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殿里书卷繁多, 纵然萧云砚有过目忘的本事,也耗费了小半个月才读完。
这段时日里没有阴谋算计,血海深仇, 只有难能可贵的烟火气。
凭借着池塘里几尾鱼,山林中的野果野菜, 陈愿楞是做出了还算可口的清茶淡饭。
日子在这方天地走得格外慢, 有一种卸甲归田的错觉。
晨光熹微时,萧云砚会临着窗,手捧书卷而读,偶尔擡头看一眼挽起裤腿在池子里抓鱼的陈愿。
中午时分, 他们一起坐在檐下听场雨, 萧云砚放下书, 亲手煮一壶柿叶茶。林中有少野山柿,果子苦涩堪入口,叶片却鲜嫩。
到了傍晚时分, 气温渐寒,萧云砚阖上窗, 斜倚榻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书,陈愿就靠在他怀里,让他读给她听。
油灯清亮, 岁月静好。
直到他将这些书全部看遍。
期间陈愿问他:“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为我治病?如果需要旁人付出代价,那就算了。”她自他怀中擡眸,捏捏少年的手指。
萧云砚用书卷轻敲少女的额头:“用着旁人。”
何况我也是旁人。
陈愿听得一知半解, 擡头轻碰他的下巴道:“那你读给我听。”
萧云砚哂笑:“能告诉你, 这东西是你这个年纪该看的。”
陈愿:“你比我小,小三个月。”甚至要更多。
萧云砚作势打了个哈欠:“有些乏了, 改日再说吧。”
改日意味着遥遥无期。
这蒙混过关的本事还是跟陈愿学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无话可说。
治病一事就成了萧云砚一个人知道的秘密,陈愿再强求,以少年的性子,若想她知道,恐怕再追问也只能得到胡编乱造。
她以为,哪怕是亲密无间的爱侣之间,也有独享隐私的权利。
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过着,直到窗前箱箧里厚厚一沓书卷见底清空,他们才原路返回。
走之前陈愿有些舍得,又或者说想面对世外桃源以外的现实。
惊觉这个念头后,她险些认识自己,从前的陈愿理智得近乎冷硬,一旦尝到了风月,人柔软下来,也变得贪恋温暖。
但这并没有什么好。
她眼看着萧云砚将书卷付之一炬,肆意的火光卷起烟雾,提醒她这只是黄粱一梦,终究该醒。
……
洞府外的天地并太平。
大祭司巫尧身死后,反应过来的族人试图找萧云砚讨要一个交待,却发现少年躲藏到了禁地,令人无计可施。
苗疆上下乱作一团。
圣女蛮月暂时揽下族务,试图安抚苗族人的心,也把事件目击者小微关押到了思过崖的洞穴里。
洞穴里是暗黑囚室,小微被押解进去时,没有讨一声饶,只道:“我们苗族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蛮月没有理会,她一贯高高在上,瞧起资质和相貌都平平无奇的小微,也并知道,正是因为这场关押,反而让小微幸存下来。
大概十几天后,蛮月示意族人将祭司下葬,按照规矩,族中重要人物陨落时,苗疆上下都会共饮一池水,也称圣水,取自圣殿后院的古井。
碍于巫尧逝世,举族悲恸,古井暂时无人看守,也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做出这事的是别人,正是前久护法莫惊春带回来的外族小姑娘,名叫姜昭。
她是第二个进入生苗寨的外族女子。
有了少族长带头在先,族人们对于莫惊春这种行为已见怪怪,最多在暗地里唾骂几句。
骂外族女子都是勾人的狐媚子,骂萧云砚和莫惊春色迷心窍。
这倒真是冤枉莫惊春了。
他在凤阳城中逗留数日,好容易等回姜昭,又陪她等了十日,眼看着她的哥哥们将要到了,族中又传来动乱。
莫惊春哪边也放下,只好带着姜昭先回苗族,毕竟巫尧之死与少族长脱了干系,莫惊春身为下属,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他在苗寨又枯等了半个月。
禁地里的人出来,他们也进去,甚至是生是死都知道。
莫惊春只能暂留族中,连同姜昭一起,直到巫尧下葬,他情愿过来观礼。
跟其他族人同,莫惊春从小长在金陵,苗疆等级森严的观念并没有深入骨髓,所以也愿意饮一杯圣水,以寄哀思。
在莫惊春看来,他的少主被困禁地要更悲哀,人人都说萧云砚手刃巫尧,青年却觉得,少主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巫尧该死。
这份护短过分明显。
莫惊春并擅长掩饰情绪,也轻易被族人窥破,由惹来阵阵骂名,过碍于他背后的长剑没敢指名道姓,只是些阴阳怪气。
说他是少族长血缘上的表兄,一家人哪里说两家话。
更有甚者暗指莫惊春是萧云砚的一条狗,还是只盲犬……他爹娘就该生下他这个残缺之人。
诸如此类,层出穷。
莫惊春没有往心里去,他对苗疆本无眷恋,所在意的也只有少主一人。
是以当这些苗族人饮下圣水后,一个接一个发生异变时,莫惊春并没有难过的感觉,唯有的同情也是很强烈。
他冷静且清醒,负剑立于祭坛,眼看着族人瞳孔变,脸颊爬上黑色死纹,与少族长所说:遥城的鬼行尸一般无二。
莫惊春疾步往后退,眼睛上的黑色布条被风吹落,他拔剑而出,将试图来啃咬他的族人用剑光逼退,英挺的眉眼染上几分耐。
果其然,他听到身后传来阵阵笛音,音色透着诡异。
莫惊春回头,祭坛门前,紫藤萝花架下,身穿藏蓝色苗服,戴单只银耳坠的巫梵踏上台阶,他手腕上绕有小蛇,吹笛而来。
许是连夜赶路,青年风尘仆仆,满身都是疲倦。
巫梵垂眼,没有管莫惊春。
他径直走到祭坛高台上,俯视着因为圣水匍匐于地的蛮月。
她是圣女,也是最后一个饮圣水的,只喝了一半,如今浑身乏力,瘫软在地,一切场景仿佛与梦中重合,越来越清晰。
蛮月从前只预知到她会死在巫梵手里,但并知是何时何地。
如今她知道了。
恐惧自女子眸中蔓延开来,她擡起我见犹怜的一双眸,褪去所有刻意营造的清冷之意,扯着巫梵的衣摆道:“求你,饶了我。”
巫梵收笛,蹲在她身前,搁在膝头的手一点一点扯回自己的衣摆,他布满黑色图腾的左脸颊染上笑意:“饶了你?”
“谁又饶过我呢?”
他重新站起来,自祭坛高处俯瞰沦为鬼行尸的族人,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意道:
“当年我娘亲被巫尧杀害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肯正视我的请求,替我娘亲哪怕说上一句话。”
“至于你……”巫梵回头,指着蛮月道:“就更无辜。”
他伸出尤可见烧伤痕迹的那只手,狠狠扼住圣女的脖颈,没有留一丝馀地。
你死我活,本该如此。
莫惊春上前想要阻止,却听巫梵道:“快去看看你的姜姑娘吧,那些鬼行尸往树屋的方向去了。”
莫惊春停下脚步,踌躇片刻后转身离去,在危难之际,人总是会选择更重要的那一位。
巫梵也并打算告诉莫惊春,他眼中娇小柔弱的少女,其实是这场劫难的始作俑者,哪怕姜昭是在傀儡蛊的操控下,按照巫梵的意愿做事。
可她还是跟他同流合污了。
把那个少女染脏,令巫梵隐隐兴奋,他加大手中力度,彻底终结了蛮月的性命。
女子的脖颈骨碎,偏头垂在地上,浑然看出高贵的模样。
巫梵掉了滴鳄鱼的眼泪,道:“圣女大人,没有当初您的诬陷,怎会有今时今日的我。”
你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因果兜兜转转,屡试爽。
巫梵再次起身,自乱作一团的祭坛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中央的棺椁,透明的冰棺能保尸首腐,里面被丹桂环绕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
巫梵从可怜这个男人。
他比所有人都觉得巫尧罪有应得,但这代表巫尧可以被别人杀死,就算是少族长也行。
巫梵记得,如果是巫尧亲手捆绑,他根本可能从火刑刑架上逃脱,更可能杀回来一血前仇。
就连打开禁地的半边钥匙,也是巫尧绑他时偷偷塞进去的。
巫梵是恨巫尧,但抵过他是自己仅剩的唯一亲人这一事实。
青年擡手抚摸腕间小蛇,对有剧毒的赤练胭脂喃喃道:
“走吧,去禁地。”
“恭迎我们的少族长,也将这些事情都做个了断。”
·
莫惊春在树屋找到姜昭。
已有鬼行尸攀上窗户,往里深入,幸存的少女窝在木床角落,死死低着头,手抓着枕头在乱挥,连件趁手的抵御武器都没有。
莫惊春眉眼微皱,心脏遽然一疼,他持剑斩落意欲去抓姜昭脚踝的鬼行尸,剑招又快又狠,避免血迹沾到少女脸颊上。
“没事了,别怕。”
莫惊春一边沈声说着,一边朝姜昭伸出手,少女试探着擡头,眼神够清明,似乎是被吓着了。
莫惊春没有怀疑,反倒把手中的玉竹剑递到姜昭手里,告诉她怎么使用,作为暂时的防身之术。
莫惊春从前最宝贵自己的剑,同陈愿一样,他们这些打小练剑的,对自己的“老婆”都很疼惜,但剑终究是死物,远远比过活人,比过他心上的姜姑娘。
他将玉竹剑交给姜昭,也把所有的信任都托付给她。
窗边再次响起窸窣的声音,眼看着变为鬼行尸的苗疆族人源源断爬上来,莫惊春再迟疑,他伸手揽过姜昭的腰肢,从大门飞身而出。
忘说道:
“恕在下唐突,得罪了。”
怀中的少女没有言语,莫惊春早就习惯了姜昭的沈默寡言,他主动告诉她:“我们要去苗疆禁地,只有等少主出来,才能挽救这乱成一团的糟糕局面。”
姜昭点点头,下意识握紧手中剑。
莫惊春带着她穿过竹林,风景如画,他免遗憾道:“等你的身体好一些,可以请你替我画完那副未完的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