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砚大抵明白她所想。
少年踩在雪地里的步子极稳, 思索后说:“我们后日走,好吗?”
陈愿:“明日不行吗?”
萧云砚:“不行。”
他第一次拒绝她的要求,并不凌厉的语气, 却也不容商量。
陈愿决定让他这一次,后日走的话不必匆忙收拾行囊, 明早还可以多睡一会。
她捂唇掩住哈欠, 被萧云砚轻轻放到榻上,他转身往外,去膳房取了热水。
陈愿洗漱的时候,萧云砚立在门外廊庑下, 背对着禅房, 蜡烛的光影在纸窗上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不怎么安分, 来来回回,一并带起细碎的声响。
陈愿收拾好后推门而出,终于看明白萧云砚在做什么。
只见本不该积雪的窗台上, 被人为搬运上雪花,堆出了小雪人。
少年修长的指骨还在捏。
陈愿瞥了一眼, 窗台上已经捏好两个小雪人,一男一女,男雪人的头上用枯草做发带,是萧云砚, 女雪人腰间用树枝为佩剑,是她。
除此之外,毫不相关。
陈愿没忍住笑出声, 看着少年手里还在捏的雪团, 明显要比前面两个小一些,她不禁问道:“你还想捏个小孩儿?”
萧云砚长长的睫毛垂着, 鼻尖微红,带着些鼻音道:“不是。”
他们这一生也不可能拥有孩子。
少年把成型的雪人摆在窗台上,微微扬唇:“是猫和狗。”
你有我,然后猫狗双全。
哪怕没有子嗣也可以幸福的过完一生,我们都会保护你。
陈愿楞了楞,许久后才低声说:“我的身体已经这样,你可以选择更好的人。”
萧云砚拍落指尖的碎雪,走到门边对她说:“哪有更好的人?”
“阿愿,我并不喜欢孩子,幼稚粘人还麻烦。”他说。
“而且有了孩子你就不是第一喜欢我了。”
陈愿:……
“你也洗洗睡吧。”
萧云砚摇头:“膳房里还熬着祛寒药呢,你在雪地里呆了那样久,不喝一些的话,第二日起来会头疼。”
陈愿揉了揉额角,确实有些不舒服,她不得不感慨,有个会抓药的小男朋友真好啊。
萧云砚又在门外玩了会雪,算着小火慢炖的时间回到膳房,给陈愿端来了一小碗汤药。
“放心,我加了甘草,不会苦。”
“苦也没事。”陈愿仰头一口灌下,热意瞬间从五脏六腑传到四肢百骸,连她额头都出了细汗。
片刻后,不适感慢慢消减。
萧云砚又趁机探了下她的脉象,确保无虞后,才放心。
天色已晚,陈愿劝他赶紧回房休息,萧云砚也听话,不过走之前薅走一张她桌上的宣纸,撕成了小披风的样子,盖在了窗台上雪人的身上。
……
陈愿是翌日清晨才发现的。
矮胖的小雪人加上披风后,被风一吹也虎虎生威,倒是灵动起来。
她能说什么呢?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陈愿抿唇笑笑,转身往膳房走去,虽然寺里会有斋饭,但不是出家人到底吃不习惯。
陈愿就想做点俗人吃的饭食。
一碗粥,三两面点。
做好后她端回禅房,敲了敲隔壁的房门,结果无人应答。
萧云砚不在房内。
陈愿只好去找陈祁御,结果他也不在房间,这就有点微妙了。
陈愿生怕有前科的两人次打起来,便往之前的大殿跑,陈祁御照例是要去供奉长明灯的大殿点灯的,所以他不会在别处。
说来也巧,这次在殿外扫雪防滑的还是那个小和尚。
看见陈愿后僧人扬起一张笑脸:“大师姐,他们都在。”
陈愿:……
“说吧,这次什么事?”
小和尚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擡起秀气的脸庞说:“起因是——萧施主想捐些香油钱。”
“祁御师兄就问捐多少?”
“萧施主反问:最多捐多少?”
“然后他们又吵了起来。”
陈愿直接抓重点:“为什么要捐香火钱?”
小和尚老实巴交道:“萧施主想立块碑,就立在后山。”
陈愿:“我看他异想天开。”
小和尚:“祁御师兄也是这么说的。”
陈愿拿过他手里的笤帚,吩咐道:“去斋堂吃饭,殿里的事你少管。”
“知道了。”孩子气的僧人一溜烟跑没了影。
陈愿拎着扫把往殿内走,本想来个秋风扫落叶,好好教训他们一下,结果殿内的气氛异常和谐。
陈祁御续灯,萧云砚帮忙。
仿佛没吵过。
陈愿手里的笤帚无处安放,她不服气地问了句:“陈祁御,你答应他立碑了?他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从建寺起,空隐寺的后山就被视为圣地,也因此没有盖任何建筑,无论是世家贵胄,还是富豪乡绅,想在后山立碑祈福的,都被空隐婉拒了。
陈祁御轻咳一声:“皇妹,你稍微尊重一下我这个新的方丈。”
陈愿:“行,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要开先例我不拦着,但至少有个理由吧。”
陈祁御默了默。
良久才说:“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陈愿:“我就知道。”
“你连未来妹夫的钱都坑。”
陈祁御手头的工作正好做完,他掸了掸袈裟上的香灰,不紧不慢道:“可我看他开心得很。”
在听到陈愿说“未来妹夫”时,萧云砚眉梢轻动,无声弯了弯唇。
也不知在想什么。
陈愿没管他,她把陈祁御叫到殿外后才说:“你给他立碑,开了这个头,那其他人也效仿怎么办?”
这样一来,后山还能落脚,能留下一片净土吗?
陈祁御听完,淡定地双手合十:“阿愿施主,我只立他这一块碑。”
陈愿:“什么意思?”
陈祁御:“因为师父曾告诉我,蕓蕓众生之中,唯独他是例外。”
陈愿无话可说。
神明自然有破格的优待。
哪怕他还未觉醒,困于这悲惨凄苦的宿命里。
陈愿曾听空隐说,你得有足够大的福报,才能挨上师一顿打。
上师是寺庙里教授佛学最权威丶无上的导师。
大部分的人弱不禁风,上师只能对他们笑脸呵护,得有足够大的福报,才能挨上师的棍棒,遭一场濒死的大难,进而脱胎换骨。
想要立碑之人,必须先经过上师的训诫,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在后山立碑,也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陈愿想明白后,没和陈祁御掰扯,她回到大殿,问那个和佛像对视的少年:“你想干吗?”
萧云砚回眸看她:“我想立碑,想用功德祈愿,也想受上师训诫,能够顿悟,弄明白我是谁。”
他并没有瞒着她。
这很好。
陈愿知道历劫的人总有一天会觉悟,她并不忧心那一天的到来,只是希望他少受些苦难。
最终,在陈祁御的安排下,萧云砚见到了空隐寺的上师,一位发须皆白的耄耋老者。
少年撩袍欲跪,却被上师擡袖间袈裟拂起的劲风阻止。
“老衲福薄,受不起施主大拜。”
萧云砚只好以莲花坐的方式坐于蒲团上,静听上师的教诲。
上师对他并没有好脸色。
甚至有些冷漠。
“敢问施主,因何而困?”
萧云砚答:“我近日总会梦见一个人,是我,又不是我。”
上师阖上苍老的双眼:“这取决于施主想成为谁。”
是甘于被困红尘,还是顿悟超脱世俗。
萧云砚想了许久:“我明白了。”
“谢上师指点。”
他已经做出选择,留恋这红尘,亦不需要挨上师一顿打,来寻求心灵的顿悟和清零。
他还是想做萧云砚。
而不是梦里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年轻神明。
少年安然无恙走出了上师的寮房,身后的上师反而松了口气。
他与空隐是多年老友,自然知道萧云砚来历不凡,倘若他选择超脱红尘,上师也只能顺应缘法,用尽毕生修为助他渡劫。
说是打他一顿,又何尝不是助他洗筋伐髓,摈弃肉|体凡胎。
如今看来,空隐的救世之法初显成效,甚至已经动摇了那少年的心。
他有了牵绊。
想留下来。
·
陈愿和陈祁御守在寮房外。
百无聊奈之际,她问自己曾经的皇兄:“你能教我一件事吗?”
陈祁御的目光从残阳上挪过来,脸颊也染上晚霞的薄红:
“想学什么?”
“你的琴是我教的,骑术也是,你还想学什么?”
“雕刻。”
陈愿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陈祁御也不问她想用来做什么,只道:“我也就刻刻长明灯,刻刻经文碑,手艺不算多好。”
“可你教的很好。”
陈愿扬起脸颊:“你教我的都化繁为简,很容易掌握要领,我也不求精,只求能刻个小东西。”
陈祁御笑了笑:“好。”
“难为你有求于我。”
于是这天夜里,萧云砚一个人在后山立碑,陈愿就和陈祁御站在雪松下,学习木雕手艺。
她也不是袖手旁观。
而是立碑之事,本就是一人之事,旁人插手便显得不诚心。
起初,陈愿不知道萧云砚如此诚心诚意是为了求什么,直到他把碑立稳,用特殊的遇水不化的墨在石碑上题字时,她才明白少年的愿望。
萧云砚写的是——
“愿散千金,尽吾生功德,求来世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上师”相关,引自卢泓言《王兴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