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砚这次学乖了。
他走到床榻边, 想把灯笼里的烛火吹灭,在漫漫长夜共衾而眠。
“你别动乱。”陈愿一声轻呼,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萧云砚把手背到身后, 稍稍倾身,凝着她的脸颊说:“若非这里是佛门圣地, 我一定要收了你这个妖精。”
陈愿这才明白他会错意了。
她把手从枕头上挪开, 探到下方,摸出来一个她暗暗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
“先说好,不许笑。”
陈愿缓慢地把东西捞出来,又狠狠一把拍到少年胸口, 不像送礼, 像要跟他切磋一番。
萧云砚只好忍着笑, 下意识伸手接住,垂眼仔细去看。
越看,唇边的弧度越不受控制。
陈愿送的是一只小荷包。
应当是她亲手绣的, 针脚青涩,许多地方都有拆了重绣的痕迹, 但依稀能看出是只鹤。
除了体型肥硕点,也还好。
萧云砚擡眼去看她的眼睛,她有些闪躲:“我知道不好看。”
“嗯。”萧云砚应声:“”丑是丑了点。”
“可是我特别喜欢。”
陈愿这才松了口气,说:“以后你每年生辰我都绣一个, 就算我是块朽木,也会学有所成的。”
萧云砚点头:“伤着手没有?”作势要去翻她的掌心。
陈愿大大方方让他看,还特别骄傲的说:“就是怕刺到指尖才畏手畏脚绣得丑, 你想什么呢?”
萧云砚哭笑不得, 却觉得本该如此,阿愿可以很喜欢他, 但永远不能超过她自己。
馀光瞥到她脱在一旁的外裳,萧云砚不禁轻轻挑眉:“什么意思?”
陈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她丝毫不慌,又从身后翻出一件厚实的棉制衣裳,穿好后说:“我换件暖和点的出去打雪仗,你有意见吗?”
萧云砚:“我没有。”
“我陪你一起。”
……
空隐寺里的雪花一直簌簌而落,不过几日就铺了厚厚一层。
就连枯枝残叶上都积了雪,稍微晃一晃枝杈就能淋上满头白雪。
陈愿怀里抱着火折子和烟花,本不得闲,偏要伸出手作乱,走在萧云砚前方,趁他经过时一抖枝桠上的雪,淋得彼此同时白了头。
萧云砚完全能包容她的无理取闹,他披了玄色斗篷,本可以戴上兜帽避开,却没有,反而拎起了陈愿斗篷上的兜帽,替她罩好,以挡住洋洋洒洒的雪粉。
“闹够了没?”户外空气清寒,少年的嗓音微哑低沈。
陈愿眨眨眼睛,看在落在他睫毛上的雪,带着近乎破碎的漂亮。
她腾出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袖,想带他去后山无人处放烟火,免得扰民,还要被陈祁御骂。
出家人肯定不会说脏话,但陈祁御教训人无异于唐僧念经。
陈愿忍着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掌严实包住,暖意也顷刻之间传来。
她回眸:“你为什么牵我?”
她的手这样凉,他暖一会也会跟着变凉,得不偿失。
萧云砚动了动唇角,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更紧。
月光稀薄,偶有寒鸦在后山盘旋。
陈愿找了棵积雪少的松树,把放烟火的物件用布条绑在树上,想放哪种就取一支出来。
萧云砚大概没见过这么多,甚至于种类这么齐全的烟花爆竹。
他不禁问道:“哪来的。”
陈愿:“偷我哥的。”
她说顺嘴了,恍惚间想起什么,补充道:“偷陈祁御的。”
“他不是有个藏宝阁嘛,基本什么东西都收藏,各国各地的烟花他也有,压箱底藏着。”
陈愿并不知道,这本来是陈祁御打算在她十八岁的时候为她放的生辰贺礼,可惜那时她已只身去了邻国,去了南萧的徽州。
但最终也还是落在她手里。
不枉费他经商时下的苦心,托了那样多的人去收集。
陈愿抽燃火折子,说:“烟火存放的时间是有年限的,我特意看了看,再不点的话可能就要浪费了。”
虽然陈祁御财大气粗,但陈愿一点也不想浪费这些东西。
他那藏宝阁里的东西都来之不易。
陈愿也没有白偷他的,照例又写了几个刚摸索出来的方子,放在原本搁置烟花的箱箧里,供陈祁御发现,拿去名下酒楼经营。
她随手挑了一个短筒烟花,插在刨开雪的土里,小心翼翼点燃引火线后,捂着耳朵就跑。
萧云砚看到的就是漫天绚丽的烟火在她身后绽放,光彩灼目,却远不及仓皇奔逃的少女。
她一路朝他跑来,带着这股力道,撞进他怀里。
萧云砚下意识抱住她,被她撞得身形微晃,很快又稳住。
她从他怀里擡起眼睛:“漂亮吗?”
“漂亮。”
萧云砚没有看烟花,而是看着她。
陈愿似乎高兴极了,又拿来两根细长的,可以握在手中飞舞的烟火,分别点燃后塞了一根到萧云砚掌心,说:
“你看我,这样甩。”
陈愿的手腕灵活转动,带着红色火光的细长烟花在雪地里划出格外好看的弧度,几乎让整个黑夜彻底明亮。
在火星子劈里啪啦的响动中,萧云砚也随心而动,不似陈愿那样毫无章法,他甩动手中烟花,仿佛在练剑,一举一动潇洒肆意。
连萧云砚自己都觉得惊心动魄。
他自出生起因为蛊王的缘故,迟迟不能习武,也没有刻意学过剑术,连书本都看得少,可他做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仿佛刻在他灵魂深处。
莫名的,萧云砚又想起了在魔神殿那面镜子里看到的人。
那人和他生得相似。
御剑乘风,睥睨四海八荒。
——这又哪和他有半点相似?
萧云砚怔楞片刻后回过神,后山偶尔落下几片雪松的针叶,整个世界极其安静,而他贪恋的,无非是眼前这个人,这点暖。
从前萧云砚并不喜欢过冬,受蛊虫影响,畏寒是一方面,他幼时被困火海也是在冬日,他那可怜的阿娘死于高太后之手时,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他甚至厌恶极了冬天。
却在今宵发现,雪也可以是很美的。
就像他喜欢秋日,喜欢漫山遍野的银杏,不是因为景致带着天然的暖意,而是在银杏树下,陈愿曾亲手送给他一只用银杏叶折叠的小蝴蝶。
他曾经给她编过一个灯笼,在苗疆有“千户树屋,如点灯笼”的习俗,那时他下意识就有了想给她一个家的念头。
而她就像那只蝴蝶,愿意倦鸟归林,栖息在他的指尖。
甚至于在苗疆禁地隐居的那段日子,萧云砚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看遍了被风吹动的银杏叶。
如今仔细回想,他所有的喜欢和不喜欢都在因为一个人变化,这很危险,他却甘愿刀尖舔蜜,把所有的悲喜都交到她一人手上。
天上的烟火还在依次绽放。
在这种特别的浪漫里,萧云砚忽然伸出手,本能地搓热后,才扣住身旁少女的下巴,将她的脸颊偏过来。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在盛世里,和最爱的人。
……
这个吻比以往持续的时间都要长,陈愿甚至有些失力,不得不倚靠在少年的胸膛。
她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急促得像经历了兵荒马乱。
陈愿扬起唇角,明明被他撬开牙关,被攻城掠地的是她,他强势又温柔,已颇有经验,却还是被心跳声出卖了一切。
她从来不怀疑他的喜欢。
只是从来没有幻想过永恒。
然而在这雪夜里,烟花易冷,反而显得他这个人真实又可靠,他的手也一直是暖的,指尖偶尔摩挲她的脸颊,偶尔轻抚她的发顶。
并不是那种尝到甜头就不顾女孩子感受的男生。
陈愿甚至能想象,如果他们真的亲密无间到那一步的话,他一定会比现在更温柔,说不定事后还要替她上药……
陈愿的脸颊爬上绯色,萧云砚还以为是他指尖揉蹭所致,连忙松开手,问她疼不疼。
陈愿摇头,就是思想滑了坡。
她冷静下来后,把馀下的烟火收起来,准备带回去。
这些点不燃的,还有点完留下的碎屑,都一并处理干净。
萧云砚也随手帮忙,一起维护空隐寺后山的天然环境,等差不多了后,他忽然弯下腰,回头说:
“走吧。”
陈愿轻笑,攀上他的背。
哪怕还未及冠,少年人的肩膀也足够宽阔,远没有初见时的清瘦,在岁月里的洗礼下,萧云砚的骨肉被打磨得恰到好处。
唯一经年未变的,是他总高高束起的马尾,飘扬的发带,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冷香。
陈愿伏在他的肩头,深吸一口气说:“萧大小姐用的什么熏香?我也想拥有。”
她擡手捏捏他的脸颊,皮肤也很好,一并问道:“用的是什么面脂和香膏?”
萧云砚静默了一瞬。
“清水。”
“偶尔用药皂。”
他停了停:“至于衣衫上的香,如果你想要,就靠我近一些,我并未熏香。”
陈愿:“这不公平。”
他的优点都是天生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失落,萧云砚背着陈愿的手往上掂了掂,安慰道:“你…你也很好闻。”
陈愿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并没有感觉。
她忽然明白,人对自己身上的气息习以为常,反倒是越在意谁,越能闻出他身上的香,和别人都不一样。
而且男女身上的香截然不同。
陈愿不知是想起了谁,她凑到少年耳边说:“阿砚,我们回金陵吧,我怕雪越下越大。”
怕等到来年春日,安若会像原书中那样命陨黄泉,此生不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