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我
入秋后的耀明市卷来一股寒流，路边翠绿的枝叶一夜染黄，变得格外脆弱，风一吹便落了满街。
季明言拎着一款黑色的通勤包站在路边等公交。
迎面刮来的北风寒冷，季明言下意识地用手中的包遮小腹。
好在公交车如约而至，她并没有等很长时间。
只是公交车停靠时带来的风比之前还要冷些，季明言还是不禁打了个哆嗦。
缓和些后她才扶着车门旁的扶手上车，熟练地扫码进入。
上车后，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左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位置上有人。
季明言失落地垂下眼睫，拎着包找其他的地方坐下，偏头欣赏沿途的风景。
5路公交途径耀明一中，车上坐着许多耀明一中的学生，偶尔会有一两个认识季明言的学生会过来和她打招呼。
季明言的身侧还有一个空位，其中一位顺势坐季明言的身侧与她搭话，但视线却一直落在季明言手中的通勤包上。
“季姐姐，”她很喜欢季明言手中的包，特别想要同款，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可以给我同款包包的链接吗？”
季明言“嗯？”了一声，似是刚回神。
反应过来的季明言纠结良久擡眸看向女孩，不好意思地开口：“这是朋友送的定制款，我也没有链接。”
女孩闻声瞬间失落地垂下眼睫，“好吧。”
“这只是一款很普通的通勤包，”见女孩失落，季明言擡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网上有许多类似的这款包包，其实你可以试着挑一挑的。”
“可是……”
她当然知道网上有许多同款，可是她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和她手中的那一款一样，令她心动的款式。
季明言的包上有一行金色的小字。
——PREFACE
她之前搜索过这一串英文，但并未在网上寻到这个品牌。
之前几次见面季明言都拎着这个包。
她想，季明言一定很喜欢这个包，要不然也不会时刻带在身边。
可是她也很喜欢。
女孩抿抿唇，想问问季明言愿不愿意割爱将包卖给她。
纠结了良久之后，女孩还是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中。
虽然她只和季明言见过几次面，但几次的交流让她了解到了季明言的为人。
这个世上也许会有人把朋友的礼物卖掉，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季明言。
明白这一切的女孩放下了心中的想法，朝着季明言笑了笑说：“我再去看看。”
季明言微笑点头回应了句，随后再次偏头看向了窗外。
公交车在耀明一中站停靠，车上的学生下去后公交车的座位瞬间空出来了许多，同样空出来的还有左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经常坐的地方。
之前每次学校放假，他都会坐在这个位置，戴着耳机听音乐，看着窗外放空自己，仿佛与这世界的纷纷扰扰无关。
可偏偏他们都是这纷扰世界的俗人。
季明言没在公交车上多坐停留，等车上的学生走完后，她也跟在他们的身后下了车，随着他们一同进入耀明一中。
门卫张大爷见季明言跟在学生的身后，笑着喊了她一声：“小季来学校看你妈了啊？”
季明言寻声望去，微点头回了声“是”。
她的母亲明锦是学校的数学老师，季明言此行便是来学校看望她，顺便陪她好好地过一个生日。
高三年级的课程十分紧张，哪怕明锦已经拥有带过多届毕业生的经验，但她依旧不敢松懈。
为了提供给学生更好的覆习氛围丶以及重点知识的查漏补缺，明锦每日都会修改教案到凌晨两丶三点。
明锦第一节没有课。
季明言去办公室寻她时，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查资料，以及研究这两年高考数学题型的变化。
她研究的认真，以至于她并未发现站在她身侧良久的季明言。
若不是她身侧的另一位同事提醒她，她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来到她身侧的季明言。
看到季明言的明锦怔楞了片刻，只一瞬便收回了目光，视线再次落到跟前的教案与错题集上。
“你怎么过来了？”明锦低头在教案上进行补充批注，随意地问。
季明言拉过一张空椅在明锦的身侧坐下。
明锦不喜欢吃蛋糕一类的食物，再加上她的生日临近中秋节，于是季明言便准备了一盒月饼。
是明锦最喜欢的五仁月饼。
季明言将月饼放至办公桌的左侧，尽量不遮挡明锦的视线。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一瞬，明锦的视线落到了她怀中的包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明锦便张口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所向往的工作竟让你连个包都换不起吗？”
闻声，季明言收回手的动作一僵，未语。
见季明言不做声，明锦倏地放下手中的红笔，偏头看向季明言的眼神冷淡又严肃。
“我当初和你说过什么？”明锦拧眉：“为什么不听话呢？你明明之前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又开始了。
开始她那不合时宜以及不分场合的说教。
开始她那总是能轻易地将她对她的关心和思念消磨殆尽的说教。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都来源于她迟来的叛逆。
季明言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包的肩带，尽量压抑心中的反骨。
“你高中毕业时我让你选择师范类专业是害你吗？最起码选择了师范类的专业你将来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工资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让你连一个包都换不起。”
“你当初跟我说你不想学师范专业，不想当老师。我答应了你可以，也给了你第二条选择，让你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去学医，可你做了什么呢？”
“你选了一个完全悖于我们的专业的专业，一个我们完全不熟悉的专业。”
“……”
明锦说教的声音不小，原本埋头整理教案的同事也纷纷擡头看了过来，但也只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这种场景对他们来说已经见惯不惯了。
只因季明言每次来看明锦，明锦都会拿季明言当初高考填报志愿的事情说教。
可季明言还没有习惯。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可当她再次听到这些话语时，她还是会觉得心如刀绞。
明锦足够关心她，但却不够了解她。
她是一个很会规划的人，她规划好了自己无聊的后半生，同样也为季明言规划好了她的将来。
在她的眼中，季明言只有两条路。
一是和她一样成为一名人民教师，栽培祖国的未来；二是成为和她父亲一样的医生，拯救更多的生命。
她敬畏他们二人的职业，却并不想成为他们。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叛逆的，与他们的规划格格不入的孩子。
她不理解他们，同样他们也不理解她。
二十分钟过去了，明锦还在继续。
“是，你选择了你喜欢的播音专业。”
“虽然你选了这个专业我和你爸都不是很高兴，但是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只希望你顺利毕业，将来可以考编，在这个行业稳定下来。”
“可结果呢？”明锦扬起语调“嗯？”了一声质问：“结果呢？”
“学了播音之后你不去面试播音主持人，却转头当了配音演员！”
“配音演员！演员那个圈子多乱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在那个圈子混的下去？”
“配音配音，你的脑子里只有配音，配音又能让你赚多少钱呢？配音能给你安稳的生活吗？”
“……”
听着明锦的这一席话，季明言失望地闭了闭眼睛，缓和了良久之后才张口打断她。
“妈，”季明言擡起双睫，精致的眼眸染上了泪光，哽咽着张口询问：“我们之间除了这些便再也没有其他的话可谈了吗？”
明锦闻声一噎。
季明言哽咽着咽下心中地委屈，拎着手中的包起身，“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明锦垂下眼帘，不再出声。
季明言见状见状了然。
他们之间除了这些，便再也没有其他可谈的了。
她别过头叹了口气，只留下句“不打扰您了”便转身离开了数学组办公室。
“铃铃铃——”
下课的钟声响起，原本沈静的高三教学楼走廊瞬间热闹了起来。
与明锦不欢而散之后，季明言并没有急着离开学校，而是去了一趟她曾经上课的教室。
她忽然想去看一看她的曾经。
教室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讨论的话题却从来没有换过。
无非就是谁谁谁喜欢谁；谁谁谁和谁在一起了；谁谁谁又和谁分手了……这类八卦意味十足的话题。
还有……
考上大学后，你准备学什么专业？
高三楼的走廊墙上格外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贴着高三年级每个人的志向与愿景。
每次路过这里时季明言都会停下脚步观望。
那些便利贴上写了许多人梦想，梦想的大学，梦想的未来，还有梦想中的人。
-考上耀明大学化学系。
-考上电影学院，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
-顺利毕业，考上一所公办大学，不给家里拖后腿。
-跟上他的脚步，和他上同一所大学，站在他一眼便看得到的地方。
……
季明言擡起手，指尖依次拂过那些看过的梦想。
她望着那些带有梦想的便利贴笑了笑。
便利贴上的梦想或许并不会实现，但写下来的梦想将会是他们接下来努力的目标。
那些梦想都是他们开学时写下来贴上去的，每一张便利贴的下方都有署名和日期。
她也曾写过带有梦想的便利贴。
只是她所写下的梦想并不是她真正的梦想，而是父母对她的期望。
是他们想要她成为怎样的人，而不是她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是对她的束缚。
而此刻。
这些便利贴上的梦想多了许多的花样。
她想。
这便是他们心中真正所想吧。
相比于曾经的她。
此刻的他们是自由的。
他们拥有的，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权利。
是一项可以主动选择的权利。
季明言一一扫过这些便利贴，正欲收回目光时，视线却落在左上角的那张粉色心形便利贴上。
便利贴的颜色比前面这些要更亮一些，想来是刚贴上不久。
季明言擡眸，一眼便看到了那新鲜的日期以及熟悉的名字。
-姜叙
-2029.09.09
再往上便是他那刻意写出的正楷：
-海阔凭鱼越，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