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是来寻姜昭的。
那根红布条她转赠给姜昭, 本不在意,可如今空隐失踪,昔日与他相关的旧物便是线索。
只是陈愿未曾想, 先见到的人会是萧绥,隔着数月的风波, 青年消减了几分, 难免叫人瞧出失意之感。
此刻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竟有陈愿读不懂的情绪。
她走上前,拱手问候:“公子。”
萧绥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这段时间他醉心公务,来回奔波于遥城与金陵之间, 忙碌让他暂时忘却身为人的本能情绪, 如今再见, 他才明白心中的钝痛感。
萧绥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刻出白痕,不动声色问道:
“他待你好吗?”
说这话时,青年的目光没有看向陈愿, 反而绕过她,直直望着从正堂走出来的少年。
萧云砚立在门边, 没有靠近。
他和他的皇叔心照不宣,都在等着陈愿的答案。
少女思索片刻:“很好。”
“阿愿姐姐……”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声,陈愿回眸,被盼雪搀扶着的姜昭朝她跑来。
姜昭的腕上并没有那截红布条。
陈愿微楞, 见姜昭笑意盈盈喊着萧绥师父,便不忍打断她,索性退到一旁, 去找萧云砚。
少年站在台阶上, 顺势拉了她一把,又将手里剥好的松子仁和酥糖塞进她掌心, 说:“吃茶时觉得味道尚可,本想给你带回去。”
陈愿莞尔:“你都听见了?”
萧云砚点头,唇角稍扬:“你难得夸我,要是错过了多可惜。”
陈愿却道:“以我的耳力会听不出你的脚步声吗?阿砚,你想要个答案,我就说给你听。”
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的心意。
萧云砚一时无话,陈愿预判了他的预判,也轻易将他俘获。
他叹息一声:“阿愿,你是不是有事要找姜昭?总不会是来接我的吧。”
陈愿想到坊间那些流言,不禁问道:“你三番五次来太尉府,不会真的要退婚吧?”
高太后掌权,新帝萧元景还是她手中傀儡,萧云砚如果提出退婚,并非明智之举。
萧云砚看着她:“不是流言。”
“退婚对大家都好。”他馀光扫向正同萧绥寒暄的姜昭,淡声道:“何必错点鸳鸯谱呢?”
陈愿没想到他会清醒地做出这个弊大于利的决定,难免问道:“你真的想好了?你舍得姜氏一族吗?”
萧云砚如实道:“没舍下。”
陈愿反倒松了口气,政治联姻的前提是政治,她并不想萧云砚因为她而放弃唾手可得的助力,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艰难。
她也并不知道,萧云砚没舍下姜氏,仅仅是想大业建成后,能让她名正言顺做嫡妻。
让邻国的长公主,不被排外的朝臣非议。
他不想她受一点委屈。
……
天色渐暮,在姜昭的盛情邀请下,陈愿等人都留在了太尉府用膳,从前在绥王府时,他们四人并没有机会共坐一席,如今反倒弥补了遗憾。
但这顿饭吃得并不怎么开心。
姜昭敏锐地发现了师父萧绥的心思,便觉得难以下咽,萧云砚吃惯了陈愿做的清粥小菜,也对盛宴并不感兴趣,至于萧绥……
还没动筷就被宫里来人请走了。
说是皇帝陛下非要见他一面。
陈愿隐约觉得萧元景要见萧绥是跟安若有关,她心中有事,自然也吃不好饭。
满桌菜色很快被撤下,陈愿看了萧云砚一眼,他很识趣地走出厅堂,在院子里等候。
屋内只剩姜昭和她的侍女盼雪,陈愿便直接问道:“昭昭,我给你的红布条还在吗?”
姜昭低垂着眉眼,听到这话时指尖明显颤了颤,可她的手放在桌下,陈愿瞧不见。
姜昭擡起头,说:“阿愿姐姐,对不起,我不小弄丢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
陈愿只是怀疑了一瞬,在她的印象里,姜昭是从不撒谎的,她的教养和品性都不允许。
陈愿只好再问另一件事:“这些时日,你有进宫见过安若吗?”
陈愿十分担忧她,屡次想进宫看看,却被萧元景拒之门外。
萧元景毕竟是帝王,陈愿不好明着动用武力,只能托萧云砚打听安若在宫里的情况。
然而前朝和后宫相距甚远,萧云砚作为二殿下,也不好明着打听自己皇兄的妃子。
陈愿便想问问姜昭。
听说她和公主萧元贞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时常进宫相伴。
大概是遥城一事让两个女孩子摈弃前嫌,重修旧好吧。
姜昭也确实在后宫见到了安若。
远远看了几眼,萧元景把安若保护得很好,几乎把乾元殿围得密不透风,偶尔安若去御花园赏花,姜昭才有幸得见。
印象里,过分明艳美丽的女子仿佛变了个人。安若不再穿红裳,终日里一身缟素,人也是肉眼可见的消瘦,兴许是失去那个孩子对她打击太大。
又听宫人们说,乾元殿里昼夜通明,夜半三更时常传出凄厉的琵琶声,不绝如缕,如杜鹃啼血。
姜昭将情况原原本本告知陈愿,兴许是因为愧疚,她多说了句:“阿愿姐姐,你不要再管了,免得自己跟着伤心。”
这话是为陈愿好,可她还是楞了楞。
或许经历遥城再到苗疆那些事后,姜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姜昭,她成长了许多,也没有了不计后果的良善和单纯。
巫梵是最直接的刽子手。
只是对姜昭而言,她成长的方式过于猛烈,又过于急促。
天真之人,最易被世俗折伤。
陈愿心里有些发堵,起身后道:“昭昭,我要管的。”
哪怕结果不尽人意,重蹈覆辙,她也会撞到南墙为止。
陈愿走后,姜昭才把手放到桌面上,连握茶杯都有些不稳。
盼雪见她眼眶微红,忙道:“这不是小姐的错,是老爷以性命相逼,小姐才不得不欺骗陈姑娘的。”
姜昭叹息:“可我还是骗了她,只为了满足父亲的私心,将那一朵玉色海棠占为己有。”
大概在一月前,空隐消失的那日,姜昭系在腕间的红布条凭空化作一朵海棠花,质地似玉,却非死物,能吸收水分,需要日月精华养着。
那天,知道这个秘密的还有姜九邻,文人见多识广,他又是只老狐狸,哪会舍得还回去。
又知道自己的儿女性情耿直清高,不屑撒谎,姜九邻只能把剑架在脖颈上,吓唬吓唬姜昭。
至于安若的事……
也是姜九邻明着敲打姜昭,让她不要做有损姜家利益的事。
姜氏门风极严,姜昭本能地畏惧父亲,他说的话也都会听,因为从小就是这样。
倘若她勇敢一些,就不会被御赐的婚约束缚。她甚至不敢表现出对师父的喜欢,超过师徒之间的那种喜欢。
尤其是今日,看懂萧绥落在陈愿身上的目光后,姜昭更不打算将心意说明了,她会好好藏起来,像从前那样。
只是到底有几分意难平。
可她没办法迁怒陈愿,且不说她待自己极好,屡次相救,就说喜欢这件事,师父的心意如何,并非阿愿姐姐所能主宰。
她与其怪陈愿,不如怪师父,怪他不喜欢自己。
可千怪万怪,还是怪姜昭自己,怪她不够好,不够勇敢。
想着想着,少女的眼泪还是没控制住。
盼雪难免心疼,递上手帕后轻拍少女的背,说:“小姐别哭,小姐也很好。”
“陈姑娘有陈姑娘的好,小姐有小姐的好。”
姜昭收敛好情绪,喝口茶压下哽咽,道:“我明白的,如果我是男子,我也会喜欢阿愿姐姐那样的女孩子,能同她相提并论,我很高兴。”
姜昭对陈愿,从来都是先尊敬她,再对她心生好感。
就像姜昭爱慕萧绥,也是先敬重,再慢慢生出奢望,想靠近一点。
靠得越近,爱慕越浓。
·
陈愿和萧云砚回到清晖居。
萧云砚还是没有在此留宿,甚至没有进小院坐一会,生怕坐实了姜太尉口中的金屋藏娇。
陈愿只能在马车里和他叙叙旧。
大概三刻钟的车程里,陈愿主动亲亲抱抱,把少年人撩得不能自已。
萧云砚享受着她的主动,表面上如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像极了高岭之花,佛门圣子,心里想的却是:她肯定有求于我。
少年唇角微扬,任由陈愿在他怀中作乱,除了呼吸变得紊乱,他没有泄露半分不冷静。
陈愿见勾引无效,索性勾着他的脖颈发狠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得给我一枚假死药。”
“哦,替安若要的?”萧云砚反问,一副高冷自持的模样。
陈愿点头:“给不给?”
萧云砚唇角的弧度加深,吐出七个字:“不给,我心意已决。”
陈愿隐约有发怒的迹象……
萧云砚眉眼轻动,淡定道:“除非——”
“你再勾引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