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告别小微, 来到流萤谷。
许是地势原因,此处光线黯淡,越走近水流声就越分明, 草木香融着泉水的清气四散开来。
流萤谷夜里的风光并没有小微说的那样好,陈愿有些失望, 她静坐在泉水边的石块上, 拨了根野草编织起来。
可她没有萧云砚那样好的手艺,别说小灯笼,就是一朵小玫瑰她也折不好。
陈愿把折出痕迹的野草散在溪流里,万般无聊, 又抄起手边的鹅卵石开始打水漂, 搅乱了波光粼粼的一池秋水。
她大概是有些醉了。
竟然会生出孤独寂寞的惆怅。
想到那被人簇拥, 在觥筹交错间也保有清醒,不急不缓摩挲着腕间佛珠的少年,陈愿微弯唇角。
萧云砚在死牢中错失的热闹, 似乎在一点一点偿还回来,她也盼着他越来越好。
不知不觉夜色愈浓, 草木上的白露染寒,隐约呈现凝结成珠的现象。
陈愿这才意识到今日是寒露,水中气温持续下降,恰是秋钓醉江蟹的好时节。
寒露对她而言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陈愿弯腰, 掬水揽碎月。
忽然,身后传来清悦的笛声,带着一丝喜庆意味。
她回眸, 瞧见了本该端坐宴席之上, 享尽奉承的少年。
萧云砚朝水边走来。
他抛下热闹,唇边贴着一片翠叶, 悠扬的乐声就源于此。
山谷中的晚风将少年的苗服鼓吹起来,他漆黑的发丝扬至颊边,仿佛踏破黑夜而来的仙人。
说是神明也不为过。
不知是使了什么蛊术,少年周身环绕着无数发光发亮的萤蛊,就像是夏日里的萤火虫跨越时节,留在了霜叶红遍的秋季。
那些光亮将萧云砚的脸颊映衬得莹莹如玉,美好得不真实。
陈愿差点儿以为是幻觉,以为是深山里的鬼魅幻化成人形来诱惑她的。
少女轻揉眼角,眨眼间又看见少年周身的萤蛊纷纷散开,来到她面前,把她环绕其间。
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碰了碰,萤蛊发光温热,是真的。
陈愿的唇角微微上扬,她陶醉在这场盛大的浪漫里,耳畔响起少年清澈的声音,带着最虔诚的祝贺——
“阿愿,生辰吉乐。”
萧云砚走来,举起两只手,让她猜哪个里面有贺礼。
少年手心朝下,修长白皙的指骨轻拢着,一只手很明显藏纳着东西,陈愿弯唇,点点他的手背。
“猜对了。”萧云砚擡起笑眼,将手心翻转过来,那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纯银雕花梳篦。
陈愿微怔,男子给女子送梳篦,象征着“结发同心,白头到老”的意思。
见她发楞,萧云砚直接塞进她掌心:“拿着,我顺便买的。”
陈愿呐呐道:“谢谢。”
少年低笑:“谢什么?”
“你今日不是生辰吗?”
“我想给你,就给了,要不要随你。”
陈愿心中涌上暖流,这大概就是应了那句:有心之人无需问吧。
萧云砚对她上心,自会打听她的生辰,也会偷偷准备贺礼,然后抛下一切繁华虚相,来亲口赠她这一句祝福。
没有比这更纯粹的情意了。
陈愿勾住他另一只手,翻过来去看,果然又发现别的贺礼。
是一只银质的兔子挂饰。
她认得这兔子,初来凤阳城那日,萧云砚背着她在城中夜游时,路过银器铺子,她的目光在这只小兔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只是她从没想过,萧云砚会刻意吩咐影卫把它买回来。
他两手明明都有东西,却偏偏还要哄她。
陈愿粲然一笑,擡手勾住少年的脖颈与他对视,问道:“少族长,你就这样离开宴席,会不会显得我像个祸水啊?”
萧云砚伸手揽住她的腰,拉近彼此距离后道:
“可我只想多陪陪你。”
因为今日,是他的陈姑娘过生辰啊。
陈愿唇边的笑愈发不知收敛,她轻声道:“阿砚,低头。”
少年照做,少女的唇瓣贴近,轻轻一吻落在了他的颊边。
万籁俱寂,萤蛊闪烁。
萧云砚仿佛看到了地老天荒。
·
夜幕星河,苗疆树屋里的灯影渐灭,只馀下祭坛后方的圣殿昼夜通明。
巍峨的大殿内布满了一盏接一盏油灯,正中央供奉着苗疆的神,他是传说中神女与魔王结合生下的子嗣,单名一个魇字。
信仰他的人称魇神,憎恶他的人骂他魇魔,半神半魔的少年俊美非凡,拥有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传闻他生性孤僻,不通人情,唯与一条黑蛟坐骑相伴,纵横四海无拘无束。
“魇”继承了神女母亲的衣钵,尝百草济苍生,精通医毒,同时又有着魔王父亲骨子里嗜血的杀性,戾气浮现时,连魇自己也掌控不了。
后来不知发生什么,魇的杀性越来越重,大有搅碎苍穹让天地崩塌的架势,神魔两界因此动荡,联手将他镇压封印。
但无论如何,魇在年少时曾对苗疆一族伸出援手,并教授他们一些简单的神术和医术,历经漫漫时光演变,就成了苗疆如今的巫蛊之术。
神明的光曾照拂过这个式微的小部落,哪怕过去千年,苗族也始终供奉并信仰着他们的神。
可惜的是随着一代又一代往下,有关于魇的记载越来越少,连他的神像也年久失修,五官轮廓不再可辨,但依稀可以看出,是容艳骨清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
而那双眼,恰如琉璃般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浅色的光。
这世间眸色偏淡的人不少,但罕见如这般澄明干净的。
……
过堂风穿过啾恃洸大殿,带起经幡上挂着的铃响。
火光摇曳。
圣女蛮月从拜垫上起身,双手合十对身后的大祭司巫尧道:
“我很确信,少族长与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造化非凡。”
“看来,这就是你非他不嫁的理由。”祭司揭开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细密的皱纹似老树盘根,交错纵横在他消瘦的脸颊上。
巫尧已年过六十,算是长寿之人,他却并不满足,妄想与天同寿,为此走上了修道之路,甚至不惜杀发妻,驱逐亲子来证道。
可惜成效甚微,巫尧又将目光放在了年轻女子身上,试图以双|修之法重获青春。
他也想过占有蛮月,但这位圣女并不一般,她天生有着预知后事的能力,外人只知道圣女从无错卦,却不知道她所有的卦相,都是根据梦境预知得来的。
一如姜昭献祭那件事。
蛮月预见到未来的姜昭会嫁给萧云砚,所以糊弄了对她深信不疑的阿大,想借熟苗寨的手除去这一劲敌。
真要说多喜欢萧云砚,那也没有。
蛮月只是有一点点占有欲,以及非要得到萧云砚不可的理由。
就在她的梦境里,她曾看到,那从死牢走出来的少年最后杀出重围,登上帝位,坐拥万里江山。
然而,这并不足以打动蛮月。
真正让她动心的,是萧云砚称帝后,什么都尽在掌握的帝王似乎已无欲无求,他潜心修道,竟在十年后驭蛟龙,腾云而去。
种种迹象表明,帝王之业不过是少年的一场劫难,他最终是要渡劫飞升,重归神明之位的。
蛮月想的,不是皇后之位,而是努力往上够,去做神明的新娘。
为此,她必须排除万难,将少族长身边的女人逐一击破,成为最后那个能与他并肩的人。
可惜……
再次生出一个变数。
那个叫陈愿的女人,她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蛮月在梦境里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既不知她的来历,也无法预见她的未来。
她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蛮月咬咬唇,对巫尧道:“我直说了,您是看上了那个外族女人,想拿来双|修吗?”
她深知,祭司为求长生,尤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若这女子的血液特殊,更是巫尧求之不得的。
从看见陈愿的第一眼,巫尧就知道,少女的血液是用无数珍贵药材养出来的,这样的体质可以用来替陈祁年续命,同样对巫尧修炼的邪术大有裨益。
他不可能放过送到嘴边的肥肉。
老者轻敲蛇头拐杖,默认了蛮月的话。
圣女并不讶异,反而担忧道:“有少族长在,您恐怕很难得手。”
巫尧唇边漾起一抹诡异的笑。
“蛮月,你只管使尽浑身解数勾引那小子,至于陈愿,我有让少族长主动把她献给我的筹码。”
圣女一惊,转念想到了少年体内的蛊王。
因为蛊王存在,萧云砚体质改善,能凭血液下蛊,甚至操控苗疆族人,但同样的,也因为蛊王存在,他的血脉封锁,带着胎毒,注定无法习武。
男子若无法习武,除非一心想当个文人,否则始终是种遗憾,也容易受到钳制。
巫尧以为,那少年有心怀天下的野心,不会拒绝一个能习武的身体。
他的筹码就是让萧云砚拥有蛊王的同时,能像普通人一样精进武艺。
用一个女人,来换自己求而不得,耿耿于怀的事,无疑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巫尧这样想着。
若有了能习武的躯体,想踏上王座会更加容易,等天下在手,什么样的女人寻不到呢?
巫尧冷笑:“天下男儿多薄幸,蛮月,你就拭目以待吧。”
圣女回以微笑,她并没有告诉巫尧,告诉这位祭司,他的命数也就是这几日了。
可笑他还沾沾自喜。
蛮月藏下心绪,她始终忌惮巫尧,不介意有其他人出手,替她除去这心头大患。
她和巫尧之间,始终隔着一个被她构陷的巫梵,蛮月怕巫尧迟早醒悟过来,与巫梵重修父子之情,而后把矛头指向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蛮月和巫梵之间,又有着不得不“你死我活”的理由。
她既已占得先机,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把巫梵弄死,只是没想到他的命那么硬。
蛮月始终惴惴不安,也害怕梦境中她死在巫梵手里的片段重演,思来想去,便将希望寄托在了萧云砚身上。
巫梵命硬,蛮月就找一个比巫梵命更硬的去克他。
这个人蛮月找到了。
她十分迫切地想和萧云砚统一战线,成为同条船上的人。
又想到少年决绝的冰冷态度,蛮月决定铤而走险,先得到他的身体,据族中古书所述,若与造化非凡的男子交|媾,便可分得他一两分气运,用来自保足够了。
蛮月目光坚定,她退出大殿来到偏房,翻出了藏在枕头下的极品媚药“一夜春风”。
考虑到那少年精通医毒,蛮月思来想去,终于想出绝佳的计谋。
而她要利用的,正是思过崖上的丹桂。
·
两日的时光倏忽而过。
凤阳城内,莫惊春轻轻敲响客栈的房门,想要同姜昭道别。
房间内迟迟无人开门。
莫惊春心惊胆战,当即推门而入,然而翻遍客房,也没找到那文秀安静的少女。
莫惊春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想起来了,就在昨夜,他原本坐在客房的屋顶上,就这么抱剑守着下方的小姑娘,然而姜昭打开窗唤他,说想要洗澡。
莫惊春耳力惊人,怕听到不该听见的声音徒增烦恼,就飞身而下,在客栈周围徘徊,估摸着时辰,重新回到了房顶。
他上去时,客房的灯火正好熄灭,莫惊春自然而然以为屋内的姜昭歇下了,就没唤她的名字,也并不知道这是巫梵的障眼法。
他买通了客栈的店小二,刻意营造假象,也是通过这名店小二,在给姜昭送晚膳的过程,巫梵递上了自己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想见萧绥,就想办法支开莫惊春。
姜昭认得巫梵的字迹,她从遥城被掳来凤阳城的路上,巫梵有当着她的面写信,大概是写给他的同夥萧遇之的。
这位萧世子才是背后之人。
他派巫梵掳劫姜昭,以此来要挟萧绥守住遥城鬼行尸的秘密。利益相关,萧遇之当然不可能亲易放回人质,又给巫梵下了许多命令。
巫梵是个疯子。
显然不可能那么听话。
他想再次掳走姜昭,纯粹是因为打开禁地的钥匙全捏在萧云砚手里。
前不久在熟苗寨时,巫梵虽说是把陈愿推进血池,有错在先,但阴差阳错赔了夫人又折兵。
从萧云砚那护犊子的态度来看,他也不可能继续跟自己合作了。
可巫梵必须要拿到生苗寨禁地里的古籍,通过秘法覆活无辜受死的母亲。
他琢磨来琢磨去,只有娇娇软软,又备受大家在意的姜家小姐好拿捏。
这也是打入萧云砚那个小团体,最薄弱的突破口。
因为姜昭柔软无害,他们也天生不会对她设防。
巫梵算计好了一切,连姜昭对他师父萧绥的情意都考虑在内。
果然,一听和萧绥有关,姜昭轻易就抛下莫惊春,来投入他这个疯子的怀抱。
巫梵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他轻易把姜昭看透,忧的是他竟然期盼着,姜昭肯随他走,是因为相信他不会对她下手。
巫梵很不想承认。
但他真的有几分在意姜家小姐,也许人越缺什么,就越看重什么吧。
巫梵是从火海里爬出来的半死之人,污秽,肮脏,有着最歹毒的心思,视人命如草芥,却还是感动于姜昭不肯踩踏一株小草的良善。
他不知道这种性子的姑娘是如何活下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身边一定有一群视她如珍宝,爱她护她的人。
而姜昭拥有的,是巫梵做梦也不敢肖想的。
他明明是最肮脏的泥,却不屑与污秽为伍,反而觊觎着头顶的云。
可这份喜欢终究还是太浅薄了,不足以让巫梵回心转意。
他走的从来是不归路,姜昭也只可能是不得不牺牲的棋子。
巫梵再次把她藏了起来。
藏在见不到萧绥的地方,又在姜昭意志最薄弱的时候,给她种下了她哥哥姜暄尝过的“傀儡蛊”,经过巫梵的提炼和改良后,这次的“傀儡蛊”更加瞧不出异样。
只要巫梵不发动指令,姜昭就和普通人无异,然而他一旦发动,少女就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巫梵在暗中训练了姜昭无数次,等确保万无一失后,又把她送回了凤阳城,送到了莫惊春身边。
至于巫梵自己,则去了一趟遥城,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在西曲山的洞穴里,那些被他炼制出来的鬼行尸危害极大,既然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实验结果,就不应该继续折磨同类。
拿出蛊虫,让鬼行尸们彻底死去,大抵是巫梵最后的仁慈。
他带着仅存的一丝善念去往遥城,也真的碰见了前来监督遥城重建的萧绥。
青年立于断壁残垣之间,玄袍湛然,甚至亲力亲为协助百姓重建家园。
然而,瞧见巫梵后,萧绥问他的第一句话竟是:
“馀下鬼行尸藏在哪?”
巫梵垂眼,替姜昭难过了一瞬。
如她师父这样的人,永远天下为先己为末,他无疑是皎若明珠的君子,却并非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有了萧绥的介入,被取出蛊虫的鬼行尸们终于得到安葬的机会。
遥城祸乱,彻底平息。
萧遇之也上了朝廷通缉的名单。
但萧绥并没有对巫梵赶尽杀绝,到底是因为惜才,还是因为巫梵将功赎罪,捣毁了藏纳鬼行的洞穴……个中曲折,不得而知。
值得一提的是,仓皇出逃的巫梵在萧绥身上看到了世家贵胄难得的仁德,这份仁德可以造福百姓,却很难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帝王。
巫梵看人一向很准。
唯一看走眼还是栽在圣女蛮月身上,她欠他的债必须要还。
巫梵再次回到凤阳城。
然而,不过短短一月的时间,生苗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的父亲,令他爱恨交织的唯一亲人,竟也在这一个月里,匆匆忙忙地去泉下见他的母亲了。
那一刻,巫梵的世界彻底坍塌。
更可笑的是——
杀他父亲的凶手不是别人。
正是那位少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