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我
落款的日期是今日,字迹也才刚干不久。
季明言下意识地取下贴在黑板上的便利贴,想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看错。
拇指拂过那些字迹后,季明言原本苦涩地心情这才带上了一丝的甜腻。
这确实是姜叙的字迹。
是他刚留下不久的字迹。
拿到便利贴的季明言犹豫了阵儿才偏头看向走廊内的流动的人群,想从那攒动的人头中寻到他的身影。
可清一色的校服衬衫却告诉她,她要寻的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未寻到想要结果的季明言失落地沈下了眼睫,没再寻找。
她将便利贴重新贴回了刚刚的位置,随后和教室内的同学借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以及一只笔。
…
虽已入了秋,但气温起伏依旧不稳定。
上午还冻得街上的人套风衣,中午就逼的人们换上了宽松的短衬衫。
以至于这些天,大家出行的穿衣搭配成了难题。
姜叙早上九点有项合作要谈。
为了这项合作,姜叙早早起床收拾了一番,标准的商务衬衫加领带,穿得像个正经的生意人。
姜叙不习惯穿这些西装,但为了尊重客户,还是穿上了那套压箱底的黑色西装,顺便梳了一个看起来就很有气场的大背头。
“……”
姜叙望着镜中的自己沈默了一瞬。
真是丑死了。
他总觉得这样的装束显得他冒傻气,像是在特意的装大老板。
纠结了番之后,姜叙重新去卫生间洗了头。
将头发吹干后,他才开始研究新的即有压迫感又显得不那么做作的发型。
他这边才摆弄到一半,被他放在洗手台一侧的手机忽然响起了铃声。
被打断的姜叙停下梳头的动作,伸手放下手中的梳子。
馀光瞥了眼手机上的来电人后,他这才顺势捞过放在洗手台的手机,点击接听。
来电人是他的姐姐姜妍。
姜妍那头的语气有些急:“姜叙,高鹤军训中暑,从看台上摔下来了,你赶紧去学校看看!”
“摔了?”闻声,姜叙立马转身离开卫生间,一把捞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便往公寓外走,疑惑问:“中暑从看台上摔下来了?”
姜妍“嗯”了声说:“我和你姐夫过不去,你先替我们过去看看,还有这事儿先别告诉爸妈,他们年纪大了,不能总为我们担心。”
“行,我知道了,”姜叙关上公寓的门,擡步走至电梯旁,按下电梯的按钮后才问:“他们不是在军训吗?怎么军训到操场看台上去了?”
“还有,现在才早上七点半。”
“七点半的太阳可并没有毒到可以将高鹤晒中暑,除非高鹤早就中暑了,一直没有去医务室治病。要不就是……”
故意的。
更何况现在已经入了秋,太阳早以不像夏季那般毒辣,他怎么可能中暑呢。
姜叙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姜妍便出声打断了姜叙的话。
“他中暑有段时间了,”姜妍那头沈默了瞬说,“原本老师已经允许高鹤休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今日非要去凑那个热闹……”
“还说什么,他一定要和班里的同学一起。”
“不想自己显得那么特殊。”
“……”
“总之,你先去学校看看。”
“如果情况不好的话就把他压医院去,让他多住两天。”
“……”
与姜妍的通话间,姜叙已经驱车赶到了耀明一中。
姜叙走进学校时,高鹤已被送进了医务室,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校医见姜叙这个老熟人过来了,没忍住笑了声问:“你侄子?”
姜叙纠正说:“外甥。”
校医“奥”了声,擡步走至高鹤的身侧,伸手指向高鹤右腿的位置对姜叙说:“右侧小腿骨折。”
姜叙“嗯”了声,走至高鹤的身侧,眉头紧缩。
高鹤平日里就挺怕姜叙这个舅舅的,现在他惹了祸,学校通知来的家长又是他的舅舅……
此刻的高鹤只想找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因为舅舅来学校看他,跟直接给他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
姜叙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轻而易举的看破他的小伎俩。
高鹤被姜叙看得心虚了,他微侧身,拉起被子,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姜叙望着他的动作“哼”了声,厉声问:“怎么不把头也摔了?”
埋在被子里的高鹤翻了个白眼,随后小声嘟囔,“本来就不聪明,再把头摔了,岂不是显得我更笨了。”
若是简单的扭伤脚,姜叙或许还能将高鹤放在学校里,但高鹤的右腿骨折,他必须带他去医院再检查一番。
姜叙擡手捏了捏眉心,跟校医嘱托了两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他得先去给他这个孽障外甥请假。
姜叙已经将近十年没再进入这所学校了,如今再踏上这条同往教学楼的甬道,才察觉所有的一切都不似当年。
唯一不变的则是教学楼内的装潢。
高鹤他们这届高一的学生多,高一教学楼被占满后,剩下的班级则被分到了高三年级楼。
而高鹤便在那被分到高三年级楼的班级里。
不过他们被安排到了顶楼,除吃饭与体育课之外,他们不能随意乱逛,以免打扰高三学生学习。
姜叙替高鹤请好假之后一出门便撞上了曾经教过他的物理老师。
碰到姜叙的物理老师神情一滞,随后笑着和姜叙打了声招呼,询问了些他这些年的情况。
姜叙简单地说了说这些年的近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物理老师拉着往他高三时所在的教室方向走了去。
物理老师说:“现在的学生都太浮躁了,沈不下心来学习,我急需要一个积极向上的例子来引导他们。”
“积极向上?”姜叙闻声笑了声说:“我的例子可并不积极向上。”
物理老师闻声一顿,“但你学习好是事实,你就简单的讲一些你积极向上的事情激励激励他们,让他们有个奋斗的目标就行。”
“积极向上的事情。”
姜叙高中时和物理老师的关系还算不错,他让他帮忙,他是一定会帮的。
不过这积极向上的事情,姜叙还真得好好想想了。
被物理老师拉到教室时,姜叙一眼便望到了被贴在目标墙上的便利贴。
他扫过那些便利贴,一系列曾经的记忆忽然闯入他的脑中,那些模糊的画面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贴在目标墙上的目标。
他高中写下的目标可没有他们这般正经。
他写了什么呢?
哦,他想起来了。
他写:
-成为耀明市首富。
一个“朴实无华”的梦想,
想到这些的姜叙忽然笑了声。
正欲推门而入的物理老师听到姜叙这声笑后忽然觉得后背一凉,总感觉姜叙在憋什么坏心眼子。
物理老师偏头看他,正欲张口警告他不要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时,姜叙忽然开口问:“我要是告诉他们我的目标是成为耀明市首富,他们会不会笑话我异想天开。”
物理老师:“……”
若是曾经,别说教室里的学生了,就连他也要嘲笑姜叙一顿异想天开的。
可偏偏姜叙现在的事业不错,未来前景无限,他不敢再像曾经一样妄下断论。
“正经一点,”物理老师提醒道:“你这个梦想是不是在做梦我不敢肯定,但里面那群人如果写下了这个梦想,那多半是在做白日梦。”
“他们不是你。”
“他们的未来还在铺基石。”
“他们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一步一步地慢慢来,而不是带着妄想一步登天。”
“你讲些听起来就踏实的事情。
“……”
姜叙这个物理老师比较较真,也容易将周围人开玩笑的话当成真话听。
“行,知道了,我讲些踏实的事情,”见物理老师这般正经,姜叙瞬间收起了刚刚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并保证道:“保证不说祸害祖国花朵的话。”
虽说上学时期的姜叙有些混,但此刻的他看起来确实人模人样的,倒是挺容易唬住教室里的那群学生的。
只是至于最后的效果怎么样,恐怕要多观察一段时间了。
物理老师将姜叙带回房间后,姜叙同他们讲了许多他上学时的趣事,备考耀明大学时所用的资料与方法,以及后来创业时困难与机遇……
这一开导,便开导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上学时的姜叙最讨厌的就是站在讲台上宣传成功事迹的商人。
因为他认为,他们吹的天花乱坠,根本没有一件成事。
可现在的他却成为了他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不过,他所讲的事迹里吹没吹牛,只有他自己知道。
快结束时,有个学生举手发问。
姜叙一擡眸便对上了那位学生的目光,他擡手示意对方起身。
起身后,学生礼貌地张口询问:“姜老师,我能问你一个关于你设计游戏理念的问题吗?”
姜叙点头:“可以。”
“染色体最新宣发的游戏明明是一款恐怖类梦境闯关游戏。它是与恐怖挂钩的,但游戏内的场景都是一些古色古香的唯美场景,会不会相悖?游戏内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展现,以及我国特色文化与游戏的融合点,会不会显的突兀?”
“恐怖类游戏的画面为什么要做的那么传统唯美呢?”
“您在游戏内添加这些场景是为了文化的传承,还是只是想做一种‘唯美’的中式恐怖呢?”
“‘恐怖’二字可与‘唯美’二字毫不相干。”
“……”
“你这可不是一个问题,”姜叙听完他的问题后没忍住笑了声说,“但我都可以回答你。”
“时代在发展,曾经的特色文化都在被淡忘,非遗的传承也成为了问题。”
“如果这些文化特色都消失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吗?”
“况且,恐怖的前提不都是那些美好的衬托吗?”
“年轻人都喜欢打游戏消遣,如果他们在打游戏通关时注意到这些有关文化特色的剧情,能让其在消遣的同时注意到文化被淡忘这一严峻的问题时,未尝不是一种传承与拯救呢?”
“……”
“那为什么不直接选定一个人来传承这些文化呢?”学生思维跳脱快,话题虽然承接,但俨然脱离了他们的开场。
“如果你的父母从你一出生就指定你去学习它,你会愿意吗?”姜叙问:“就算你愿意,你又真的热爱吗?”
学生低头沈默。
如果他一出生就被指定去学习一样东西,他或许会学,但他并不热爱,只会麻木的学习,随后淡忘。
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文化的消散。
“文化需要传承,但也需要热爱。”姜叙说:“只有一直的热爱下去,这些文化才得以生生不息的传承。”
学生闻声沈思,而后点头,“谢谢姜老师的回答,我明白了。”
要先产生兴趣才会系统的学习,在学习的过程中找到其中的奥妙,沈溺其中,将兴趣转为热爱,与生命融为一体,才能达到传承。
最后离开时,姜叙同班长借了一张便利贴,将他写在黑板上的大字誊抄到了便利贴上。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言外之意,在广阔的天地里,他们能够肆意的施展才华。
他们是自由的,不应该被拘于眼前这片小小的天地里。
他们有自己的热爱,可以飞往任何地方。
他们有自己需要传承的文化,每一样都是独有的特色。
望着手中便利贴的话语,姜叙忽然间有些失神。
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也曾送过这句话给她。
在她送给他这句话的第二天,她改掉了被父母安排好的志愿,逃离了这个束缚着她的城市。
现在想想,时间过去竟然快有十年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也不知道追逐到梦想的她此刻过的快不快乐。
思及此,姜叙长叹一口气。
离开教室后,姜叙在目标墙上找了一个空位,将便利贴贴了上去。
相比于之前。
他这次的目标可要正经多了。
热爱丶传承丶自由……
一样都不能缺。
…
季明言上午有一场合作要谈,但对方却临时有事放了她的鸽子。
原本上午要谈的合作被迫另改时间到了下午。
想到还有时间,于是季明言便回了租住的公寓。
她简单的收拾了一番情绪,随后掏出手机给她的父亲季向荣发了一条微信,询问他近期的身体情况。
在她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她的父亲和母亲离婚了。
对于他们会离婚这件事,季明言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两个忙的一年都见不上五六次面的人,还能有什么感情基础呢?
她每个节日都会发祝福词,但对方却从来没有回应过她。
界面上,二人上一次的谈话还停留在端午节那天。
是季明言在祝季向荣端午节快乐。
望着那从未得到过回应的聊天界面,季明言失落地沈下了眼睫,而后将刚刚发送出的消息点击了撤回。
反正得不到任何回应,发不发也无所谓了。
反正也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