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观棋果然风尘仆仆赶来南萧,衣冠不整,一副跑路相。
萧云砚下了朝后接见他, 他也不客气,将桌上的饭食一扫而空, 又用茶水写两字:加菜。
身穿朝服的少年揉了揉两眼间, 擡手示意身后的李联照办。
等李观棋终于吃好了,萧云砚才带着他去静宣殿见陈愿。
这位李大人也是有意思,看见南萧的新帝爱搭不理,瞧见陈愿后, 又是撩袍而跪, 又是拱手相拜。
陈愿倒是不拘泥于这些虚礼, 转身拿来笔墨纸砚,同口不能言的李大人对话起来。
问的自然是邺城宫变一事。
据李观棋所说,陈祁年又是去了趟空隐寺回来后性情大变, 连他老子的情面都不顾了,直接登基上位, 统领北陈十七州,九支王军。
陈祁年还有心扶李观棋拜相,这不,给他吓得连夜跑路, 靠着自己的机关宝贝,才逃出陈武帝的搜捕。
陈祁年登基后,自封为武帝, 明着和他父亲陈文帝做对, 誓要把权势牢牢抓在手中。
李观棋不解其中意,却隐约觉得陈祁年的变化多半还是与他的病情有关, 他迫不及待掌权,可能是真的活不过及冠了。
庆幸的是,陈祁年不看僧面看佛面,顾及陈愿,便让陈祁御携母回空隐寺了,也没刁难。
李观棋走时,还隐约听到,陈祁年似乎要来一趟南萧。
为了什么不得而知。
从前李观棋总以为陈祁年是个孩子,又或者是身娇体弱的病秧子,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让他露出野心,一夕之间以雷霆手段篡权夺位,还夺的是本属于他的东西。
只是提前抢过来罢了。
李观棋一口气写完,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见陈愿面色稍缓,也放下心来。
他太了解她,她关心的并非权位落在谁手里,而是在乎的故人能不能全身而退。
李观棋以自己为例,特地跑来南萧告诉她:殿下,我已全身而退。
陈愿难得露出笑颜,看了眼站在窗边拨弄插花的萧云砚,少年心下了然,朝殿外唤道:
“李联,带李大人下去休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云砚席地而坐,随手拨弄着那把梓木琴,有月影落在他衣摆上,少年指尖轻动,弹出悠扬乐声,却是苗疆的古谱。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静宣殿也曾是后妃采锦生活过的地方。
陈愿静听琴声,就靠在萧云砚身侧,双手抱膝,额头轻抵他肩膀,在这皇宫中求一隅安宁。
曲终,萧云砚双手平放在琴弦上,侧眸看她:“过几日我要出宫春猎,还想不想要小兔子?”
陈愿摇头:“我又养不活。”
萧云砚去岁夏日,狩猎带回来的野兔没熬过冬,死得孤零零。
“那我这次猎两只好不好?”萧云砚伸手揽住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总想让她高兴快乐一点。
陈愿牵起唇角:“阿砚,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我所求不多,何况兔子也未必喜欢这深宫。”
萧云砚垂眼:“好。”
夜已深,他退出殿内,回了自己的住处,也收到了影卫的信件。
关于萧遇之。
萧云砚心细如尘,自然不会漏掉萧遇之这样的亡命之徒。萧遇之心志不坚,总对过去追悔莫及,能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既然萧遇之想做这个饵,萧云砚也愿意假意入局,好抓到他们的马脚。
萧云砚迫于容华长公主和永平候的双重施压,不得不暂且饶萧遇之一命,但不代表就此放过他。
遥城百姓的命不是命吗?
巫梵已经受到惩罚,萧遇之又凭什么逍遥法外?凭他是皇亲国戚吗?
少年轻嗤一声,将信件焚于香炉,又对隐匿在殿内房梁上的青年道:“莫惊春,不用再看着萧遇之了。”
剑客飞身而下,反问:“那我看着谁?”
萧云砚轻拢指尖:“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办。”
莫惊春道:“跑腿?”
萧云砚笑了:“确实是需要你去一趟空隐寺,找陈祁御买一件珍宝。”
根据追踪丞相裴恪的影卫回禀,这位大人平生所好,唯有新奇之物,府中更是收藏了无数宝贝。
裴恪没有妻妾,也少有应酬,整日若无朝事便宅在府中,钻研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陈祁御常年经商,旗下商队甚至漂洋过海,手里边有不少内陆难见的海外珍宝,足以讨裴丞相欢心。
萧云砚也没想着仅凭送礼就能将人拉拢,他只是先向裴恪表明诚意,再若有似无重用他,看他接不接招,如何接招。
他主要的目的还是挑起姜太尉的戒备之心,让他以为自己和裴恪有私交,引起他们内讧。
对待老狐狸,就得从他在意的东西下手,姜九邻权倾朝野数年,最怕的不是高太后一派的有意打压,而是他阵营中出现后起新秀,足以替代他的位置。
他仗着自己是裴恪的恩师,没少强求裴恪推崇自己的政见,如今萧云砚给裴恪机会,就看在他心里是师生情谊重要,还是真正的手握权势重要。
人心这东西,总是经不起试炼。
萧云砚慢慢布局,缓缓收网,只是没有想到,萧遇之能舍得下性命,他不惜求死,也要拉着萧云砚共坠地狱。
·
春猎的日子如约而至。
萧云砚在朝云殿换好骑射服,他如今贵为天子,便很少穿白衣了,今日也是一身玄色劲装,金线勾边,肩头绣竹叶纹,衣料贴身,显出宽肩窄腰。
临走之前,他遥遥望了一眼静宣殿,手掌轻抚腰间,那里没有佩玉,只有一只丑兮兮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肥硕的白鹤。
李联瞧见后不免劝道:“陛下,百官随行,咱要不换个排场点的?”
萧云砚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联吃了一鼻子灰,也终于明白,这荷包怕是出自陈姑娘之手。
他惦记着萧云砚的嘱托,便折身去静宣殿看了几眼,结果根本没有那位小祖宗。
再一问伺候的宫婢,才知道陈愿换了小太监的衣服,偷偷跟在了出行的队伍之中。
李联因为主掌宫中事宜,脱不开身,又不似小太监那样精力充沛,萧云砚体恤他,便免了他随行,留守宫中。
事到如今,李联只能听天由命。
……
春猎这日天气极好,冗长的车马走出金陵,清风拂面,竟比宫中舒适许多。
陈愿和几个小太监挤在一间马车,准确地说是他们挤在一团,生怕挨着陈愿。
少女的手撑在膝盖上,眉眼微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哪怕身穿内侍服,陈愿也显得格外眉清目秀,轻易就被小太监辨认出来。
她恐吓他们不许声张。
陈愿也不是要来捣乱,而是昨天夜里,她不知为何辗转反侧睡不着,便走出静宣殿在宫内游荡。
她一个人四处瞎逛,难免碰到巡逻的禁军,火把照过来的时候,陈愿也看清了禁军统领的面孔。
单眼皮,嘴唇薄,眉骨高挺。
这刻薄凶狠的长相不是高盛又是谁呢?
陈愿转身想走,哪知一向躲避她的高盛主动出声道:
“陈姑娘,借一步说话。”
陈愿犹豫一瞬,点头跟上。
如今高盛不会无缘无故找她,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行至无人的宫墙下,高盛摩挲着腰侧的配刀,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姑姑高太后和萧遇之密谋的事。
他们想在春猎围杀萧云砚。
陈愿听后,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一为这个惊人的消息,二为高盛的叛变,他是高家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
陈愿不解,皱了皱眉道:“小侯爷,为什么做这等费力不讨好之事?”
高盛沈默后道:“我与父亲虽然外戚干权,却从未想过推翻萧氏皇权,当年我父亲出生草莽,起于卒伍,是得了萧梁帝的赏识才有出头之日的。”
可惜高太后的野心不止于此,凭借着兄长是大将军,她顺利入主后宫,步步往上爬,这才坐到今天的位置,母族也凭她的本事步步高升,封侯拜将。
倘若没有采锦的出现,又或者说没有荆玉令一事,苗族的族长采锦也不会出山,更不会同萧梁帝结下缘分,成为他一生挚爱。
如果没有采锦,高太后从不觉得自己可悲,也想过与萧梁帝共白头,可她最终发现,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权势靠得住。
高太后的爱化成恨,通通报覆在了采锦和她的儿子萧云砚身上,可她还不解恨,又想方设法在萧梁帝手中夺权,连带着儿子萧元景都成了她覆仇的工具。
恨意烧至如今,甚至快燃到她自己身上,高太后仍是一意孤行,不死不休,也不肯让出女子难得的权位,强势到连高家人都不赞同她。
当然,高太后的哥哥也没想过出卖她,告诉陈愿,一大半是因为高盛的私心。
他的父亲已经告诉他,萧云砚并非常人可比,高太后此局注定要输。
高盛不解,老侯爷又道:“盛儿,当年去苗疆圣地,替先皇窃取荆玉令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父亲我。”
高老侯爷年轻时,利用了一个善良女人的同情心,顺利混进苗疆,也在生苗寨里瞧见了族人供奉的神明之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心有馀悸,做贼心虚,生怕报应降临。
直到萧云砚越长越大,老侯爷才发现,少年的五官轮廓仿佛是照着神明长的,让他望而生畏。
高老侯爷这个年纪,又没能堪破生死,正是求神拜佛畏惧神明的时候,尤其是当年因为他的偷窃行为,害死了苗疆一位妇人。
那妇人正是巫梵的母亲。
可以说,遥城的祸事,高老侯爷也难消罪孽。
他原本只是想在萧梁帝面前立功,得他重用,再高升一级罢了。
而萧梁帝想要荆玉令,不过是听了段传说,随口一提。
那么小的事情随着岁月的更叠,就像滚雪球一样,带来无数沈重得难以挽回的后果。
高盛听明白后,也不想再做错选择,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决定告诉陈愿。
如果要问原因?
高小侯爷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又重拾了昔日的骄傲,一字一句道:“我想让你,高看我一眼。”
他虽然是纨絝,却能看明白大局已定,也不想违背父亲的意愿,继续与萧云砚为敌。
照老侯爷的话说,那是个有大造化的,要是帮不了他,也千万别再害他。
作者有话要说:
萧云砚:想不到吧,我大号是神明。