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
“小景,你不是不喜欢上台讲话吗?你干嘛要答应你们年级主任?”
何欢擡眼看了眼镜子里的人,见对方没有回答,索性把车子停在了路边,回头看向后座的谢景云,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获奖了,最近的文化课成绩也不错,但是现在还是不够。”
“你现在已经高三了,那些你本来就不喜欢的活动,我真的不知道你突然怎么了,怎么又答应了,你知不知道你准备那些东西的时间都够你上个色,写个练习题了!”
谢景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演讲稿,完全是一张白纸,他什么都没有准备,他也没有怎么了,他还是不喜欢上台讲话。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他越来越想和何欢反着来。
“主任对我不错。”他淡淡地回答说。
何欢见状停止了说教,转过身来长叹了一口气。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并没有打开,反而把所有的车门和车窗都锁死了,整个车里陷入了安静。谢景云明白,这是对方惯用的让自己自责的手段。
谢景云什么也没有做,他也学会了沈默,对很多事情沈默。
他靠在靠椅上,看着因为太阳膜而变得昏暗的世界,他又低下头,突然有了下一幅画的灵感。
“顾小鱼,你开学第一天,你乱跑什么?”
“我哪里乱跑了,前面不就是校门口吗?”
车外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谢景云再次擡眸向外面看去,今年的新生穿着和他一样的夏季校服陆陆续续路过他的身边,向前面的校门口走去。
他看着那些被黑色模糊的背影,看着没有人停下的脚步,他脑海里的下一幅画的模样愈发清晰。
他正要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仅仅只是那一刹那,一个人停了下来,停在了他的身边。
顾予之转过身来,微风吹乱了他刚整理好的一头卷发。谢景云不禁失笑,像少儿频道里的那只玩偶刺猬,他这样想。
谢景云浅浅微笑,不自觉望着窗外的顾予之,他看见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听不见。顾予之好像说完了,他对着远处挥了挥手,露出笑容的瞬间一缕光打在他的身上,不偏不倚透过车窗也落在了谢景云的身上,那一瞬间,谢景云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景!小景!”
谢景云回过神来,何欢不知道喊了他多少遍。车门已经被打开了,他来不及思考,拿着东西就下了车。
他看向四周,他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只是他的神经系统告诉他,他要寻找。
庆幸的是,谢景云找到了。
他看向校门口,少年奔跑在树影婆娑之间,他看见了他的夏天。
中洋市的傍晚,或许是因为靠着海,或许是别的原因,这儿的晚霞总是格外好看。
谢景云看着慢慢被窗帘遮住的微光,收回了跟随少年飘散的灵感。他轻声叹了口气,拿着空白的演讲稿走上了讲台。
他望着台下,本就昏暗的礼堂因为几盏坏了的灯显得更加暗淡。他收回视线看向“演讲稿”,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尊敬的……”
话音未落,礼堂的门被人推开,谢景云又看见了一抹淡淡的微光,和那个人。
他看向顾予之,眉头慢慢皱起。他觉得奇怪,和对方注视着的那一瞬间让他在意;对方楞住的模样让他在意;对方被年级主任训斥让他在意;最让他在意的是他现在不自觉上扬了嘴角。
“你这个同学啊!”
年级主任的声音不小,礼堂里坐着的其他人纷纷看向了门口,包括顾予之的班主任。
谢景云扶了一下眼镜,凑近话筒,声音有了些温度,“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他顿了顿,不自觉又擡高了声音,“我是高三一班的谢景云。”
谢景云后来才想起来这样有些不公平,自己说了班级和名字,可对方又一次消失在人海里了。
谢景云也没有去找,可偏偏有些东西,当你不再去寻找的时候,他总是悄无声息地自己又出现了。
高三和高一的时间总是错开十分钟,可顾予之总有办法在休息的时间里找到谢景云。
“你不是变态吗?”
谢景云坐在七楼的空教室里,在这里一个人画画自习还有休息,这都是他的特权。
他闻声看向窗外,这样偷跑上来的人数不胜数。他刚要转身回去时,顾予之不知道被谁用力一推,推进了他的视线里。
窗外那些高一学生的话越来越难听,他躲在窗帘后面,静静地看着顾予之和其他人。顾予之虽然嘴上不客气,可背在身后的手却时不时地颤抖。
炸毛的刺猬,谢景云又不禁失笑。
眼看那些人还要动手,谢景云啧了一声,喃喃低语道:“多管闲事。”
说完他慢悠悠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张瑞来了!”
果不其然,对付这些刚来的学生,这个年级主任的名号还是可以镇压得住的。
谢景云看着跑走的人嫌弃地叹了口气,转身看见还没有离开的顾予之,楞了一楞,扶了一下眼镜,故作镇定地说:“你还不走?”
顾予之轻声笑了笑,干脆回答说:“不走!”
谢景云看着笑盈盈的人脸上也有了笑意,他不自觉地想和这个人开玩笑,“啊对,不记得了。”
如他所愿,他又看到了顾予之炸毛的样子。
“这是什么?”
谢景云的手心里传来橙子汽水的凉意,接着透过易拉罐传来气泡分解或消散的细微触感,顺着手臂的神经蔓延至大脑,又是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夏意。
“学长,我叫顾予之!”
他慢慢回过神来,“顾予之?”
顾予之,他又在心里默默读了几遍。
“对,顾予之是我,我是顾予之,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了!学长你可要好好记住!”
谢景云记住了,其实他记不记住也没关系了。因为从那之后,他的身后已经多了一个顾予之了。
那不长也不短的十分钟,他们一个加快脚步,一个放慢脚步,走了很久才走到彼此的身边。
“学长,好巧啊!”
顾予之从超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怀里护着几个三明治,迎面就撞上了才要去食堂的谢景云。
“你现在才去食堂?应该没什么菜了,要不你吃这个吧?”
他说着把怀里的一个三明治给递了过去,“三明治,刚加热好的。”
谢景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顾予之笑着摇摇头,拿着三明治指向不远处的银杏树,“我们去那里坐着吃吧。”
谢景云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他们挨着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他自顾自地低着头吃着自己的三明治,没有发现身边的人注视着自己许久了。
“学长,你就只是这样吃东西啊?”
谢景云反应过来,细嚼慢咽地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淡然回答说:“食不言。”
“没意思。”
顾予之说完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没几下就咽了下去,他看向谢景云笑道:“上课不能说话,下课不许吵闹,就这么一点休息时间,如果还要那么沈闷,多无聊。”
“吃饭嘛,既然多一个人了,陪我聊聊怎么了?”
谢景云听着这貌似是撒娇的语气,无奈地扬起嘴角,看了眼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眼顾予之手里的,好奇问道:“都是土豆泥的三明治?”
顾予之点了点头,“怎么了?你不喜欢啊?”
谢景云没有回答,反问他说:“你喜欢吗?”
“不是喜欢,是非常喜欢,超级喜欢,一切土豆都应该被善待。”
谢景云被他逗笑,这才慢声回答说:“我不讨厌。”
他突然想说些什么了,“那你讨厌什么呢?”
“薄荷!包括薄荷口味在内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顾予之回答得很快,不带一丝犹豫,他说起“薄荷”两个字的时候,仿佛就已经闻见了味道,不禁皱起眉头。
谢景云看着顾予之笑了笑,馀光扫到了有人在看他们两个,他没注意也不想在意。
顾予之也看见了,他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给谢景云使了个眼色,“学长,看见没有?对面那棵树后面。”
谢景云没有擡头去看,还是低着头吃着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土豆泥夹心,摇了摇头。
“那是我们年级的,七班的人,好像这几天老看你来着。”
“没注意。”谢景云还是没有看过去,他看向顾予之,像是在安慰对方似的,“没关系,反正,她们看了也不会过来的。”
“为什么?”
谢景云这才擡眼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如他所说,对方看见后连忙跑开了。
他笑叹了口气,开玩笑说:“因为我长得凶神恶煞的?”
“别开玩笑了。”顾予之擦了擦嘴,“他们不敢过来多半是因为学长太好了。”
“你又是油画获了国家级的奖,又是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长得也挺,也挺说得过去的,身上有那么多光环的人,谁敢靠过来?怎么能不让人望而却步呢?”
谢景云的笑容多了些苦涩,顾予之说的没错,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人会在他获奖的时候出现,围在他的身边,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试着靠近,可对方也会退得更远。
“那你呢?”
“我?”
“嗯,你为什么没有停下?反而靠的越来越近?”
“因为也只有我喊你的时候,你会停下来等我,我也算是误打误撞地靠了过来。”
谢景云想起来了,有过一瞬间有人靠了过来,准确的说是顾予之像只刺猬一样横冲直撞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就像他也误打误撞地闯入了顾予之的镜头。
少了一个人吵吵闹闹的大学,谢景云变得更加沈默寡言了。
他坐在草坪上,看着傍晚的天空随意在画本上画着。忽而晚风拂过云端,微光洒落,他简单的画本上有了色彩。
那是暮曙光条,谢景云记得顾予之和他说起过。
他收回视线却看见了同样为天边的温柔驻足的人。那是顾予之,谢景云记得。
谢景云收回了沈闷的黑色铅笔,下意识地抽出了红,黄,蓝三种彩铅,看着少年的侧影,一点点画满了整张画纸。
“谢景云学长!”
他闻声慌忙收起画本,刚站起身来顾予之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我,我是顾予之,我们一个高中的!”
“我记得。”
谢景云脱口而出,他楞住了,顾予之也楞住了,被暮曙光条眷顾的那个瞬间,整个人间都楞住了。
他的记忆好像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零零碎碎起来。
“这好像还是学长头一次约我吃饭。”
笨蛋,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吃饭吗?
谢景云放慢脚步,心里一直回答着身后碎碎念的人。
“说实话,偶遇多半是我故意的。剩下的?当然是我走运啊!”
笨蛋,剩下一半是我故意的。
“喜欢什么?”
笨蛋,我喜欢你啊。
谢景云看着跑远的顾予之,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他向前走去,可是一次次藤条抽打在后背上,他逐渐没了力气。
直到耳鸣声和路边的蝉鸣声一世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不堪重负地倒在了地上,他感受不到温度,因为他的初夏就此停止了。
“我不是非你不可的,谢景云。”
“我真的不是只会喜欢你一个人的。”
“可是我就是做不到不喜欢你啊,我试了很多方法,我都没有办法忘记谢景云。”
“周医生说你没事的,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啊?就剩下百分之二十了,你不醒过来我怎么告诉你已经百分百了?虽然我不想那么快承认,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到百分之百了。”
“真的?”
“真的。”
顾予之听见声音连忙擡起头,吓得抽出了手后退了几步,他指着床上的谢景云,脸涨的通红,“学长,你,你刚刚都听见了?”
谢景云坐起身来,拿起旁边的眼镜,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看向顾予之笑道:“你指的是哪些?”
“没法忘记我,还是喜欢我到百分百了?”
“好了!别说了!”
顾予之连忙伸手打断他,靠近了一些,语气有些埋怨,“你是故意的吧?听我说完你才睁开眼睛!”
“不是。”谢景云笑了笑,“我是想明白了那些瞬间才睁开眼睛的。”
“瞬间?什么瞬间?”
“和你的瞬间。”
顾予之直接凑了过去,“那这么说,你都想起来了?”
“也不完全是,不过也有七七八八了。”
“那。”顾予之突然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景云,“刚刚你晕的快,没来得及问你,你说你去找我了,找我想干什么?”
“告诉你我喜欢你,然后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抱抱你。”
顾予之抿了抿嘴,压住笑意,故意切了一声,“那我要是不可以呢。”
“不可以的话,那我求你抱抱我。”
谢景云说着伸出了手,顾予之撇撇嘴,打开了他的手,猛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这张金刚石做的嘴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谢景云注视着怀里的人轻声浅笑,顾予之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胸口,他温柔抚上,感受着指尖那里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对方的安全距离里,在窗外洒落的微光中,他吻住了顾予之,同样感受着顾予之的温度。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都明白了,心动的瞬间不是属于单方面的某个人的,心动的瞬间是属于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