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砚曾答应过他苦命早逝的阿娘, 不对苗疆族人下手。
但前提是——
别碰他最最在意的人。
……
接风宴过去几日后,萧云砚换上了轻便的单衫,背着竹篓, 用带尖钩的绳索去攀思过崖。
天上的云影飘移,曦光下的丹桂像点点碎星, 馥郁的香气融进带寒意的山风里。
萧云砚鼻尖被吹得微微泛红。
他没管下方聚集的族人, 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手掌紧握着绳索,踩着陡峭山石凌空翻身,步步往上。
下方族人都替少年揪心。
没人敢出声, 怕扰他分神。
远远一棵常青树下, 陈愿拂开遮眼的红绸, 目光落在崖壁上移动的清瘦身影上。
这里的距离刚刚好。
陈愿可以看见萧云砚,目力不佳的少年却瞧不见她。
陈愿的手紧紧扣在腰侧配剑上,随攀崖人的动作越握越紧。
萧云砚每往上一分, 她的心弦就紧绷一分。
太阳光最盛的时候,少年终于攀上崖顶, 他伸出修长的指节去够丹桂,却冷不丁被伏在花蕊上的蜜蜂蛰了一口。
痛意袭来,萧云砚已觉不对,然崖上凶险万分, 纵然少年心思缜密,也顾不上这突然的意外。
他指尖轻拢,折下一支尤带晨露的丹桂后, 小心放到背篓里, 再一点一点顺着绳索往下滑。
下方族人响起热烈的掌声,都在惊讶这看着白净文弱的少年, 有着出人意料的臂力和平衡力。
萧云砚神色不变,拍了拍被麻绳勒得发红的掌心,自族人让开的通道,向着常青古树走去。
陈愿下意识往前迈步,又怕萧云砚太过骄傲,生生止住步子。
远山的风将他们之间的芦苇丛吹得纷纷扬扬,少年走上前,低头呵气,吹去陈愿长睫上沾染的棉絮。
她下意识垂眸,低眼时正好瞧见他递过来的丹桂,还有少年动人的嗓音:
“收了我的花……”
“就代表愿意跟我好一辈子。”
阿愿,我想做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陈愿擡眼笑起来,脸颊微红,任由少年将丹桂的花朵别在她乌黑的鬓边,低语道:“好。”
她很少许人承诺。
许了的诺就要言出必行。
也许是陷在了这种浪漫里,陈愿竟没有发觉少年肌肤上的温度比平时要暖上许多。
她被萧云砚送回树屋,反观少年,挽袖后掬起井水拍了把脸,将自己锁到了隔壁的房间。
萧云砚大概知道他着了什么道,因为自他走进房间后,就嗅到了使人意乱情迷的香。
他指尖轻扣在门板上,以此稳住身形,也看清了屏风后朦胧的女子胴体,只覆有一层薄纱。
这样的视觉刺激让身中“一夜春风”的少年气血翻涌,他轻易就猜出那只蜜蜂不是普通的虫类,而是被圣女蛮月饲养驯服的蛊虫。
她在蛊虫上下了媚|毒。
被蛰的他自然而然染上药性。
与致命的毒|药不同,萧云砚体内的蛊王并不觉得媚毒会伤害他的身体,自然而然也不会吞食这些毒素,任由欲|望发展。
少年双颊酡红,眼神也渐变迷离,他眉心紧凝,靠着强大的自控能力再次推门而出,没有多看蛮月一眼。
圣女急了,想追出去。
她披好衣衫推门时,恰好看见步伐紊乱的少年撞在陈愿身上。
那少女手中的果子滚落在地。
是只胡瓜。
一心吃瓜的陈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轻扶着磕在她肩膀上的少年,带回了自己房间。
“吱嘎——”
老旧的房门重重一响。
隔壁的圣女气得银牙咬碎,她辛辛苦苦的谋算,最后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蛮月重新戴上珠帘面纱,往圣殿走去,她必须告诉大祭司巫尧,他看中的想双|休的少女可能有失身的危险。
房间门,陈愿又扛又扶把萧云砚弄到了床上,给他喂了口水。
可热意仍旧源源不断,少年的唇半开半合,殷红水润,透着最极致的诱|惑,连带着时不时粗重的呼吸,让陈愿面红心跳。
“萧大小姐,你别这样。”
这样我顶不住呀……
陈愿轻拍他的脸颊,试图唤回少年残存的理智。
哪知他顺着杆儿爬,扣住她的腕骨,反身一压,害陈愿陷进了床榻里。
下方是凌乱成一团的赤色锦被,上方是眼眸泛红,力气大得吓人的少年。
陈愿有些慌乱了。
“萧云砚,你…你是不是玩不起?”她侧过脸颊,试图发力。
这样的挣扎令少年更加意乱情迷,他单手抓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擡至陈愿头顶,另一只手则扯下自己的发带,把她的手腕缠绑起来。
少年身躯下压,修长的双腿将她制得死死的,力量悬殊,陈愿根本不能动弹,只能看着他单手宽衣解带。
解开自己的薄衫后,又去扯她的衣带。
陈愿发现,他淡色眼眸里的欲|望阴沈得吓人,浑身滚烫灼热,隔着衣料让她颤栗发麻。
她的声音无意识软了下来,也彻底肯定萧云砚还是没能躲过一夜春风,陈愿闭了闭眼:
“阿砚……”
“我也愿为你去衣冠。”
少女的声音清泠似雪,尾音融化,轻挠着少年的心。
听到那声阿砚,他好像清醒了一下,微微擡起虚压在她身上的半边身子,迷离的眸光隐约聚焦,在认清下方的人后,萧云砚陡然起身。
他动作极快,扬手扯下了床幔,乱七八糟绑在自己身上后,缩在床角落,死死攥紧掌心。
陈愿看傻了眼,她合上脱到一半的衣衫,试图向他挪动。
“别丶别过来!”
少年的嗓音哑得吓人。
掌心也沁出鲜血,似红梅般点缀在床褥上,修长的手指泛红暴筋,连太阳穴都微微凸起。
想来是隐忍压抑到了极致。
陈愿不忍心叫他受苦,小心翼翼伸出指尖,勾了勾他垂在床褥上的衣袖,轻声说:“我愿意的。”
她说完,脸颊红透。
萧云砚紧闭着眼眸,念完一段清心咒后,破口而出:
“可我不想无媒苟合!”
我还没娶你呢……怎么能?怎么能做那样的事情。
陈愿怔在原地。
有些委屈,喃喃道:“你不想要我?”
“还是你不行?”
——总得选一个吧。
她抛出致命题,顺便挖坑道:“萧大小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以后你想……”
陈愿的话还未说话,就被迅捷如虎的少年扑倒,他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她所有的狠话。
在这种事情上,男子好像无师自通,哪怕没有经验,凭借本能,萧云砚的一举一动也似星火燎原,惹得陈愿肌肤酥麻。
她彻底瘫软成一滩水,差点也跟着意乱情迷时,门外响起阵急促的敲门声。
响声过后,就是破门而入的脚步声,随即,两大桶从寒潭舀来的冰水浇灌过来,直接把人弄清醒了。
陈愿抹了把眼睛上的水珠,说没脾气那是假的,好在敲门声响起时,她身上的少年已眼疾手快扯过了锦被将彼此严实裹住。
棉被吸满了水,沈甸甸地压在萧云砚后背,他侧过脸,满眼戾气难掩,胜过寒潭底下的冰,就那么冷冷看着巫尧。
以及提着木桶,回到巫尧身后的两名族人,她们皆是女子,其中一个还是小微。
陈愿终于体会到社死的感觉了,她往被子下缩了缩,完全躲到萧云砚的庇护下。
门边的光线刺目,巫尧逆着光敲了敲蛇头拐杖,用最道貌岸然的语气说:“还请少族长自去寒潭,莫要坏了陈姑娘的名声。”
呸。
陈愿在少年虚压的怀抱里,心想我们年轻人意到情浓,轮得到你这个老妖怪说三道四?
不知道为什么,陈愿很不喜欢巫尧投射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比他儿子巫梵的目光更阴冷。
更叫人觉得不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想请巫尧出去,身上的少年却比她更快一步。
萧云砚忍着体内汹涌澎湃的热意,道:“出去等我。”
房门重新合上,少年起身整理好衣衫,深深看了陈愿一眼后拖着沈重的步伐往外走。
陈愿颓然地闭上眼睛。
倒不是因为萧云砚走了,而是事情再次向着原剧情发展。
哪怕她愿意的。
他也还是选择了跳寒潭。
萧云砚这个人啊,算不上多好,可对她从来不坏。
他一次也没有欺负她。
陈愿微抿唇角,过了一会,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还有小微询问的声音:
“陈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少族长让我给你送干净的衣衫和热水。”
陈愿示意她进来,不免问道:
“他还说什么了吗?”
小微放下东西,笑着答:“少族长怕你脸皮薄,要我陪你说会儿话,让你别胡思乱想。”
陈愿:……
大可不必如此帖心。
收拾好后,她揉揉烦躁的眉心,推开窗让山风溜进来,抿口清茶道:
“能和我说说阿砚娘亲的事吗?”
“你是说前任族长?”小微自少女对面坐下,拨弄着山果子道:“采锦族长是第二十九任吧,也是唯一的女族长。”
“当年,若非出了外族人那件事,采锦族长是不会远赴金陵,将自己困在宫闱,落得个红颜薄命惨烈下场的。”
小微说着,面色越来越沈。
一切的起源在于巫梵的母亲。
二十年前,巫梵三岁时,他的母亲在临溪浣衣时从水里捞起来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巫梵母亲心善,将男人救了起来,藏在山洞,日日为他送膳,只等他腿脚利索后离开生苗寨。
这本是最单纯的善举。
巫梵的母亲也从未料想到,这男人是怀揣着目的而来,他有意无意打听着族中的秘辛,暗自谋划。
直到某一天,族中盛典,上下族人都齐聚祭坛时,这外族男人偷偷潜入圣殿,拿走了握在神像手中的“荆玉令”。
荆玉令对苗疆而言,相当于南萧的玉玺,此物失窃后,巫梵生母成了难逃重责的罪人。
巫尧为洗清自己嫌疑,毅然决然与发妻割袍断义,又当着稚儿的面亲手取了妻子性命。
然失物总得追回。
族中混乱之际,族长采锦挺身而出,打破了不能出生苗寨的规矩,亲自来到金陵追踪荆玉令。
几翻打听,采锦了解到偷走族中圣物的男子姓高,正是高太后的兄长,他将此物献给萧梁帝,也凭此得到重用,巩固了高家的地位。
宫城深似海,采锦不得已用舞姬的身份入宫继续追寻,也因此邂逅了年轻的萧梁帝。
包括高奴,玉娘……
陈愿回笼思绪,未曾想萧云砚的身世如此坎坷,他母亲和他父亲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所以他才总觉得自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吧。
然而据小微所说,族长采锦是一个敢爱敢恨,不输于男儿的飒爽女子,她若是无心,根本不可能留下与外族人结合的血脉。
也根本不可能甘愿死在深宫中,死在高太后手下。
这其中肯定有隐情。
陈愿相信所有隐情的根源都是因为“爱”,正如萧梁帝将萧云砚送入死牢那般。
看似厌弃了他,何尝不是在保护他。
陈愿心情沈重,她想一定要找机会告诉萧云砚:他是被期待着出生的孩子。
父母生下他也是因为爱。
陈愿揉揉眉心,不知是不是午后的太阳渐重叫人眩晕,还是衣衫上若有似无的香叫人瞌睡。
她的意识有些迷离,耳边传来小微的惊呼声:“糟了!”
“巫尧祭司碰过这衣衫,我根本没想到……那老不死的竟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陈姑娘,你醒醒!”
陈愿的眼皮越来越沈,她强撑着以剑划破掌心,让自己恢覆些神智,又对小微道:
“去找少族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