝隙，阳光恰好可以照耀在那幅画上，还有画画的人的手上。
谢景云闻声看了过去，那阳光也恰好映在顾予之的身上，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同样照在了自己身上。
他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画布，可手里的画笔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靠近心脏的缘故。
他扶了一下眼镜，低声回答说：“这下看清楚了。”
忽而窗外传来大礼堂的声音，顾予之立马转过身趴在窗户上看向大礼堂的方向，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说：“啊，音乐剧开始了。”
谢景云收回画笔，扭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满眼都是期待的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顾予之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着那画多出来的一道光线，撇撇嘴笑道：“什么没关系？”
“担心你有什么事，我连夏南风的回归首秀都没有看见！这辈子离得最近的机会啊！”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谢景云，对方揭下了一幅刚画好的油画。
“只能透露一幅，经纪人说的。”
顾予之乖巧地点点头，连忙举起手机好奇地凑了过去，他打量着那那幅画，和之前画展的风格又是不一样。
那幅画所有的颜色只有红丶黄丶蓝三种原始且纯粹的色调，没有其他任何调制的色彩。
那幅画只用三原色描绘出了暮曙光条，再用那些云的踪迹填满了一个少年的背影。
顾予之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时间把摄像头又转了过来，“他经纪人很严格的，在国外也一直看着他，所以我们看看这一幅就可以了。”
“那个，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明天早上十点也会直播，大家不见不散，那今天就结束了，再见了！”
顾予之说完就关了直播，他实在是憋不住了，看向刚刚那幅画问道：“学长，这个，也是我吗？”
谢景云没有犹豫，笑着点了点头，“是你，我新系列作品的灵感就是你。”
“用你介绍的那些美好的云来组成一个你。”
顾予之不禁失笑，走近了一些笑道：“那为什么要用三原色？不会太单调了吗？”
“不会，我喜欢三原色，一种纯粹的美。”
“就像我记忆里的你，我和你说过吧，我在找我的三原色。”
谢景云顿了顿，擡眸看向顾予之，“你就是我的三原色，是这世间调制不出的独一无二的色彩。”
“是我错过了会再也见不到的色彩。”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顾予之看着谢景云，打趣说：“这就是你直播学的那些追人的技巧吗？”
谢景云笑着点点头，他又笑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我自己学东西挺快的，可是和你相关的事情总是让我变得迟钝。”
“学习如何做土豆的料理是这样，学习如何让你消气也是这样。”
“他们到底教了你什么？”顾予之连连后退，捂着脸看着谢景云，声音小了下来，“怎么每一句话都把我往心跳猝死的地步逼啊？”
谢景云的神色得意了起来，“也没什么，我有天赋罢了。”
顾予之被谢景云的自信和得意逗笑，他又看向那幅画，还是有些疑惑不解，“那你为什么总是画我的背影？”
“明明是我总跟在你后面，我看见的背影才多吧？”
“你跟在我后面的时候当然你看见的是我的背影，可我注视着你的时候。”
谢景云垂眸看着那幅画，接着又说：“我怎么敢注视着你的正面呢？”
“看见你的眼睛，我想藏起来的很多事情绝对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所以你看着我的背影时，我看着的也是你的背影。”
顾予之擡眸对上谢景云的视线，他笑了笑，果然什么都暴露出来了，他也一样，就像云雾之后的微光，怎么会完全遮挡住光线呢？
“学长，我确定了。”
“确定什么？”谢景云顿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却楞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别开心那么早，我说了，要在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一些事，在你愿意告诉我一些事之后。”
谢景云看着他反应了过来，眼神里掠过一些为难，可那些很快就被笑意掩盖。他笑着点了点头，“好。”
“可是你刚刚说确定，是什么意思？”
“确定了，确定了百分之四十而已。”
顾予之笑着转过身，又看见了墙上的那幅画。他想起来了什么，他指着《房间》问道：“学长，你还留着这幅画？不是说被我毁了吗？你难道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我都忘记问了，你什么时候喜欢的我？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什么时候？”谢景云蹙眉笑了笑，“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比这个时候还要早。”
“为什么喜欢你？”
“因为，承蒙有你，我才成了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