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隐寺里敲起丧钟。
新雪覆在泥上, 纸钱溶在雪里,诵经声日夜不歇。
红泥火炉好似不能驱散禅房里的寒,哪怕陈祁御和陈愿坚信空隐还活着, 也不得不为了安抚上上下下的僧人,做场白事。
陈祁御还像往年一样借着炭火盆煨热秋收时存下的栗子, 他拿到掌中拍拍灰, 递给滴米未进的陈愿。
“接着,没必要为了个老头儿要死要活,折损自己的身体。”
陈祁御在陈愿对面坐下。
在青年的印象里,空隐诡计多端, 狡兔三窟, 何况命灯还亮着, 见不着也无妨,陈祁御正好继承空隐寺。
真·升官发财“死”师父。
陈愿擡起头,栗子香带着淡淡的烟熏火燎之气, 让她眼眶微酸。
“皇兄,我都明白。”
她难过是因为萧云砚要成神这件事, 这是好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陈愿接过板栗,填饱肚子。她迫切的需要找一些事来做,以分散心神, 避免胡思乱想。
“皇兄,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一趟膳房。”
陈祁御颔首, 垂了垂眼, 眼底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都昭示着他睡眠不足,并非自己说的那样轻松。
他转身欲往风雪中去。
陈愿忽然叫住他, 她取下门边墙上挂着的斗笠,稍一运劲就隔空抛到青年手中。
“别染了风寒。”
“好。”
陈祁御不喜欢撑伞,出家人也鲜少需要伞,更是无惧自然风雪,初修佛的小僧甚至会拘泥于形式,不肯拂去衣上雪花。
表象这层,陈祁御已经参悟。
他达到了“看雪不是雪”的境界,却始终无法像空隐那样,过尽千帆,看雪还是雪。
暮色西沈,雪地里的脚印慢慢被风雪覆盖。
陈愿穿过连廊来到膳房,远远就嗅到柴火味,有青烟自窗棂飘出,袅袅直上。
她跨过门槛,瞧见了在炉竈后忙活的少年,他一袭白袍被炭火燎黑,像是写意的山水墨画。
“阿砚,我来吧。”
陈愿真怕膳房被烧了。
萧云砚还蹲在地上,擡起头,白皙脸颊上也有黑灰痕迹,显得眼睛格外出挑,漂亮得有些狼狈。
“我想给你熬碗粥。”他说。
似乎是怕陈愿担忧,少年把手边的书扬了起来:“我照着食谱做的。”
陈愿笑着走上前,揭开锅盖。
米饭煮熟的香气扑鼻而来,锅里的粥浓稠得不像话。
这哪里是煮粥,这是给她做了一锅饭,真是傻得可爱。
陈愿难得放松了心情,调侃道:“大小姐怎么能下厨呢。”
她伸出手,把竈台后的少年拉了起来,说:“去旁边等我。”
萧云砚有些懊恼,但不想再添乱了,他指了指煨在竈口的几个橘子,说:“应该已经温热了。”
“给你吃的。”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情绪。
陈愿把橘子捡拾起来,拍干净灰,看着稍微烤焦的表皮,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着里,萧云砚总会在每年的冬至吃烤橘子,死牢里的典狱丢给他的。
典狱们自己吃皮薄馅儿多的饺子过冬至,却把烤焦了的橘子赏给死囚犯,以示他们的仁慈。
这也是囚犯们难得的水果。
受赏后,罪人狼吞虎咽,对典狱感恩戴德,萧云砚没有,哪怕已嗅到果香,他也吃得慢条斯理。
要完整地剥开果皮,摘出果肉后一瓣一瓣吃,连白色的筋膜都要扒干净。
细致优雅得像在吃大餐。
陈愿初读时不懂,后来根据细节提示才明白,冬至这日不比寻常,是萧云砚的生辰。
她口口声声念着要给他庆生,却差点因为忧心空隐的事错过了,而今日的寿星,还心心念念想为她熬碗粥。
陈愿的心情很覆杂。
她把橘子剥好,瓣与瓣分开,撕掉筋膜,全盛在瓷碗里,端到乖巧坐在窗下的少年眼前。
“我不喜欢吃橘子。”她说。
所以都给你吃。
陈愿刻意把烤焦的挑了出来,留给萧云砚的完完全全是最好的。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
他现在拥有的远比在死牢里多,除了橘子还可以选择许多其他水果,可是从来没有人为他剥水果。
他好像更喜欢橘子了。
“谢…谢谢你。”萧云砚的声音有些拘谨,唇边的笑意却很难掩饰。
从小到大,他受到的善意不多,所以很好哄,稍微对他好一些他就会记在心里。
其实对皇家子嗣而言,一生会有许多为他们奉为牺牲,助他们成就大业的人,所以从不会将下属视为亲人,友人。
萧云砚却不同,他拥有的少,所以下属也显得格外重要。
也许是见到了他为玉娘覆仇的决绝模样,哪怕没有了蛊王控制,影六还是愿意为萧云砚效忠。
不止影六,其他人也是。
没了蛊毒,也还愿意跟随。
想着至少自己死了,不会被薄待。
听到影卫们自请留下来时,萧云砚微微怔了怔,他没想过的。
一如现在,他没想过陈愿给他剥水果。
吃够了苦的人,不太敢奢求别人的好,别人给的甜。
他怕上|瘾。
可明知如此,萧云砚还是义无反顾的陷进去,陷入陈愿的温柔里,想为她穷巷回头,悬崖撒手。
萧云砚看着少女在膳房忙碌,外面飘雪也不觉寒,没了蛊王,并非全是坏事。
他慢慢吃着橘子,忽然间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富有的人。
比奸商陈祁御还富。
因为他有阿愿,阿愿一个足以。
·
天色渐渐黑透。
夜里的寺庙响起寒鸦的叫声,叫声凄厉,却难撼动膳房里的温馨。
门窗已经紧闭,白烛在桌面流下蜡泪,陈愿又削了一根红烛,保留灯芯削得细长。
萧云砚看得似懂非懂,唇边始终浅浅挂着笑,烛影落在少年脸颊上,显得他安静又乖顺。
陈愿削好红烛,开始上菜。
“长寿面,煎饺,寿桃包,烧麦,腊八粥,还有……”陈愿忍着笑意,说:“简易版生日蛋糕,凑合吃。”
菜色铺陈开,量少而精,恰似美玉,琳琅满目,全部展现在萧云砚眼前。
他下意识眨眼,喉结滚了滚。
“都是给我的吗?”
“不给你给谁。”
陈愿将竹筷递到少年掌心,点头示意道:“一个一个尝,别的小朋友过生日有的,我们阿砚也要有。”
这一刻,萧云砚的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温暖,听不听得懂那些奇怪词汇已经不重要了,他完全感受到了陈愿的心意。
她似乎在弥补他缺失的生辰。
弥补他过去的十九年。
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少年微微低头,等收敛好情绪再擡起来时,就看见陈愿点燃了那根红烛,插在她说的生日蛋糕上面。
“阿砚,许个愿。”
陈愿说着,把蛋糕递到他面前:“许完后把蜡烛吹灭。”
萧云砚楞了楞,但还是双手合十,阖上眼眸,许愿道:
神明在上,施福于她。
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少年睁开眼睛,吹灭红烛。
“好了。”陈愿用木勺挖出蛋糕中间最柔软的那一口,递至他唇边。
萧云砚咬进嘴里,似棉花一样柔软细滑,直接甜到胃里。
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确保不是做梦后,才像个孩子一样笑弯了眼睛。
陈愿也跟着笑起来,她把长寿面端到他跟前,说:“先吃这个,放久了口味会变差。”
萧云砚望过去,清汤小面上卧着一个鸡蛋和两三根青菜,即便如此寡淡也充满了诱人的香味。
等尝到嘴里时,他才知道面是骨汤加了香油,回味无穷。
蜡烛静默燃烧,陈愿也坐下来吃面。
对面安静进食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她看过去,萧云砚正夹着从碗底翻出来的煎蛋,眸底难掩惊讶。
陈愿轻笑:“今日你生辰,多吃一个鸡蛋。”
萧云砚呐呐应了一声。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他变得有些患得患失,在膳后抢下了洗碗加收拾竈台的活儿,时不时看一眼坐在桌边玩蜡烛的陈愿。
烛火摇曳,就像少年躁动不安的心。
萧云砚忽然鼓起勇气问:
“阿愿,过了生辰后,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陈愿回过头:“会。”
“我会一直对你这么好。”
萧云砚心满意足,继续快乐洗碗。
擦着擦着他想到更重要的一个问题,空隐消失不见了,他又该向谁提亲呢?
陈祁御?长兄如父?
不要吧。
跟陈祁御提亲也太搞笑了。
他们前不久还被迫“相亲相爱”过。
萧云砚暂时压下这种想法,收拾好膳房后打着灯笼把陈愿送回了禅房,也没打算进她屋坐一会。
毕竟寺里上上下下都是陈祁御的眼线,到时候又有理说不清了。
萧云砚坚决没有迈过门槛。
他要告诉大家,尤其是陈祁御,他是个正人君子。
“阿砚,你过来。”
陈愿见他傻站在门口,不知想什么,就喊了一声,至少别吹过堂风了。
萧云砚回过神,借着灯笼的光,微眯眼眸往里望去。
只见陈愿脱了外裳,坐在床榻边,拍了拍枕头,说:
“过来。”
“给你个意想不到的生日礼物。”
萧云砚的思绪再次跑偏,连耳根都红了起来,他猛然跨过门槛,半点没有方才郎心如铁的坚决。
呵,正人君子。
他不当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