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祭坛后陈愿才明白, 少年口中的“他们”是指以祭司和圣女为首的核心一派。
祭坛是树屋环绕围成的圆形广场,古朴的石块带着饱经风霜的痕迹,每隔九米就立有一根石柱, 柱身依旧刻有图腾,石柱与石柱之间缠绕着紫藤花。
花团锦簇, 未闻其香。
陈愿被萧云砚拉着走过花路, 来到祭坛中央,经久不息的篝火摇曳闪动,几乎冲向天际,围绕着篝火设有一圈又一圈席位, 由内到外, 等级秩序分明。
萧云砚在最外圈停下脚步, 在座的族人纷纷起身,并自行让开一条通道,供少年走至上座。
上座只设了一张席位, 分明没有考虑到两个人,甚至有不少族人在窃窃私语, 各色目光落在陈愿身上,将排外体现得淋漓尽致。
萧云砚没有继续向前,反倒是内圈的祭司和圣女朝着少年走来,双手结印行了个族礼。
身后火光冲天, 巫医大祭司身穿紫黑色长袍,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从他握着蛇头拐杖的手和手背皱纹看出年纪。
与祭司巫尧干枯发黄的皮肤不同, 圣女蛮月穿着最洁白的雪色袍子, 银色珠帘蒙面,露出的眉眼施着精致淡妆, 容颜皎洁,胜过天穹上的圆月。
这是一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也是苗疆绝大部分男子的梦中神女,连清冷的眼神都勾魂摄魄。
她微微屈身,朝萧云砚伸手道:“少族长,请随我入座。”
女子的声音清凌凌的,却不似雪那样寒凉,反而带着一丝柔媚,叫人不好拒绝。
可她面对的是萧二狗子。
少年微擡衣袖,避免被蛮月有意无意碰到。他看着仅供一人落座的席位,淡声说:“有劳圣女好意,我一向惧内,若夫人无座,我岂敢入席宴饮。”
“夫人?”蛮月如雪的神情恍惚了一刹,压住心中的愤怒道:“少族长与这位外族姑娘无媒无聘,既没拜过神明,也没丹桂定情,何来的夫人?”
沈默寡言的巫尧也敲了敲蛇头拐杖,寒声说:“少族长远道而来,不该如此任性,即便族长已逝多年,她定下的婚约也当有效。”
“何况蛮月为了等你,连任两届圣女,守着圣坛,非君不嫁。”
按照族中的习俗,百里挑一的少女经过重重考核后会在十四岁那年担任圣女,既是圣女,就要守身如玉,任期一般是三年,蛮月为了等萧云砚从死牢中出来,选择了连任。
如今恰好是最后一年,她也已经是双十年华,与十五及笄就做母亲的同族女子相比,实在是耽误不起了。
族中有不少拥护者为圣女打抱不平,纷纷出言相劝,大有逼婚的架势。
萧云砚认真听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蛮月多好,有多痴情,等了他多久。
少年轻擡眉梢,似笑非笑问道:“敢问圣女,你我不过初次见面,又何来的深情厚谊,非君不嫁?倘若我面目可憎,或者身有隐疾,圣女还要嫁吗?”
这番话直接让蛮月哑口无言,她眸光微闪,又碍于种种原因不能说出非君不嫁的内情,只好归结到喜欢上:“从小我就知道将来要嫁给少族长,今日一见,蛮月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萧云砚微弯唇角,语气散漫:“圣女的意思是……一见钟情?”
蛮月擡眼,含情脉脉:“是。”
这也太离谱了吧。
陈愿在心底直呼好家夥。
她承认萧云砚长得讨人喜欢,身段骨相皮肉无一不佳,也有误人家姑娘终身的本事,但蛮月这样高高在上的圣女,什么男子没见过?
陈愿不信,显然萧云砚也一样,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开门见山道:“可是圣女,我也有令我一见钟情的姑娘,怎么办呀?”
他侧眸,淡色的眸子锁在陈愿脸上,眼底含着笑和宠溺。
祭司巫尧显然是向着蛮月的,擡手止息议论后,他上前一步道:“少族长的意思是?”
“退婚。”萧云砚道:“不是我自己认定的,都不作数。”
少年声音沈稳,眼眸如平湖,哪怕映着火光也从容不迫,有着不输于当年族长的气势。
蛮月心知不能再强迫,决定以退为进,说:“今夜是为少族长接风洗尘,本不该提及婚事,不如改日再议?”
她将姿态放低,也自信男人都吃这套,但还是低估了萧云砚。
少年不避不让,直面问题所在,嗓音坚定道:“我意已决,不会因为改日而变更,时间拖得越长,对圣女越不好,倒不如一次说清,各生欢喜。”
这些话极其真诚,却惹起一片哗然,族中某位暗慕圣女的护法挺身而出,不客气道:“少族长如此感情用事,怎么能担大任?倒不如退位让贤,反正……”
护法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云砚指尖射出的银针封了哑穴。
“反正也轮不到你。”少年清澈的声线沈了下来,带着凉意。
他索性握着陈愿的手走向上座,随后轻摁着少女的肩膀让她稳稳坐下,擡起淡漠的双眼说:
“到底你们是少族长,还是拥有蛊王认可的我是?”
一众族人当即噤声,就连大权在握的巫尧都只能抓紧拐杖,敢怒不敢言。
萧云砚直起身,继续道:“今日我明确告诉各位,若非为了母亲遗愿,我并不稀罕这个少族长的头衔,当然,我尊重各位前辈,也请前辈们尊重尊重我。”
“别管我想做什么,更别痴心妄想来左右我的婚事,我会不高兴,到时做出什么来,只怕诸位承受不起。”
他人瞧着漂亮,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软,甚至透着狠意。
不太服气的族人们都变得恭敬起来,生怕少年仗着蛊王拿捏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加之前不久莫惊春归来,让他们见识了天底下最快的剑术,便不敢再造次。
人心一变,祭坛活泼的气氛又恢覆过来,以巫尧为首,都开始给萧云砚敬酒。
秋日是赏菊的好时节,敬的也是菊花酒,酒味不浓,但后劲儿大,陈愿这种老江湖一嗅便知,她当即从席位上站起来,接过巫尧递来的酒碗,一饮而下。
萧云砚有些担心,伸手扶着她的腰,轻语道:“不喝也没关系。”
陈愿淡笑:“你为了我把族人都得罪完了,我为了你饮几碗酒又算什么?阿砚,我酒量比你想的还要好。”
少女颊边泛红,水眸莹莹有光,原本清冷的五官在火光下融化成水,惹来许多苗疆少年的注视。
这让众星捧月的圣女很不舒服,她端着酒碗来到萧云砚面前,想要敬上,却还是被陈愿手腕一转,不着痕迹接过。
有书中下媚|毒的事在,她根本不可能让萧云砚喝蛮月的酒。
陈愿微微仰头,再次饮下。
她想,就算真的中了“一夜春风”,大不了也去跳寒潭,正好体验一下原书中萧云砚的感受。
陈愿将空了的酒碗翻转,让众人看清楚,抿唇笑道:“他身上有伤,还请各位见谅。”
少女的言辞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既解释了自己的举动,又体现了对萧云砚的情意,她无需再多做什么,站在那儿就自成焦点,哪怕头饰简单,也无妆容。
自她一来,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心生偏爱,映照出少女姣好的侧颜,让蛮月心生妒意。
可她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与祭司巫尧对视后,圣女藏下万般心思,盯着篝火越烧越烈。
与此同时,听闻少族长身上有伤后,族人们轮流上前慰问,他们把萧云砚团团围住,连带着陈愿也觉得压迫。
她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同少年耳语两句后就退出了人潮。
酒意微醺,陈愿想散散心。
她在外围碰见小微,随口问了哪儿风景好,长着虎牙的苗族姑娘伸手一指,让她去东面的流萤谷。
陈愿微笑,说了声谢谢。
小微拿出藏在身后的紫藤花环,示意少女稍微低头,说:“这是特殊的干花,没有香味,不会招蜂引蝶的。”
陈愿欣然接受了小姑娘的好意,任由她帮自己戴上。
小微有些害羞,越凑近陈愿,越能看清她的模样。
虽说苗疆多美人,但少有如陈愿这样标志耐看的,和圣女蛮月那种后天养成的清冷气质不同,眼前少女的清傲仿佛发自骨子里。
而小微最喜欢的,就是看蛮月被比下去。
如果要问原因……
两个字,
巫梵。
小微十五六岁,少女怀春的年纪,她有一位打小就喜欢的邻家哥哥,正是被逐出生苗寨的巫梵。
哪怕所有族人都相信巫梵欲行不轨之事,想要玷污圣女,小微也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因为她相信,一心想覆活母亲的巫梵,绝对不是大恶之人。
巫梵敬爱他的母亲,也尊重所有苗族女子,他模样不差,根本不需要强迫女子就范。
想到心上人,小微不由问道:“陈姑娘,你在外面见过巫梵吗?”
陈愿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呀?”
虎牙少女捂着唇咯咯笑了起来:“是圣女派人查探的,她还知道少族长要为你上悬崖,摘丹桂的事。”
在生苗寨西面,有一处险峻陡峭的思过崖,崖底便是寒潭,崖上种满丹桂,是苗族的圣花,也是苗族男儿给心上女子的承诺与约定。
不少苗族少年攀岩去摘,为这支丹桂摔断腿的大有人在。
陈愿听完后忍俊不禁:“要不要这么拼呀?”
小微欢快道:“爱意不就是应该炙热明烈吗?如果喜欢只是嘴上说说,未经考验,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愿细思后觉得很有道理,她翻了翻苗服围腰上绣的口袋,掏出两颗油纸包着的糖,递给小微说:“谢谢你的花环。”
小女孩对甜食没有抵抗力,但还是没有忘了巫梵,继续问道:
“陈姑娘见过他吗?”
陈愿思索着措辞,又听小微道:“他其实很可怜的,很小的时候亲眼看着父亲杀死自己的母亲,反观巫尧长老,踩踏着亡妻的尸骨当上大祭司。”
小微剥了颗糖到嘴里,继续小声说:“好不容易等巫梵哥哥长大,又被安上亵渎圣女的罪名,所有人都不信他。”
“包括他的父亲。”
“那一年他被处以火刑,父亲亲手把他绑在祭坛的刑架上,篝火几乎烧出黑烟,是上天垂怜降下甘霖,他才有机会逃出去的。”
小微是名副其实的话痨,也没什么心眼,一股脑都说出来了。
陈愿很喜欢这种直接的性子,她也直接道:“见过。”
“还见过他发疯。”
陈愿一本正经,成功让小微楞住了,她眨眨眼睛:“怎么个疯法?”
陈愿就把遥城“鬼行尸”的事言简意赅说给她听,末了还得感慨一下,连巫梵这种疯子都有迷妹。
小微听后,眼角红红的,把她的小雀斑都衬得惹人怜爱。
陈愿一时不知说什么,莫非这个小迷妹还是那种不管三观道德,一心追随巫梵的死忠粉?
哪知小微语出惊人:“陈姑娘,我难过是因为他回不了头了。”
“连神明也救不了……”
小微收敛情绪:“哪怕我知道他炼鬼行尸的初衷。在他母亲逝世后,尸身就保存在寒冰棺里,他想找到覆活母亲的办法,从小就想。”
无论是傀儡蛊,还是鬼行尸,都是巫梵这个天纵奇才琢磨出来的鬼主意,起初这些蛊术只在书中有记载,并没有人能实践。
因此巫梵是第一人,他也不惜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只为换回儿时的母亲。
巫梵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心向善,与人为乐的母亲就因为救了个外族人,直接被判处死刑。
执行人还是父亲巫尧。
这是巫梵的心结,也是他踏入圣殿,在夜色中去见圣女蛮月的理由。
可等着他的,是最活色生香的玉体横陈,那高不可攀的圣女自解罗裳,露出绣着雪莲的肚兜,不费吹灰之力,将巫梵彻底推入深渊。
他到被火烧时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蛮月。
这事儿小微也不知道。
所以她对圣女的吩咐言听计从,生怕得罪她,被穿小鞋。
小微回神,嚼着嘴里的糖,明明是甜的,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将另一颗糖还给陈愿,说:“难过时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别给我糟蹋了。”
陈愿微笑:“留着吧,总会有开心快乐的时候,你还小,还可以喜欢许多许多人。”
“是啊。”小微眼含热泪:“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像巫梵那样了,陈姑娘,一定要珍惜眼前人啊。”
陈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我会的。”
“我会多偏爱他。”
我不会让他和巫梵一样,走上不能回头的死路。
但倘若他真的走了,就算神明不肯救赎他,我也愿意陪着他。
成魔还是成佛,并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