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远山云雾变得模糊。
陈愿轻晃脑袋, 清醒了些,也意识到身中的不是一夜春风,而是化功散。
小臂酸软, 很难提起剑。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揣摩巫尧的意图, 思索对策, 同时手摸上发髻,将银簪藏进袖里。
又是“吱嘎”一声,门从外推开,陈愿馀光先瞥见的是黑亮的蛇头拐杖, 蛇眼上镶着红宝石, 同巫尧的视线一样阴冷冰凉。
她没有露出惧色, 反而直视着祭司的宽袍,艰难出声道:
“你想要什么?”
巫尧摘下几乎遮脸的兜帽,露出干瘦苍老的面容, 泛黄的眼珠透着淫邪之气。
陈愿暗道不好。
巫尧显然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他先是支开萧云砚, 又是给她下化功散,足以表明意图不是要取她性命。
陈愿自认身上没有值钱东西。
稍微可取的,恐怕只有当世极为看重的贞洁了,若是从前她大可以虚与委蛇, 保住性命为先,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后,陈愿只觉得恶心。
她没办法接受萧云砚以外的人, 尤其是刚刚同他耳鬓厮磨后。
少女清冷的眉眼下压, 在巫尧步步逼近时,将袖中的银簪抵到了自己颈间, 瞬间破皮出血。
鲜红的颜色在冷白皮上尤其显目。
巫尧停下,唇边笑容张狂:
“想以死要挟?陈姑娘,不瞒你说,我对尸首也有兴致,甚至更浓。”
陈愿:……
在这种老疯批面前,什么巫梵,什么萧云砚,根本不值一提。
她压下狂跳的心脏,擡眼对峙:“祭司当三思而后行,我死了不要紧,伤了你同少族长之间的和气就不好了。”
巫尧合拢窗户,用蛇头拐杖挑起陈愿的下巴,轻嗤道:
“又不是倾国倾城的相貌,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凭什么觉得他非你不可?”
陈愿不着痕迹往后挪,强撑镇定道:“不说我,说说你吧,祭司大人的拐杖上刻的是道文吧。”
“你想修道。”
她声音很轻,不慌不忙:“所以需要年轻的女子双|修?”
巫尧的眸色微变,他这些年用过不少年轻的女子来修炼邪功,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意图,都当他是色令智昏,精|虫上脑。
“陈姑娘,你很聪明。”
巫尧走到她面前,深紫宽袍遮住了窗外所有阳光,他伸出满是皱纹的手从她颊边滑过,触感滑腻,令他满意道:
“要是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大可以开个恩典,让你做我的女人。”
然后被你杀妻证道?
陈愿在心中腹诽,面色不动如水,淡淡扬起唇角道:
“祭司大人喜欢怎么玩?”
“谁上谁下?”
陈愿见过千军万马的大场面,自然不会在巫尧一人面前露怯,哪怕是生死存亡之际,她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说这些露骨之词,无非是想多拖延些时间,等救兵来。
她眼角稍扬,放缓眸底情绪,冷清散去,显得温婉动人。
巫尧大为满足,就好像驯服了什么似的,他放下拐杖,摊开双臂道:“早知陈姑娘如此识时务,我也不必煞费苦心。”
“过来,替我脱衣。”
陈愿懒洋洋慢悠悠起身,一半是因为失力,一半是想周旋。
少女绕至巫尧身后,伸出葱白指尖,往他的腰封上凑。
动作要多柔婉有多柔婉。
巫尧冷笑,他根本不怕陈愿的缓兵之计,萧云砚身中一夜春风,被困寒潭,根本抽不出身来顾她。
——在陈愿的指尖碰上他腰封之前,巫尧都是这样想的。
突然,门外传来剧响。
老旧的木板被人一脚踹开,随即响起小微的惊呼声。
巫尧回眸,笑容消失。
只见逆光中,本该在寒潭泡冰浴的少年长身玉立,雪白鹤袍紧贴着他的窄腰宽肩,湿漉漉的黑发还往下滴着水珠。
而他淡色的眸子里,是没有任何生气的杀意,连带着少年唇边渗出的血迹斑斑,显得他极为可怖。
“少…少族长,你怎么?”
巫尧怒视小微,后者扬起俏皮的鬼脸答道:“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少族长为了赶来,主动服了剧毒。”
他体内的蛊王忽视一夜春风的药性,但不会不管其他要人性命的剧毒,如此一来,媚|毒掺杂在其他毒里,一同被蛊虫吞噬。
这法子极凶险,也极拼命。
巫尧根本没想到萧云砚如此的看重陈愿,不惜自损身体。
看来只能拿出杀手鐧了。
巫尧清嗓,正欲提让少族长重新习武一事,哪知萧云砚先开口道:
“过来。”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怜惜,显然是说给陈愿一个人听的。
这无异于天籁。
单手撑着床沿的少女心弦忽松,直起腰,缓步向他走去。
到最后周身乏力,直接栽进他的臂弯里,嗅着他身上的冷香,委屈道:
“阿砚,我好害怕。”
陈愿不惜火上浇油,萧云砚不在的时候,她尚能冷静周旋,一旦他目露心疼,她就只想当个废物咸鱼,都交给他好了。
少年望向巫尧的目光果然更寒了几分。
他擦去唇边暗红的血渍,迸射出长睫下所有的锋芒,声音淡淡:“大祭司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口气像在问还有什么遗言似的。
陈愿轻笑,从他怀里退出来,搀扶着小微的手立在门边。
巫尧见势不好,忙同萧云砚交涉道:“少族长,我有秘法献上,可助你重塑体魄,摆脱不能习武之身。”
巫尧尾音得意,补充道:“整个苗疆上下,只有我一人知道。”
他观察着少年的反应,对方果然神情松动,像是被说动了。
少年唇边的笑似是而非,有点亦正亦邪的意思,他深深看了巫尧一眼,回眸望向陈愿,无声启唇:
阿愿,你会保护我吗?
会。
——她毫不迟疑。
少年笑起来:“好。”
他往前走,停在巫尧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垂眼打量老者。
问道:“那么祭司想要什么呢?”少年眼底含笑,似乎在琢磨交易划不划算。
巫尧摸不准萧云砚的脾性,试探道:“我想向少族长讨件东西。”
他伸出手,指向陈愿。
“哦。”少年尾音上扬,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像是不染凡尘的佛子,恍惚间又带着恶鬼的戾气,显得乖张。
“大祭司,她不是东西,也不是玩意儿,是活生生的人。”
萧云砚这样说着,他突然擡起衣袖,滑出里面锋利的匕首,直接推送到巫尧胸口,任凭鲜血溅了满面,张狂笑道:
“大祭司,你自找的。”
“只要你死了,这世间就没有掌握我软肋,并拿来威胁我的人了。”
再也没人能够拿习武一事要挟我。
……
匕首狠狠插入巫尧心脏,他临死前还满目错愕,不可置信。
因为按照苗疆的规矩,族长是不会,也不可以屠戮族民的。
萧云砚竟然违背了他阿娘的遗愿!
巫尧死不瞑目,用最后的力气瞪着脸颊染血的少年,气息微弱说着最毒的诅咒:
“你……你永远都是个,不能习武的废物。”
“噗嗤”一声,萧云砚半蹲在倒地的巫尧面前,抽出了匕首。
他凝着指缝间的血印道:
“永生永世做个废物又如何?她说过会护着我的。”
对萧云砚而言,习武是他的软肋,但是从今往后,不是了。
只有她,是他全部的命门。
少年自血泊中回头,对他的陈姑娘说:“阿愿,不用害怕了。”
他话落斩去巫尧的手指,利落狠绝得跟切菜似的,也把看戏的小微又吓了一跳。
我滴个乖乖。
生性活泼的苗疆少女咬紧自己的虎牙,对少族长刮目相看。
果然越漂亮的人发起疯来越狠,就因为大祭司用手碰过陈姑娘的脸颊,萧云砚连全尸都不给他留。
小微活学活用,赶紧把半靠在自己身上的陈愿推开,口中振振有词道:“我不碰你了。”
陈愿只好靠着门框,抱臂道:
“阿砚,你体内的毒还好吗?疼不疼?”
一听这关心的话语,少年所有的戾气都自眉眼间散开。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走到她身边说:“怎么办?我杀了人。”
小微瞥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会装什么小白兔?
再看陈愿,她竟然温柔笑着。
我的天呐。
这真是绝配啊。
小微根本没眼看,她摆摆手插话道:“少族长,陈姑娘,尸体打算怎么处理?”
虽说巫尧祭司是罪有应得,小微有个玩得好的小姐妹就因为遭他轻薄,选择了吊死在树屋上。
但他到底是巫梵的父亲。
陈愿和萧云砚对视一眼,齐声道:“你看着办。”
小微:……
“二位,大祭司好歹是族中的真正掌权人,有一群党羽,你们这样直接弄死他,不怕出不了生苗寨吗?”
萧云砚勾起唇角:“不怕。”
他取出怀中一拼为二的禁地钥匙,对小微道:“这儿你兜着,我要带阿愿去闯一闯后山禁地。”
陈愿微怔:“去那干吗?”
“去寻找替你医治沈屙的良方。”萧云砚答完,在族人的脚步声赶来之前,捞着陈愿跳窗而出。
房间内的小微欲哭无泪。
她轻叹一声,捡起匕首对着自己的胳膊来一刀,见血后顺势甩到地上,大声尖叫道:
“快来人啊!”
“有刺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微:求求你们两口子做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