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从他身上下来, 撩开车帘望向灯火辉煌的长街,说:“我买全盛酒楼的荷叶饭来换,好不好?”
萧云砚摇头:“阿愿, 你想从我要这里要任何东西,都不需要献身来换, 哪怕我很高兴。”
“假死药, 明日给你。”
陈愿又问:“为何明日?”
少年唇边含笑,默不作声。
这样的话,我明日又多了一个光明正大来见你的理由。
年关将近,千家万户的屋檐上都落了雪花, 陈愿下车前, 萧云砚亲手给她系上披风, 还要提醒一句路滑。
他如此贴心,陈愿仗着暖身的酒意,飞快地亲了亲少年脸颊, 随即转身,如风一般消失在宅门后。
萧云砚擡手抚上脸颊, 低头笑了笑。
她只是稍微给他一些甜头,他就什么东西都愿意给她,要是她再亲近一些,他恐怕连性命都能交托。
萧云砚重新坐回马车上。
驾车的影六小声问道:“宫门已经上钥, 殿下要去旅店留宿吗?”
萧云砚摇头:“去药坊。”
近来他见过萧元景几面,知道他为宜妃的事寝食难安,宜妃小产后身体落下病根, 宫中太医都说再难有子嗣, 萧云砚便想试一试。
倘若他能治好安若,便能从萧元景那讨一个恩典, 让陈愿与安若会面,成全她的念想。
影六听后,自知今宵注定难眠,提议道:“冬夜苦寒,属下去买些宵夜和御寒之物来。”
萧云砚点头:“东西送过来后,你自己去旅店投宿。”
影六受宠若惊:“那谁来保护殿下?”
萧云砚笑道:“你真把我当绣花草包了不成?放心。”
且不论他藏在身上的毒针和药粉,单说贴身肉搏,萧云砚也不输旁人,何况近来,他有意无意在暗中偷偷习武。
总不能差陈愿太多。
得到他的肯定后,影六不再多嘴,办事一如既往地利落。
萧云砚就宿在清晖居不远处那家医馆,拢了盏薄灯,来回抓药配试。
只等稍有成效,让萧元景信他,进而有给安若把脉的机会。
行与不行,总得试一试。
萧云砚脑海里来回闪现这许多年读过的书,包括《千金药方》《妇人大全良方》等脍炙人口的典籍,也有《景岳全书》《傅青主女科》等偏小众的医书。
他一旦醉心研究,就很难留心周围的人和事,直到闻见吸入鼻腔的淡淡酒香。
萧云砚从药铺柜台后擡头,一眼就看见了靠在门边,拎着食盒的少女。
她眉眼清冷,唇却弯了弯:“萧大小姐,你的外卖到了。”
少年眸中难掩惊喜:“你怎么会来?”
“睡不着,随便逛逛,信步一走就遇见了你。”陈愿把吃食摆在小几上,事实上却是影六那个嘴碎的去清晖居里告状。
萧云砚也猜到了,却没有戳破,他放下手中的活,净手后还是没能洗去药材的苦味,于是他也不要脸了,假装自己很忙,撒娇道:“你来喂我。”
陈愿:“不可能。除非——”
“你再撒一次娇。”
萧云砚:……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他只好走上前,稍微虚靠在少女身侧,摇了摇她的胳膊,拖长尾音道:“姐姐,你喂我嘛。”
陈愿忍着窃喜,轻咳一声:“姐姐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说到做到,把酒酿圆子一勺一勺吹得不烫后,才递到少年唇边,他也很信任她,完全不看喂的是什么,心思全在药方上。
屋外雪浓,纸窗氤氲着雾气,室内的红炭烧得劈啪作响,如春的暖意在药房蔓延,能有人陪着熬夜,是人间第一大幸事。
·
在过年节前,陈愿终于如愿见到安若。
她作药童打扮,跟在萧云砚身后,兴许是少年配的药起了疗效,萧元景非但没有深究萧云砚的医术,还帮他瞒着高太后。
萧云砚见缝插针,带上陈愿。
别说,她就算是一身粗布麻衣,脸上抹点黑灰,也依然清冷孤傲,一眼被萧元景认出。
年轻的帝王心思百转,最终只当没有看见这出,想着陈愿陪陪安若也好。
撩开殿内的珠帘后,陈愿终于见到了安若,她坐在窗下,背影清丽,依稀可见怀抱着琵琶。
室外的风雪从窗棂罅隙飘洒进来,连窗台上的红梅都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寒,显得颓败。
陈愿轻轻唤了声:“安若?”
女子拨弄琵琶的指尖微顿,缓慢地回眸,清瘦的脸孔带着不可置信,眸子里的光却难得亮了亮。
陈愿赶忙上前合拢窗户,就这一眼,她发现安若的肤色比雪色还苍白,根本不见活人之气。
陈愿心疼地说不出话来,又转身倒了杯热茶,让安若抱在手心。
安若自嘲地笑了笑:“阿愿,你知道吗?我刻意激怒高太后,不惜同她争吵,甚至诱使她推搡我,也没能改变萧元景的心意。”
哪怕这个孩子没了,有她算计的成分在,但在所有人眼里,都亲眼目睹高太后动了手……即便如此,萧元景也不愿意与他母后为敌。
“该说他怯弱好,还是愚孝好呢?”安若的声音很轻,明显元气不足,她轻轻咳嗽道:“阿愿,到底是我太愚蠢,高估了萧元景,也低估了男子的薄幸。”
陈愿替她拢紧身上披风,又接过她的琵琶搁在一旁,轻抚着她发凉的手背说:“你为何要以自身为饵,即便这个孩子不应该,你也该疼惜自己的身体。”
安若摇头:“我早该随着安家满门入黄泉了,侥幸得此残生,又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她忽然笑起来:“这个孩子根本不该降世,我也绝不会生下仇人之子,看着他一点一点从我身体剥离,再看着萧元景母子面露痛色,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女子的笑声近乎凄厉,和一年前还未入宫,那个明艳得连满城花开都要逊色的安家小姐截然不同。
陈愿望着她,眼尾渐红。
这世上最值得惋惜的并非美人迟暮,而是红颜过早地雕零。
陈愿紧紧捉住安若的手,悄悄将假死药递过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安若能明白。
外间萧元景已经在催,陈愿只好站起身,最后说道:“唯愿宜妃娘娘珍重己身,莫行不可回头之事。”
话落拱手,挑帘而出。
萧元景借着帘起帘落间看了一眼,惊叹道:“你竟劝得她放下了琵琶?”
陈愿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是啊。”
“怎么了?”
萧元景被堵得无话可说,略显阴鸷的眸微眯,瞪了一眼萧云砚。
陈愿瞧见了,刚想阴阳两句,却被萧云砚带到身后,他拱手对萧元景说:“内子唐突,皇兄莫怪。”
萧元景挥袖,示意他们离开。
陈愿被萧云砚拉出乾元殿,她不怎么高兴,甩开了少年的手。
萧云砚无奈笑笑,又好脾气地继续牵她,这一幕恰巧被在宫中巡逻的禁军统领高盛看见。
高盛自比武招亲受挫后,在家消沈了数月,如今终于肯面对现实,又重新回宫中任职。
他远远瞧见萧云砚在拉扯一个药童,举止亲昵,不免怀疑萧云砚有断袖之风。
高盛顿时精神,想到那伤透他心的北陈长公主,高盛不免要为曾经的梦中神女讨几分公道。
然而他走近一看,这药童原是女扮男装,也不是别人,正是他年少轻狂仰慕过的那位。
高盛:……
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傻傻地看了陈愿几眼,被萧云砚挡住后才回神道:“打扰了,告辞。”
陈愿望着高盛的背影,发现他的戾气几乎散尽,连步伐都沈稳起来,没有那种盛气凌人,想来是被自己伤得很伤。
她忽然觉得教他做人是件很正确的事。
经此插曲,陈愿的气也消了大半,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后,她没忍住问道:“阿砚,方才在乾元殿里,为何拦着我?”
就萧元景那种讨人厌的家夥,连自己女人都护不好,她真的能一拳打十个。
萧云砚递了杯行气解郁的山楂茶给她,解释道:“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置气呢?”
陈愿微怔,差点呛住。
萧云砚也不卖关子,接着说:“手谈时,我发现皇兄身中慢性之毒,又想到他近来拒绝御医诊脉,便知他抱了必死之心。”
“何况那毒下得并不高明,想来是出自宜妃娘娘之手。”
陈愿彻底怔住,一口茶灌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有山楂的酸涩之意弥漫在味蕾。
萧云砚瞥了她一眼,接着道:“皇兄虽然性子残暴,却对珍惜之人格外宽容,高太后如此,宜妃也如此。”
如何两全,唯有一死。
高太后欠安家满门的,就用萧元景自己的性命去还。
陈愿越听越不是滋味,她再次问道:“萧大小姐,你那假死药保真吗?能否万无一失。”
萧云砚勾唇,得意道:“那你放心,我有问题我的药也没问题。”
陈愿:……
她接过萧云砚递来的方糖放进嘴里,对他这种时不时投喂的行为已经习惯。
糖的清甜将口中的酸味盖住,酸甜恰到好处,她忽然说道:“你要不要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